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倫理學批評視野下的《覺醒》

許 玲

（鄖陽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外語系，湖北 十堰442000）

一、 引言

凱特·肖班是十九世紀后期美國女性文學最著名的女作家之一。 她的中篇小說《覺醒》于1899 年出版。 由于書中涉及女性性意識及婚外情等禁忌話題，該書一問世即在當時的美國社會掀起了軒然大波，被打入冷宮并被冠以“庸俗，污穢，瘋狂，變態的毒品”。［1］該書遭受封禁半個世紀以后，評論界對這部作品重新進行了審視。 但迄今為止，評論家們對女主人公最終走向大海的結局莫衷一是。 有人認為艾德娜作為美國的包法利夫人最終遭到了道德的懲罰，亦有人認為艾德娜“通過死亡來擺脫束縛, 通過死亡來獲得真正的身心自由。 ”［2］本文擬從文學倫理學批評的角度出發，對造成艾德娜悲劇命運的根源進行探討。

文學倫理學批評是一種從倫理視角閱讀、分析和闡釋文學的批評方法，其首要任務，“就是運用其批評術語對文學作品進行分析和闡釋，尤其是對文學作品呈現的人物和事件進行倫理分析，挖掘人物和事件之中蘊藏的倫理價值以及道德傾向，揭示文學作品對于社會和讀者的道德警示和教誨作用?！保?］從文學倫理學批評的角度來看，艾德娜違背了美國社會傳統的倫理道德規范，以愛情為理由放棄了自己在倫理和道德上的責任。

二、 十九世紀末期的倫理環境

十九世紀末期的美國社會正處于急劇變革的時代，自1848 年第一次婦女權利大會在紐約州的塞尼卡福爾斯舉行以來，美國婦女開展了轟轟烈烈的爭取平等人權的解放運動。 美國的女權運動達到了第一次高潮，但反對婦女解放的勢力依然強大。 “當時的倫理秩序仍然是以男性為中心建構的, 男性處于倫理價值的中心, 是歷史的建造者、政治體制的設立者與倫理秩序的維護者。 ”［4］在當時的美國社會，真正女性的社會模式仍然在社會生活中占主導地位。 真正女性要具備四種品質：“虔誠、貞潔、服從、溫順”。［5］在這樣的男權社會里，女性實現其自身價值的最佳場所就是家庭。 女性的主要任務就是在家庭中相夫教子， 不能有任何自我意識和個人自由的表露。 對男性而言，女性未出嫁時是父親可炫耀的財產，結婚后是丈夫的欲望對象和生育工具。 社會對男女持雙重的貞潔道德標準， 真正的女性是高貴純潔沒有任何性要求的，婚外戀更是違背女性的道德，會遭到社會的譴責。

在《覺醒》中，艾德娜周圍充滿了這種真正女性——“她們寵愛子女、 崇拜丈夫, 扼殺具有個性的自我, 變成長有雙翼的守護天使, 并把這一切當作自己神圣的權利.”（11 頁） 拉提諾夫人就是這些完美主婦中的典型代表，是艾德娜丈夫眼中完美的圣母。 她美麗優雅，端莊高貴，對丈夫言聽計從，推崇備至。在餐桌上吃飯時，她專心地傾聽丈夫的每一句話，“時而停下刀叉，專心地聽著，不愿意有一個字聽不到， 時而隨聲附和或是代他把話說完。”(69 頁) 她的丈夫是她生活的中心。同時她是個對孩子照顧得無微不至的母親，夏天去度假時，也不忘為孩子縫制冬天過冬的寒衣。 她結婚七年，每兩年生一個孩子。她為了孩子和家庭的和諧練習鋼琴。 拉提諾夫人是符合美國社會傳統觀念的完美的賢妻良母。

