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
唐貞觀十九年正月,已經在西域取經15年的玄奘終于回到了長安。在此前,玄奘經過了幾十個國家,數百個寺廟,已經成為一代高僧。作為《西游記》的愛好者,我一直奇怪,《西游記》中記載的唐僧為什么對其取經過程寫得如此復雜,而經書唐僧怎么就粗枝大葉忘記了看真假呢?以至于無字真經成了最后一難;而作為歷史愛好者,我也奇怪,說唐僧去西天取經,而事實上,唐僧似乎所到之處均學問披靡,早就是一代高僧,既如此,又何必費如此周折去西天辛苦取經呢?
后來研究歷史與佛教的人多了,尤其是我作為一個云游的訪問學者到處學習和講學后,有了一點心法,才開始逐步理解其中的奧妙。在中國的佛教寺廟,我們經常會在寺廟門口看到一尊塑像叫做韋陀菩薩,這尊菩薩手拿降魔杵,降魔杵有四種樣子:橫抱杵式、杵靠肩式、單手杵地、雙手杵地,如果你聽導游解釋這四種樣子,會有不同的說法,而事實上雖不嚴密還真有一些道理,如果翻譯成讀者容易理解的語言就是分別代表:管吃管住發工資、管吃管住不發工資、管吃不管住、不管吃不管住。韋陀菩薩站門前,管吃管住發工資嗎?
事實上,如果把佛教當作一所大學的話,應該是世界上最早和時間最長的大學之一了,當然與此類似的還有猶太教和天主教。按照佛教寺院的規矩,受比丘戒就等于拿到本科文憑,可以工作了,開始苦行;苦行后再次受菩薩戒(也就是頭上有香疤),這相當于拿到碩士文憑(度牒),可以到各處參學(我們俗稱云游)了。這個時候出家人還沒有拿到“博士學位”,只有像玄奘那樣“湖海云游二十春,歸來還作住菴人”,再次回到一個寺院的時候,才成為“博士”。而“博士學位”的學習,并不需要在哪里長期聽課,而是云游過程中一邊讀經,一邊與各路高手辯論探討,只待在一個寺廟不云游,是不能成為出家人的。說到這里就明白了,唐僧20年的“博士生涯”,有云游,即真經。而當唐僧拿到“博士學位”的那一天(釋迦摩尼給予真經),經書已然成為一張廢紙,與今天的諸位博士證書儀式一樣,哪位博士還會關心博士學位打印的質量和校長簽名的真偽呢?
在2012年,我就作為一個不管吃、不發工資、管住的云游僧,在卡內基梅隆大學體會了這所學校作為一個“云校”的世界名校的發展趨勢。有云心,即真經,倒不在于這所學校的計算機網絡技術有多先進,“云心”才真正體現出這所“名寺”的品牌真諦。
成立于1967年的卡內基梅隆大學,是由當年的鋼鐵大王卡內基投資的卡內基工學院和美國前任財政部長投資的梅隆藝術學院合并而來。創校校長接受該校著名管理教授西蒙的建議,圍繞計算機專業打造學院,形成了今天的以計算機工程為中心的工學院、以信息管理為中心的管理學院、以數字金融為中心的金融學院、以數字媒體為中心的媒體學院,多學科交叉的云游僧人(教授)們,在短短30年就讓這所大學從美國排名300多位到穩居世界前30位。
當我們談到云技術的時候,總是會用云的三個特點來概括這個計算機的專有名詞:基礎設施即服務、平臺即服務、軟件即服務,但是云技術背后的思維模式和哲學思考,很少會被談到,而卡內基梅隆的云游經歷,讓我對比中外大學的思維模式,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云心”。
● 基礎設施即服務
