黃祺
聽醫生演講,常有“腦洞大開”的瞬間。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感染病科/醫院感染管理科胡必杰教授的背后,投影儀將一個大大的題目投射在白幕上:“肺癌排除是值得慶幸的事嗎?”難道不是嗎?
隨著中國進入老齡化社會,癌癥成為對人們健康威脅最大的一種疾病,公眾關注癌癥也最怕癌癥。與大家印象相左的是,在全球前十位死亡原因中,細菌病毒引起的感染性疾病所占種類,比癌癥更多。就像胡必杰教授給出的題目一樣:如果一名患者肺部病情排除癌癥,是不是就可以高枕無憂?答案恐怕是否定的,一些耐藥性的肺部感染,比肺癌更加兇險,可以在很短時間內威脅患者的生命。
抗生素和疫苗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它們控制了很多常見的細菌性疾病和病毒性傳染病,比如霍亂、傷寒、痢疾、甲肝、天花、白喉、乙腦、麻疹等。但是,細菌病毒不會就此低頭,近年來,耐藥性感染帶來的問題越來越嚴重,超級細菌和致命性的病毒層出不窮,感染病再次顯現出它兇惡的真實面目。
感染病變了模樣,我們的“衛生觀”也該升級了。
好不了的感染
感冒發燒、傷口發炎,吃點藥涂點藥就會好,這是抗生素的作用。對于類似的感染,我們習慣了藐視它的存在,但從5年前開始,我們不得不更新這種態度——超級細菌引發的死亡事件闖入我們的視野,感染也可能變成“絕癥”。

感染也可能變“絕癥”。
2010年,媒體相繼報道了幾起超級細菌事件。
當年9月,有46名患者在日本帝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住院期間,感染了多重耐藥鮑曼不動桿菌,這是一種幾乎可以抵抗所有抗生素的超級細菌。其中9名患者因此死亡。
差不多的時間,世界各國媒體都在關注一種叫做NDM-1的超級細菌,感染這種細菌的患者遍布美國、澳大利亞、加拿大、法國、荷蘭,亞洲的印度和巴基斯坦也有人感染,并已經出現患者死亡。專家研究的結果認為,NDM-1細菌感染者中,多數人有前往南亞旅行或去印度整容的經歷,因此認為這次超級細菌感染的源頭是印度。一些西方學者公開呼吁謹慎對待西方人去印度“醫療旅游”的行為,當然,印度對這種說法非常反感。
還是在2010年,貴州省一家縣級醫院里,陸續出現產婦剖宮產以后,傷口久治不愈的現象。至少有14名剖腹產產婦出現類似癥狀:她們肚子上的傷口看起來快要愈合了,但實際上表皮下已經感染化膿。這起感染事件后來沒有進一步的調查結果發布,在中國基層醫院,要搞清楚一起感染事件的原委,并不是那么容易。
抗生素發明不到一百年時間,廣泛的應用只有幾十年,但抗生素的出現大大改變了疾病譜,過去常見的感染得到控制,剩下的,則是難治的各種感染。
胡必杰教授回憶,在他剛剛成為醫生的上世紀80年代,每到夏天,其他科室的醫生就要去支援腸道門診,各種腸道感染的患者特別多。那個時候,霍亂、甲肝這樣的傳染病,即使是在上海這樣相對發達的大城市,也時有暴發。
后來,隨著衛生條件的改善、抗生素的使用和疫苗的普遍接種,一些傳染性疾病已經基本絕跡,還有一些則只是在偏遠落后的地方偶有發現,全國大多數地區基本得到控制。不過,這并不是說感染性疾病已經不再可怕,世界衛生組織統計的全球前十大死亡原因中,有4個原因與細菌和病毒感染有關。

洗手是最有效的防病方法,醫生也要學洗手。
更何況,還有耐藥菌的存在。就如魔道之爭一樣,一些細菌在與抗生素的搏斗中勝出,升級為耐藥菌,耐藥菌引發的感染就成了目前難治的感染性疾病。胡必杰教授介紹,最典型的例子是大腸桿菌感染,早期只需要簡單的第一代頭孢菌素、氨芐青霉素就能控制大腸桿菌感染。到了上世紀90年代初,對付它的武器是二代頭孢,幾年后,必須用三代頭孢,而現在,醫生普遍使用三代頭孢,但就算是三代頭孢,還是對一半的大腸桿菌感染無效。