三、 艾德娜的倫理選擇

在艾德娜眼中，像拉提諾夫人這種侍奉丈夫，寵愛孩子，把家庭視為自己的全部的女性是可憐的。她不愿意做丈夫眼中心愛的財產， 她渴望做一個身心完全屬于自己不受任何羈絆的獨立女性。 她的意識和行為越來越脫離傳統的倫理道德，“已超出了她生活其中的社會規范的包容限度。 ”［6］艾德娜的悲劇在于她不得不面對由于自身行為所帶來的進退兩難的倫理抉擇， 這是導致她走向悲劇的根本原因。

（一）、家庭倫理與愛情的抉擇

艾德娜的丈夫彭迪列先生事業有成， 在家中享有絕對的權威。 在他的眼中，艾德娜只是他心愛的財產之一，她應該以他的生活為軸心。 他經常指責艾德娜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 不能照看好孩子。 同時他總是抱怨家里的飯菜難吃， 認為艾德娜沒有盡到女主人的義務。 他對艾德娜的挑剔在他們的婚姻生活中非常普遍，導致艾德娜的內心感到莫名的壓抑和焦慮。

在格蘭德島度假時， 與青年男子羅伯特朝夕相處使她感受到了來自男性的尊重，艾德娜的愛情意識開始覺醒。 同時與新女性萊思小姐的接觸使她看到了女性依靠自己的力量獨立生存的可能性。 艾德娜在倫理與愛情中舉棋不定：是選擇遵守倫理道德，維持婚姻，還是追求愛情？ 艾德娜最終選擇了拋棄婚姻和家庭倫理， 追求自己心中美好的愛情。

（二）、婚戀倫理與自我意識的抉擇

艾德娜選擇了愛情， 然而她與羅伯特之間卻并非是相互理解的。 她視羅伯特為自己終身的理想伴侶， 可以拋棄一切世俗偏見與他結合。 但是羅伯特卻不能理解艾德娜， 他從本質上講是一個傳統觀念濃厚的人。 當他發現艾德娜真的愛上他時，他選擇了逃避，遠走墨西哥。 艾德娜陷入了痛苦之中， 但她仍執著地等待著羅伯特。 愛情的覺醒伴隨著自我意識的覺醒，與花花公子艾洛賓的交往喚起了艾德娜的性意識。 她聽從自己的內心的欲望，沉溺在情欲中不可自拔。

四、艾德娜的倫理困境

艾德娜的倫理選擇使她一步步走進進退維谷的倫理困境。 當她選擇拋棄婚姻并精神出軌時， 她沒有絲毫愧疚之心。 當她聽憑自己內心欲望的驅使時， 她的倫理道德意識也開始復蘇。 最初她與艾洛賓調情時， 她開始擔心如果羅伯特知道會怎么想。 當她委身于艾洛賓之后，她開始感到愧疚，似乎看到丈夫責難的目光和羅伯特的責備。 這個時候她并沒有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恥辱， 而是感到“深深的遺憾，因為這不是一個使她燃燒著愛情的美酒，也不是使她暢飲人生美酒的愛情。 ”（103 頁）后來當她親眼看見拉提諾夫人生孩子時，拉提諾夫人提醒她想想自己的孩子們，她開始意識到自己自己的行為會給孩子們帶來傷害：“今天是艾洛賓， 明天可能又是別人。 這對我有什么區別？ 這與萊恩斯·彭迪列也沒有關系———可是對拉烏爾和埃蒂尼呢？ ”（140 頁）艾德娜意識到她可以不顧來自社會和他人的倫理制約，卻永遠沒有辦法擺脫與自己的孩子們之間的倫理關系。 她注定了像“一只羽翼被傷的鳥在天空中飛翔，盤旋，拍打著翅膀，最終無力跌落下來，融進了浩淼的大海中。 ”（140 頁）

小說結尾，艾德娜赤裸著身體，走向大海深處。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們。 由此可見，艾德娜作為社會的一員，雖然她竭盡全力試圖擺脫現存社會的倫理秩序，卻永遠無法割斷自己潛意識中的倫理道德觀念。

