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

劉海潮

（1）

夜的雨一直虛度，一直

擊打著無謂的睡眠

掏空的雨滴暗自發呆

劃破的夜，轉眼間

又恢復平淡。那一夜

我在雨滴里失眠

可你，既沒有穿墻而過

我又不能破繭涅槃

（2）

一夜無眠。雨擊打著夜

擊打黑暗中微弱的光

指尖上的慢，一滴滴

慢過昨天，慢成現在

日子沿玻璃蜿蜒，時急

時緩。偶爾聽見香椿樹

與雨滴，相擁，相視

手縫梳理雨絲，時窄時寬

居住在一滴雨中，讓我

堅硬，飽滿

（3）

任何龐大都是對微小的傷害

細微之處，雨聲衾捻不斷

枕著一滴雨聲，我睡了

九小時十六分十八秒

雨，讓我平和淡然，讓我

遠離鋒芒與尖銳

許多詞語，如花朵，果實

博大而憂傷。一不小心

就會刺進我的動脈。而雨

只會放低姿勢，順勢流動

即使遇到高大，堅挺

也躲得遠遠

（4）

雨們在夜的那頭靜寂，無聲

只有一滴，只有散落的一滴

穿過凌晨四點的中原，與我

偶遇，或者命中注定

丟失，遺忘，換一種方式

雨的對話慢，且長

一滴雨，最后一滴雨水

從夜的眼里溢出

濕潤黑到極致的夜

失落夾雜著感動種植

在巴掌大的田畦

（5）

臆斷和疲憊都已遠離

大夢之后，雨仍不離不棄

從開花到結果，從大河濤聲

到金池夜雨，一夜心事

敲打御河里的紅蓮，和落寞

“雨打棺，輩輩官;

雨打頭，好兆頭。”

雨打過文字，打過平仄

詩性的汴京，金明池

溫潤和炙熱沿臺階逡巡

彎腰撿起一滴雨，撿起

雨聲，生澀的連枷響個不停

收割后的平原。花生

剛剛拱出地皮，玉蜀黍

早已滿眼翠青

（6）

如注。傾盆的往事隨風葳蕤

窗外的樓閣，女貞樹倔強

一層一層，濯洗，冼足

夜被雨淋得發白，遁入虛空

在媚俗，助虐。無風走過

下水道倒流，隨意且任性

路和地面和夜一同淹沒

樓梯拐角處，一棵爬山虎

在雨中，忍耐，發呆

（7）

在故鄉的異鄉人，手捧蓮花

童年掩映在泥土之下

往事發芽，偶爾有拔節的聲音

雨中，日子沿炊煙飄蕩

泥土深處，母親叫著我的乳名

鄉音霰然彌漫，子彈擊中

從故鄉到異鄉，互為因果

一路歸來，雨拍打著車窗

拍打出我揪心的疼

（8）

在兩滴雨之間，我回了趟老家

九十歲的老舅蜷伏在床上

聲音從眼睛里流出，像嬰兒

無助，祈求，混濁，雨水一般

雨滴擊打過日子，打垮了老舅

十噸鐵瞬間化成水，一棍子下去

鐵水挽著手滿天飛舞，映照半個村莊

從后楊莊，沿官道，步行到蘭陽

老舅的繭子和雨滴，不分字眼

翻砂，熟鐵，犁鏵，孝義鎮的碳

九十年的日子，雨天比晴天多

離開蘭陽，天又下雨，我知道

這一走，老舅就會沿著絲絲細雨

去撫摸那些飄灑的鐵

（9）

雨滴漸遙漸遠。歲月蔥蘢

葉子卻被雨沉溺，凋零

許多人許多事，都在雨夜放大

清晰而模糊，精確而朦朧

酒未過三巡，人已醉臥不起

草本植物都淹沒在渾濁之中

漂浮在水面上的，那些

明媚或者憂傷，都早已遠去

雨季來臨，一串串雨絲試圖

調和你我之間的差距

我遠離霓虹，云朵，遠離廟堂

卻時常憂慮樹下的那群螞蟻

在這雨天，它們該怎樣奔波內斂

才不被雨水淹沒

（10）

最后一滴雨落下，落下的

一霎那，老舅去追逐

天空中飛舞的鐵，去翻閱

九十本長滿鐵屑的農歷

雨，從發梢，到雙眸，穿城而過

日子被訂書機定住，加上封條

破碎的陽光灼痛云層，鑲嵌

早晨的六點，鑲嵌無望的絕望

雨也好，晴也好。最后一滴雨

擊穿村莊，頭顱無法自抑

盛滿雨聲的土地，莊稼昂首抬頭

從此，低過泥土的老舅

又沿著根須，一點點，高過

花生棵子，芝麻葉，高過

玉蜀黍，高粱稈，和滿眼的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