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平渡 英雄已去80年

李雨霖

在云南北部的崇山峻嶺之間，激浪滔天的金沙江如一條巨龍蜿蜒東去，橫亙在川滇兩省之間。是天塹南北嗎？在現代化的面前已沒有天塹，但在1935年那個遙遠的歲月，對于已匆匆行進了數千里，前有阻隔，后有追兵的中國工農紅軍來說，金沙江就是生存或者死亡！

一切已載入了史冊。當勝利者回顧來之不易的勝利時，所有的驚心動魄，或者激越撩人，都濃縮在一句“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中，有了一種淡看風云的味道，這是偉人的氣魄。但對于70年后我這個追尋紅軍腳步的后人來說，從不解到驚嘆，再到起敬——只因為皎平渡，一個在中國歷史上應該大寫的地方。

然而，當紅軍長征的硝煙已經消退在20世紀30年代蒼茫的時空，那遠離現代文明、深藏在高山峽谷里的皎平渡，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極其偏僻的地理空間，很少被人說起。

皎平渡是金沙江上一個渡口，位于祿勸縣北部。自古以來就是有名的渡口，滿載食鹽、白銀、皮革或糧食的車隊，從四川進入滇北都要從皎平渡過江；由于進出西藏的孔道就在附近，從西藏運出來的草藥、藏藥、金銀絲繡飾品也從這里擺渡。從云南運出來的則是鴉片、黃金、貴重的金銀絲繡品及其他特產。

3月3日，我們離開昆明的時候，天降大雪，在城市的溫室效應中感覺還不是太明顯，出城以后，卻是天地一色，所有的山川、村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間。細碎的雪花被風卷起，向車子撲過來，落在前擋上，很快結成冰，又被雨刮無情地粉碎。祿勸北部那些超過3000米海拔的大山，完全變成了不折不扣的雪山。

一路向北，過祿勸縣城以后，公路基本與紅軍長征的道路重合，150公里的行程，我們在風雪中盤旋4小時，而紅軍在崎嶇的山道上步行1天。路邊的杉櫟村，有一棵高大的杉櫟古樹，在大雪壓迫下愈顯氣度非凡。大樹被墻圍著，旁邊有碑，記載著毛澤東、朱德曾在這里拴馬小憩，因而這棵老杉櫟又名“將軍樹”。老樹送走了紅軍，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的追隨者。

其實在這一路上，還封存著許多共和國偉人的往事，如果用心尋訪，在烏蒙山空曠的懷抱里，隨便一位老人都會向你講述紅軍路過此地的情景，以及當年當地群眾為紅軍提供敵情、擔當向導、護送傷員、參加紅軍等等故事，勾勒出紅軍長征路經此地雖艱難困苦卻昂揚行進的情形。在雪野中，一種五瓣黃花草傲然挺立，這種不屈的小草被當地人稱為“紅軍草”，“紅軍草，紅軍草，一年四季長得好。不分土地肥和瘦，處處長得嫩火火。紅軍草，紅軍草，一年四季長得好。不怕寒霜和冰雪，天氣越冷花越好。紅軍草，紅軍草，風吹葉兒輕輕搖。花兒開像五角星，遠望就像紅軍笑。”

歲月如歌。

離開杉櫟村，金沙江大峽谷露出了猙獰的面容。30多公里的長坡急驟下降，道路狹窄，今年剛剛通車的油路宛如一條黑飄帶纏繞在懸崖陡壁上，飄向峽谷深處。天漸漸黑了，暮色深沉。然而山勢卻越來越險惡，聳立在上的危巖好像隨時要掉下來，下面陡絕的石壁像刀削斧劈一般，又高又深，使人覺得是走在半天空里。已經沒有了雪，只有攀枝花那火紅的顏色，一種屬于干熱河谷的樹木在寒風里顫栗。

看！當地所稱的毛公山。江邊巍巍如同巨人，昂首屹立的高峰極像毛主席仰臥的頭像，他與金沙江同在，與皎平渡同在。大自然的神奇與人民的思念融為一體，把豐功偉績永遠銘刻在大地上。細雨微茫，夜色中我們來到了皎平渡。

夜宿皎平渡，一夜的雨聲和江水的轟鳴。

天明，窗外仍是灰色，遠山盡白，煙云彌漫在峽谷中。一座鋼筋水泥的大橋橫跨在金沙江上，昔日的渡口已不見蹤影，和平寧靜的氣氛很難讓人想起烽火歲月。我們在晨霧中走過全長295 米大橋，以散步的速度，耗時10分鐘。站在屬于四川省的橋頭，享受著這種難得的靜謐，驀然回首，高大的紅軍塑像，背對高聳的大山，面向滔滔江水，手里高擎著船槳，仿佛在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

1935年5月1日，從江西數千里轉戰而來的3萬紅軍到達了皎平渡，要北上就必須渡江，否則就有全軍覆沒的危險。上有飛機轟炸，后有追兵，前有天險，英勇的紅軍巧奪渡口，找到大葉子船2條、小葉子船4條和船工36名，大葉子載60人，小葉子載40人，接下來的9天9夜，3萬紅軍靠著這6條小船艱難地撐劃擺渡，順利渡過了金沙江。皎平一渡，確實算得一個關乎中央紅軍生存、甚至可謂關乎中國革命成敗的問題。聶榮臻曾說：“過了金沙江，我們就真正把長征以來一直尾追我們的蔣介石軍隊甩掉了，隔了一個多星期的行程，這無疑是長征中的一個巨大的勝利”。

江北岸的山壁上有一排洞穴，有的相互貫通，是渡江往來者堆放貨物，等船時休息之用。而紅軍渡江時，這里又成了臨時的指揮所，毛主席等領袖們曾在這里住宿過，現在是作為重點文物加以保護。洞內空空如也，如果不是旁邊立的牌子，很難想象這里有何價值，但中國革命就是從井岡山的茅屋，延安的窯洞這些簡陋的住處走出來的。其實，金沙江畔這幾個洞穴有一個響亮的名字——云崖，它的來歷，中國人都知道。我們站在毛主席當年住過的洞里，寒氣漸漸消散，只聽見外面金沙江水洶涌地拍打著崖壁的聲音。

我們再次越過金沙江，回到云南。紅軍塑像的后面就是紀念館，墻面上鐫刻著毛主席的《長征》，只有在此時此地，才能讀出詩作的宏闊韻味。能來到這里的人，都已經翻越了烏蒙山的崇山峻嶺，領略了金沙江的波濤激昂，也許能夠找到一些什么感悟。

踏上歸程，又進入漫天風雪的世界，天地如白雪般純凈。路邊的紅軍草在風中搖曳，英雄已去8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