五、造成艾德娜倫理悲劇的原因

艾德娜追求自我解放，追求互相尊重的愛情，她的情感與行為一步步偏離傳統的倫理道德，卻實質無法掙脫社會從各方面帶給她的精神枷鎖，她在自我欲望與倫理之間痛苦地掙扎，死亡也就成了她必然的歸宿。

縱觀艾德娜的一生， 倫理意識的模糊是導致她悲劇命運的根本原因。 她出于實用主義而不是出于愛情與恩斯·彭迪列結婚，這段不道德的婚姻導致了她在婚姻生活中完全處在被動地位， 毫無作為妻子和母親的責任感。她作為女主人卻把家里的所有事務都交給傭人打理。 她對孩子的感情忽冷忽熱， 出于情感需要時會緊緊地把孩子摟在懷里， 大部分時間里孩子是她人生的羈絆。 她不事先告知朋友們就直接放棄了星期二的家庭接待日，獨自出去游玩。 她對自己的妹妹毫無感情， 不顧其他家人的感受， 拒絕參加她的婚禮。 趁著丈夫外出和孩子們去祖母家的機會毅然決然地拋棄了家庭，搬出去獨自居住。在她和艾洛賓交往的過程中， 她全然忘記了自己是一個已婚的母親，沉溺于內心的情欲不能自拔，直到他人提醒時才想起自己不道德的行為會給孩子們帶來什么樣的傷害。

在艾德娜的時代，作為一個中產階級婦女，她開始有了獨立意識，試圖在婚姻中爭取平等地位，這一點是難能可貴的， 她追求自我的行為也受到了女權主義者的大加贊賞。 但是從倫理角度來看，艾德娜的行為對她的丈夫，孩子，親人和朋友來說，卻是極端自私，不負責任的行為。

其次，艾德娜在拋棄婚姻和家庭時，也拋棄了她所生活的這個社會。 她一味沉溺在自己的浪漫愛情里， 一心只專注于自己內心的欲望，全然忘了她作為一個社會的人所應該具有的社會責任感。 離家出走追求個性解放的女性必須要為社會貢獻力量，才會達到經濟獨立，而她的繪畫能力只是用來消磨時間，并沒有成為她謀生的手段，除了母親贈與她的一點點遺產之外， 她沒有任何收入來源。

所以艾德娜的悲劇在于， 倫理意識的模糊導致她離經叛道， 公然挑戰社會的倫理秩序， 違背既定的倫理道德，使自己陷入進退兩難的倫理困境中。當她最終意識到她無法擺脫社會施加給她的精神枷鎖后， 失去一切地艾德娜對生活無比絕望，最終選擇了走向毀滅。

從艾德娜的結局可以推測作者肖班在塑造艾德娜這個人物形象時的矛盾心理： 一方面她充分肯定艾德娜追求自我的合理性；另一方面，她認為艾德娜作為妻子和母親沒有在家庭和婚姻中盡到自己的責任。 肖班對艾德娜這個復雜的女性形象的矛盾心理也暗示了社會倫理道德在個人自我建構中所起的重要作用。 在任何時代任何社會，女性在追求自我的同時，如果破壞了社會的倫理秩序和倫理規則，勢必會受到身體和精神等方面的懲罰。

[1]曹麗. 凱特肖班與《覺醒》［J］.外國文學1993（5），90.

[2]申丹. 敘事文本與意識形態——肖班《一小時的故事》的重新評價[J]. 外國文學評論, 2004( 1) ：111.

[3]聶珍釗. 文學倫理學批評導論[M].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99.

[4]劉紅衛. 倫理環境與小說《覺醒》的拒絕與接受[J].外國文學研究，2008（6）: 73.

[5]王恩銘.20 世紀美國婦女研究［M].上海: 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2: 24.

[6]李紅燕，解讀《覺醒》中凱特·肖班思想上的矛盾性.[J].浙江教育學院學報，2008（6）: 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