抗生素的升級周期長達數年或者數十年,而細菌的升級看起來卻更加容易和迅速。胡必杰教授說,不列入傳染病的其他感染性疾病,尤其是對常用抗菌藥物耐藥的病原菌引起的感染,如耐甲氧西林金葡萄球菌(MRSA)、耐萬古霉素腸球菌(VRE)、耐三代頭孢菌素的大腸桿菌、耐碳青霉烯類的腸桿菌科細菌、多重耐藥的銅綠假單胞菌、泛耐藥的鮑曼不動桿菌、條件致病性真菌如曲霉菌、念珠菌、毛霉菌等,在臨床上越來越成為難治性疾病,成為內科臨床診療工作的巨大挑戰,不但顯著增加醫療花費,而且對患者的健康和生命構成嚴重威脅。
中國是抗生素濫用最嚴重的國家,為了規范臨床抗生素的使用,一些醫院已經開始讓感染科、藥劑科的專業人員走進病房,指導臨床醫生的用藥。
近期國家衛計委與健康報主辦的“醫改與抗菌藥物管理”論壇上,上海市第一人民醫院負責人介紹,醫院共有17位臨床藥師進入15個臨床科室及門診,全天候在病區工作、參與臨床科室輪轉、排班,并與臨床科室床位醫生一起參與患者日常管理。職責包括履行醫囑審核、藥學查房、抗菌藥物管理、不良反應監測報告及患者宣教等工作。
從這家醫院的統計看,臨床藥師制度對于抗菌藥物管理的提升效果顯著,以呼吸科為例,實施臨床藥師制度四個月,住院抗菌藥物使用率從74.60%下降到65.57%,DDD值(藥品限定日劑量)從100.72下降到81.04,患者滿意度也大大提高。
不會洗手的醫生不是好醫生
醫院,自然是治療疾病的機構,但這些年很多傳染病事件的發生,卻是從醫院開始的。
去年困擾韓國的傳染病MERS,是一種病毒引起的呼吸道傳染病,據WHO報道,2014年4月~5月發生的MERS病例中由病人傳播二代感染病例的情況明顯增加,且60%以上發生在醫療機構,25%~30%的感染者是醫務人員。MERS病毒本來在動物中流行,醫院里集中了免疫力低下的病人和老人,如果醫院中預防和控制傳染的措施不力,病毒很容易在封閉的醫院中傳播。
這與12年前在中國暴發的SARS疫情類似。2003年SARS出現的早期,北京大學人民醫院接診第一名非典患者后,不到20天,全院共93名醫護人員被感染,最后,整家醫院被隔離。更早的1976年,非洲埃博拉出血熱暴發,249名患者中有80多人因在醫院使用了未經消毒的注射器而被感染。美國對2002年~2007年間實驗室確診的246例諾如病毒感染的流行病學調查發現,其中48%的患者在醫院中被感染。

公共場所飲水機出水口細菌數量驚人。
上面提到的兩起超級細菌感染,也是院內感染的例子。
胡必杰教授介紹說,醫院中除了疾病通過人與人的接觸傳染以外,由于介入性的檢查和治療方式增多,還有更多環節可以造成院內感染。
這些年,胃鏡、腸鏡、穿刺等介入性的檢查方式普遍應用,這些技術大大提高了疾病檢查的準確性,但也增加了細菌病毒傳播的機會。2015年,美國加州一家醫院發生一起由逆行胰膽管造影術(ERCP)操作引發多重耐藥菌CRE感染,有2名患者死亡,之前的2013年,另一家美國醫院也發生了類似的感染。
盡管醫生們早就知道預防院內感染非常重要,但要做到卻十分不易。2010年發生院內感染事件的日本帝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是一所擁有1154張床位的大醫院,而負責控制感染的專職醫生和護士卻各只有1名。日本厚生勞動省官員說,像帝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這樣的規模,兩人明顯偏少。
中國自SARS疫情以后,開始重視院內感染的控制,衛生主管部門要求所有二級以上醫院都要設立感染性疾病科(簡稱感染病科或感染科),不過,在很多醫院這個科室還沒有發揮出應有的作用。“由于中國曾經肝炎發病率很高,過去提到感染病科,大家都認為是收治肝炎病人的科室,現在很多醫院的感染病科也是這樣。但我們中山醫院的醫院感染病科,出于多種原因的考慮,借鑒美國醫院的科室建設模式,不收肝炎患者,主攻細菌真菌感染,抗菌藥物應用會診以及發熱待查。”在胡必杰教授的病房里,有疑難的各種肺炎病人,復雜性腹腔感染病人,真菌感染病人,還有很多會診病人分散在醫院的各個科室。“感染性疾病涉及龐雜的知識系統,非感染病科的臨床醫生很難全面地掌握這些知識,需要我們去指導感染的控制、臨床診斷和抗感染用藥。”