卡內基梅隆大學有一個核心的學校圖書館,圖書館中使用了自助式的RFID圖書管理系統,借書和還書不需登記,這點今天較為發達的圖書館都已實現。大學的7個學院都有各自的圖書館,你在任何一個圖書館借書都可以在另外一個圖書館還,圖書系統已經不僅僅屬于任何一個圖書館,而是屬于整所學校虛擬圖書館的范疇。讀者可以在網上迅速查到想要的書在哪個圖書館、在借過程及還有幾天可以還。這只是校內應用,事實上,卡內基梅隆圖書館的書可以與附近的包括東亞圖書館在內的很多圖書館異地還書。以上所指為實體圖書,事實上由于美國版權管理非常好,多數資料和圖書都是電子的,并且有版權限制。所以如果一本電子書只有8個授權,你如果需要讀和下載的話,就只得排隊或者提前預約。
圖書館應用只是基礎設施即服務的一個簡單例子,并且按照云的定義并不典型和嚴密。更多的卡內基梅隆大學的各種各樣的實驗室都是各大公司捐助的:蘋果實驗室、英特爾實驗室、微軟實驗室、美國國防部實驗室等,里面的試驗設備和產權關系復雜、人員復雜,但是作為服務的教育一點也不復雜。卡內基梅隆大學總是以為師生提供更好的基礎設施為己任,每年平均每位學生學費是5萬美元,人均受捐達到25萬美元,這些美元都會變成免費的冰箱、咖啡、網絡和你聽取講座時總也吃不完的點心、飲料和披薩。在我所在的CYLAB實驗室,無線上網和有線上網的方式隔離了各種不同的數據庫應用及數字教學平臺的基礎設施服務。無論你在校園何處,通過有線或者無線你都能接觸到你需要的資源。
● 平臺即服務
卡內基梅隆大學具有美國國防部的大數據服務器中心、美國信息應急反應中心(CERT)、蘋果公司開發中心、INTEL公司開發中心、好萊塢數字動漫制作中心(海底總動員制作團隊)、軟件工程研究所(CMM)等一流的研究中心。在中國這種核心機構往往重兵把守,很多時候我卻可以在卡內基梅隆大學隨意進出,只不過安全關心的方面不一樣,我聽聽講座、喝喝咖啡可以,要想進入網絡和打開機房那是不可能的。
在校園的HUB,一個非常簡單的能夠照相的地方,我可以換取校園卡,通過校園卡就獲取了身份認證。接下來,我就可以通過加入各種郵件列表,申請獲取各種數據庫和中間件平臺及網絡準入的身份了。卡內基梅隆大學這個平臺非常強大,但外人卻基本上看不到,只有你是圈里人,受邀獲準進入某個私密的云,你才知道原來資源這么多。卡內基梅隆大學并沒有我們國內高校非常強大的信息辦,但是卻有非常好的信息和行政服務系統。我所在的研究實驗室的秘書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教育學博士,在我遇到困難的時候為我提供各種幫助,包括那張校園卡我后來才知道可以免費乘匹茲堡的公交車和免費使用大學的娛樂和體育健身設施。
● 軟件即服務
通過校園卡,我就有了自己的數字化的門戶。包括卡內基梅隆在內的很多美國大學,也有機房,但是機房都是沒有硬盤的網絡空間,我通過認證登錄,就可以獲得自己的網絡空間而不必知道受物理限制的計算機在哪里。通過云和虛擬化的個性空間,我不但可以得到被推送過來的各種信息:借過的書、各種授權的應用和信息、定制的天氣、實驗室的授權等,還可以得到經過授權的各種軟件使用授權,這種授權并不在我的計算機中,而是在云端的計算機:各種數據處理軟件、教學軟件、管理軟件和操作系統和數據庫軟件。很多軟件并不在一個云里面,經過授權我才能進入某個云。很可惜我當初只是覺得很方便,并不像國內的很多應用很炫、值得參觀,過后才體會到便利性。

