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園書話

郭偉其

2015年4月，密歇根湖畔剛剛從冰雪中透出綠意時，錢存訓先生走了，帶走的不僅僅是關于古籍印刷的淵博知識，還有對于古代文明的真摯感情。

錢先生于1910年生于江蘇，1928年就讀于金陵大學并任職于金陵女子大學圖書館，抗日戰爭前夕開始負責北平圖書館南遷分館的管理工作。這批圖書主要是工程參考書，包括西文、日文刊物以及部分大內檔案，由于日寇來勢兇猛，當時就被設法移交美國國會圖書館代為保管。作為這批書的主要負責人，錢先生在抗戰勝利后受教育部委派到華盛頓接收圖書，但卻因為內戰的原因沒能如愿，而是被推薦到芝加哥大學進行深造。這段經歷大概更加強了錢先生研究中國古籍的責任感，他曾在接收采訪時說道：“由館中推薦來到了芝加哥，至今寄居此地，不覺已超過半個世紀，回首當年往事，不禁感慨系之。”

因為與這批圖書的緣分，錢先生從此扎根于這所大學所在的芝加哥海德公園，繼而成為芝大東亞圖書館館長，并以自己堅持不懈的研究在海內外傳播中國的印刷文化，然而他心中卻為當初未能如愿完成任務而耿耿于懷，以至于將人生的后70年稱之為“寄居”，可見他對于文化的深情所在。在前幾年另一次文字采訪中，先生自豪地提起自己的先祖是五代吳越的錢镠（他將政權移交北宋，從而也使文化免于戰火的摧殘），又說到父祖輩在學術和文化上的成就，這大概也成為了先生在海外從事中國古籍研究的慰藉與動力吧。

先生所從事的書史研究，最為國內學者所熟悉的大概是《書于竹帛：中國古代的文字記錄》與《中國紙和印刷文化史》，前者是根據其在芝大撰寫的博士論文修訂而成，主要研究紙和印刷術發明之前中國文字的載體及相關問題，包括甲骨文、金文、陶文、竹簡、玉石刻辭、帛書帛畫等等，這部書的寫作與芝大東亞系自1930年代以來對上古文獻的興趣與收藏有關，而此書的出版又大大促進了該系的研究與教學；后者則是應劍橋大學李約瑟（losephNeedham）教授的邀請為《中國科學技術史》“紙和印刷”部分撰寫的書稿，成為國際上了解中國紙和印刷文化的經典之作，同時也成為了古籍收藏與鑒賞的重要參考書，又由于書中廣泛涉及書畫用紙、裝訂裝裱、制墨版刻等問題，實際上也成為藝術研究與收藏者案頭必備的經典。

除此之外，對書籍史全面、細致的研究還讓錢先生得以對東西方文明提出高屋建瓴的獨特見解，他在《中國紙和印刷文化史》的結語中提到：“在西方，印刷術同時激發理智思潮，促進民族語言和文字的發展以及在文學上的應用，并鼓勵了民族主義和建立新興民族國家的行動。相反的，在中國印刷術幫助了書寫文字的連續性和普遍性，成為保持文化傳統的重要工具。儒家典籍與科舉考試用書的印刷，更可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