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組詩）

趙興高

寫在春天的詩

這個春天，它忘了自己的乳名

忘了開花

戈壁，依然是冬天的

褐黃色

一群小羊，爬上土坡

爬在春天的最高處

土坡之上，曾經有過一朵花

或者一株草嗎

沒有風

戈壁沒有歌聲

同行的小姑娘

她在等遠方飄來的云

她說，云里有雷

那是春天的媽媽

雷喊一嗓子

就會聽到花朵應答的聲音

費野山莊

龍首山下，畫家費野

建有一座山莊

我因此把龍首山

看作是費野山莊的后墻

看著大廳里小小的水池

我在想，一只青蛙

它的叫聲

就盛滿了整個大廳

如果放進兩只

會不會叫得更響

如果一池青蛙呢

它們的叫聲，會不會此起彼伏

就如同坐在一起

高談闊論的兄弟

偶爾也會悄沒聲息

那是所有的眼睛

透過天窗

對視著星星

如果說，對視

是眼睛和眼睛的語言

那么，今夜的星星

是誰和誰的眼睛啊

我想象著，天上也有位畫家

名字叫費野

此刻，他和他的兄弟

正坐在一起，注視著地上

費野的山莊

我們的眼睛

只是星星的倒影

烽火燧下的亂彈

夕陽點燃的烽火

傳到中途

就成月亮了

如果往下傳

會不會小成一顆星星

傳到未央宮

烽火燃在轱轆燈上

一個叫細君公主的女子

秉燈而立

燈，亦是她身體

坐在燈光下

漢武帝想寫下一首詩

突然又想起，二千年后

有一個詩人

還要在燈下寫詩

于是決定，細君和親

憂傷的詩

不寫了

今夜，當我坐在燈下

寫詩，動筆之前

燈影卻搖曳出無數顆星星

而每一顆星星下

都站著細君妹妹

細君，細君

明晚，你就去站月亮下

后天，你就去站太陽下

星星下面的詩，容我

慢慢寫

河邊小憩

河邊小憩

身后林子里的麻雀突然靜下來

就好似一路說著話走來的我們

坐到了一起

突然又沒有了話說

四周一片寂靜

只有小河的胸脯

起伏著

急

與

緩

河邊小憩

我看著河的上游

你瞅著河的下游

浪花左顧右盼

看看我

再看看你

夕陽將落，暮靄里

吊橋在微風中顫抖

橋上沒人，是我的心思

要過河

我們站起身來，互相看了看

繼續沿河

去散步

百花掌

百花掌，祁連山深處的

一塊掌子面

掌子面上，一百種花朵

都生長在雪地上

一塊巨大的石頭

仿佛剛剛從雪地上長出來的一樣

我的姑娘，站在石頭上

是百花掌上的

一百零一種花

山風驟起

花的手指，在風的琴弦上

彈撥出雪域的寒光

我的姑娘，依然站在石頭上

向遠方瞭望

遠方，夕陽之下

炊煙升起的地方

是她的故鄉

六月飛雪

第一次進山的姑娘

她不知道，這雪

來得遲了

還是早了

冷龍嶺

山下的雨

到山頂就成雪了

站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

我是祁連山的

山巔嗎

此刻

除了我自己

四周白茫茫一片

我俯身

看到半山腰上的烏云里

瘦成一根閃電的上山小路

正被雷聲追趕著

向山下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