在卡內基梅隆大學,幾乎每天中午、下午、晚上,到處可以看到張貼海報的講座,全世界各地的學者都像云游僧一樣過來宣稱他們的觀點。他們被學校、教授、學生請過來,聽眾一邊吃著披薩,一邊聽著研究成果。不僅如此,卡內基梅隆大學除了教授,還有很多科學家,這些隸屬于各種實驗室的科學家并不是終身教授身份,但卻可以教課,也接受考核,人員占到了整個人員編制的一半左右。往往是一筆經費來了,一個實驗室就會聘用一批科學家一邊講課一邊做經費指定的科研,科研經費花完了,科學家就可以走路了,同一團隊的終身教授接著教課。這種機制非常像佛教的云游僧的掛單與參學。學術的活躍性保證了卡內基梅隆大學在計算機科學、計算機工程、人工智能、信息管理、數字媒體等多個計算機學科都處于美國前五位,它是美國當之無愧的計算機第一名校。有云心,即真經,卡內基梅隆大學這個云校,體現了“教育即服務”的教育理念。
在匹茲堡與我同住一套公寓的另外一個教授來自匹茲堡大學核物理專業,他的導師有一個傳奇的經歷:這位韓國裔的核物理專家很喜歡匹茲堡,他的太太是著名的醫學專家。于是這位韓國教授就讓醫學教授的太太申請到匹茲堡大學工作。結果連續三年被拒,原因是作為丈夫的他,不符合配偶引進條件。一氣之下,于是自己申請,很快得到批復。原因很奇特,即匹茲堡大學需要戰略性引進物理教授,而醫學院編制非常多,太太水平無所謂。
這位韓國教授從麥迪遜來到了匹茲堡,下面的事情讓我更加驚訝:教授帶來了原來跟自己在麥迪遜大學一起訪問的學者、博士后和3個博士,迅速進入“云科研狀態”。我才發現,美國的很多博士和博士后是跟著教授走的。
事實上,今天美國的教育云盛行,和“云心”非常有關系。1927年,37歲的胡適由英國赴美國,向母校哥倫比亞大學提交了自己遲緩多年的論文并獲得博士。也許哥倫比亞大學在杜威的影響下,并沒有用物理條件限制學生的發展,更沒有用時間跨度限制學生,這正是云的“即插即用”思想的哲學體現。嘗到博士滋味的胡適,真的上癮了,陸續在30多所名校和非名校拿到了39個博士學位。對這些學校來說,教育即服務,胡適早就證明了自己的學問,頒發博士學位的大學提供的僅僅是一個頒發名譽博士證書的服務機構而已。
2010年,吉尼斯世界紀錄“世界上自己讀博士出來最多的人”,被一個叫周寶寬的遼寧人摘取,與胡適不同,周寶寬用30年讀出了9個學位,包括三個博士。然而,這種世界紀錄并不會誕生在美國和歐洲,那是因為“自己讀出來”這種非云思維,在西方也許根本不存在。
2007年,東北大學的一名機械博士生作為交換生來到法國,見到一位知名的數控專家。在一年時間為教授做了開創性的成果,臨走的時候,教授問他需不需要法國大學為他發一個博士學位。這位作為去法國“打醬油”的交換生以為自己聽錯了,法國教授告訴他:“在法國,只有一個人能夠決定給你發博士文憑,那就是我,你的導師。沒有人能監控我,但是我如果做了壞事,我的名聲就壞了,就不能做教授了。”在后面的一個月,法國教授來到了中國的東北大學,完成了法國博士的簡化流程,這位交換生的同一場答辯拿到了兩個國家的博士學位。云教育就是這么“任性”。
教育即服務,我們談的技術云概念,都是來自于哲學思想的演變和思維觀念的變化,如果思維觀念不變,即使技術再先進,云也是假云、烏云。舉個例子,中國的各個大學的教務系統、教學系統、教學管理系統等,目前都是物理割裂時代的畫地為牢,云思維下不應該存在的是浪費資源和限制信息流動的行為,這種行為往往又被以安全和隱私的借口來掩蓋。事實上,在你銀行的錢都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什么物理位置的時候,教育云:基礎設施、平臺、軟件,云化根本不是問題,問題是思維觀念。
有云心,即得真經。人類的教育及其大學和學位就如唐僧取經路上的博士學位,真經不是一卷書、真經不是千行字,真經不是一張紙,真經確是萬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