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之后（組詩）

王久辛

無 題

既然你們都擠到了前頭

那我就站到后頭。后面地方寬大

清靜 而且可以看到

前邊的小動作 可以從擁擠的

涌動中 看到久違的卑鄙 下作

讒涎欲滴 瘋狗的徳性

人的墮落 畜生的道德律。

前頭。前頭。前頭有一面鏡子

令我自愛矜持 讓我畏懼丑陋

使我一想起失去自尊 就嚇得

面如土色 膽戰心驚。所以

我拒絕蜂擁而上。我就站在這里

站在我自己的位置 無論過去

還是現在 包括未來。

年

馬年初五 下雪了

大地一片潔白

卻不見馬 也不見年

年是猛獸 在傳說中

馬是奇驥 在故事里

他們兩個字 合成一個

——馬年

一個馬年 把傳說與奇驥

變成了 無影無蹤

又時刻環繞著 人們的空氣

和太陽月亮 和無聊的哈欠

與永無止境的 時間

馬 在今天已經失寵

而年 卻在日日攆著月月

催促著我 和所有人

悄悄老去……

是的 很殘酷

連嬰兒都不放過

連女人也不放過 甚至

連妹妹養的小狗 也不放過……

我抿著嘴 但抿不住年

這只傳說中的猛獸

它從我呼出的氣息中溜走

又從我吸進的空氣中進入

——我的肺腑 我的血脈

我知道 年

年 它就在我的血肉之中

在我們所有人的血肉之中

蠶食著原本偉大的時間

并使之成為后來的 不朽的空間

是的 馬的失寵

與 年的得志

使馬與年 結為秦晉之好

當然 這也就讓時間與空間

變成了一個象征

一個度日如年的 年

一個三百六十五天的 光陰似箭

一個公平 但很專橫的概念

后悔之后

后悔是后悔變成金黃色之后

又變成小提琴協奏曲之后

才開始漸漸進入我的心臟 以及

我的血脈所能及的 所有細胞的

但是后悔仍然沒有進入我的大腦

沒有進入我的思緒 更別說什么

抉擇與揚長而去了 我仍然

坐在我的寫字臺前 寫著充滿

希望的詩歌 寫著疼痛的故事

寫著鋼鋸的鋸齒在我的骨頭上

慢慢地沉重地 來回拉動的文章

我明白：沒有后悔就沒有這一切

包括人類所有的精神財富——

后悔萬歲 后悔萬萬歲！

夜 歌

凌晨的大街上，仍然有汽車穿梭不停。

我從窗戶縫隙傳來的喧囂聲中，

可以分辨出那飛馳車輪的旋轉。是的，

轉得很快。比我心中的思緒還快。

一輛又一輛，一輛接一輛，

像從歲月躥出的皺紋，爬上我的額頭;

像從瞬間躥出的一彎新月，掛在我家樓角，

那大葉樹，梢頭的梧桐。

憂傷多么美麗，美麗得忽略了喧囂，

而直接鉆入了花叢流螢的微光中。嗯，

我知道，美麗的永遠都是微小的，

像這微光的輕輕飛翔，像我無奈的微微喘息。

我癡迷于這星輝的動人景象，

我懷戀過去了的永遠找不回來的，

那一絲絲情誼。我為沉默的時間惋惜，

也為喧囂的現實頭疼。沒有

真的沒有一只蝴蝶，會為希望翩翩;

也絕對不會有一只耳朵，伸過來，

耐心地，專注地，緊緊貼在我的心口

——傾聽我心室里，那紊亂的歌聲。

今夜，像三十年前一樣，

該聲嘶力竭的，卻靜得連風，

都不帶一點溫度;而該閉嘴的，

卻在大街上，吵鬧個不停。

是的，古剎被瘋狂的荒草湮沒;

夜空之上，是哪兒的破瓦在恣意雷鳴。

我現在的確是在北京，

在首都的，一只夜鶯的翅膀下哼哼。

我唱的是：歡樂總是在憂傷中妖嬈，

而艷麗，又總是在黑暗中渴望著黎明;

沒有幸福，因為苦難還沒有誕生

哪里又會有飛奔的熱淚縱橫？

白 發

兩頭白發 在我心上的箏弦潺湲

纏綿 如香之裊裊

輕揚在眼前 白發

兩頭白發 讓我忘記了從前

從前的好日子 你走好

現在的清閑 攆著陽光的松散

叮囑著我的惦念 爹啊

娘啊 那兩頭白發——令兒心酸

松開手

松開手 松開握緊的血液

和提到山尖的掛念 你不是

在山尖上仰躺著 看過太陽嗎

太陽在無聲地移動 或者

它在轟隆隆地移動 你和我

和全人類——不是同樣

毫無辦法嗎 火山要爆發

江河要泛濫 即使你沒有

躺在山尖上 或你就在現場

——又能怎樣 你必須

松開手 松開握緊的血液

讓它涌動 讓它奔騰

讓它在你的脈管中

自由自在地成長

遍體鱗傷地壯大

然后 放任太陽徐徐升起

像無奈地望著太陽 緩緩降下

就是這樣 一日長于百年

湮沒了 不僅僅

我一個人的 所有張狂

對天地之心的耳語

生活在安靜中，最好。

在那里冥想。像孩子那樣。

或者像樹，安靜，祥和。

而且，也不怕風雨。

當然，還可以像草叢里的蟲子，

專注于自己眼前的一切。

也許我老了，不再對外在的繁華

與熱鬧充滿興趣。

我開始悲傷，開始對人生最簡單的生活

產生了向往。

我變得既麻木又敏感，

既細膩又粗獷。

我忽略了很多重要的人和事，

我放棄了辯解與表白。

這不是因為我堅強，

而是因為我脆弱。

我已經對比死亡更可怕的歪曲與誤解，

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因為我發現，連我親愛的媽媽，

她愛我愛得，天塌地陷。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

可她仍然看不懂，她的兒子。

那我對誰還能抱以信任呢？

那我對誰還能抱以幻想呢？

我不愿說，我對生活充滿了失望。

因為我有很多，好兄弟好姐妹;

我不愿承認，我對世界產生了懷疑。

因為我還堅信：公平正義就在我的努力中。

因此，我請上帝原諒我，

讓我把我所能做好的事情做好吧？

其他的，交給未來吧。我已經很累很累了。

別再為難我。衷心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