在上海市第一人民醫院,院內感染的教育從新員工招聘就開始了。呼吸科主任李強教授介紹,醫院招聘新員工時,有一道題是考洗手,所謂“不會洗手的醫生不是好醫生”,醫院已經把院內感染防控意識與技能作為考核員工的重要指標。
世界衛生組織統計的全球前十大死亡原因中,有4個原因與細菌和病毒感染有關。
什么叫干凈什么叫臟
面對日益“強壯”的細菌,我們的衛生觀念卻顯得落后。
胡必杰教授舉了一個小例子。生活中,我們常常能看到屋頂上、墻角邊的霉菌斑,很多人會好奇地看看摸摸,其實很危險。公共場所的飲水機,出水口有多臟?曾有檢測發現,飲水機出水口細菌數量驚人,而且冷水口細菌數比熱水口更多。另外,打噴嚏時用手捂嘴很可能不是一個好習慣,如果你剛剛被噴嚏污染的手去扶了公交車把手,那么病菌會很快達到第二個人的手上,再通過觸摸眼鼻等部位傳染。
另一面,通常我們自認為非常重視的傳染病防范措施,也許并不必要。比如乙型肝炎是一種血液傳播疾病,艾滋病也是,它們并不會通過一同用餐、交談等方式傳染。
事實上,人本身就生活在各種病菌和無害細菌的環境中,人體自身也攜帶著各種細菌,過度的清潔也并非一件好事。總之,要想“衛生”,先得搞清楚什么叫“衛生”。
我國近年出現的醫院感染事件
2005年安徽宿州市立醫院眼科因手術設備消毒不嚴,造成1天10位患者眼部感染,9位被摘除眼球。
2009年天津薊縣婦幼保健院因暖箱消毒不嚴格造成至少6名新生兒陰溝腸桿菌感染,5名死亡。
2009年12月,安徽霍山縣醫院透析室50多名患者中發現了30例丙型肝炎,有19人被確定為透析期間感染。
2011年西安某醫院ICU病房因護理人員不注意手的衛生,造成10例患者發生多重耐藥鮑曼不動桿菌感染。
顛覆你的衛生觀
你以為
感冒發燒,強烈要求醫生開輸液處方,門診吊水,方便見效快。
其實?國內大多數醫院的門診補液室,是一個封閉的公共空間,各種病人聚集在補液室里,加上都是體質虛弱的病人,給傳染性疾病的散播制造了條件。感冒病人的一個噴嚏,可以將病菌傳給其他人,腹瀉病人接觸過的物品,很容易成為病菌的“公交車”,讓非腹瀉病人受到感染。發達國家一些醫院將補液視為非常規的治療方法,病人補液必須住院,減少交叉感染的風險。
你以為
抗菌藥物是“有備無患”的好東西,手術前用上,就能預防術后感染。
其實?上海市院內感染質控中心對58家醫療機構共計9565例乳腺手術圍術期抗菌藥物預防性使用率進行調研,結果顯示,抗菌藥物圍術期預防性使用率由2010年的64%下降到2012年的17%,而同期手術部位感染率基本沒有改變,這說明,原先有相當部分預防性抗菌藥物的使用是沒有必要的。
你以為
洗手?那是幼兒園小朋友要學習的事。
其實 醫院感染90%為接觸傳播,90%的接觸傳播為經手傳播,ICU患者中經手傳播的醫院感染高達30%以上。洗手是最有效的防治細菌病毒傳播的方式,嚴格實施正確的洗手規則,可減少醫院感染20%~30%。但這個環節常常被忽視。過去醫院里醫護人員用公共的肥皂洗手,肥皂成了最大的細菌傳播媒介。大多數人不會洗手,就連醫院里的醫護人員,也不一定掌握正確的洗手方法,學會六步洗手法,現在學也不晚。
你以為
牙刷、剃須刀互相借借沒關系。
其實?刷牙、剃須的過程,有可能造成皮膚的損傷,一些通過血液傳播的疾病,可以通過牙刷和剃須刀傳染給他人。所以,錢可以借人,牙刷和剃須刀還是算了吧。
你以為
家有高齡臥床病人,平臥著不動是最安全的。
其實?高齡臥床病人免疫力非常差,容易發生肺部感染。應該經常將床頭抬高,避免口水流入肺部。家人要經常幫助病人清潔口腔,對病人口腔的護理可以大大減少感染的機會。即便是健康的老年人,能夠早晚正確刷牙,餐后及時漱口,做好口腔衛生,可減少30%~50%的肺炎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