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釋《傲慢與偏見》中英國的地產繼承制度

張 聰

張聰/伊春職業學院外語系講師，碩士(黑龍江伊春153000)。

一、《傲慢與偏見》中班特納太太不滿的地產繼承

英國著名女作家簡·奧斯丁于1813年發表了她的代表作《傲慢與偏見》。這部小說表現了英國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的鄉村社會圖景，也把作為小說背景的英國社會經濟關系展現在讀者面前。小說描寫的一個事情令人印象深刻，那就是班特納太太經常抱怨丈夫的財產將會由他的遠親柯林斯先生來繼承。班納特先生現在的產業每年可以給他的家庭帶來兩千多英鎊的地租收入，這筆收入足以使班特納先生的家庭維持著相對體面的鄉紳階層生活。但不幸的是太太肚子不爭氣，沒有給班特納先生留個男丁來繼承自己的產業，一旦班特納先生不幸去世的話，這宗產業就只能由與班特納先生幾乎沒有什么來往的遠親柯林斯先生來繼承，而自己的5個女兒將會一無所有，未來的生活將會無依無靠。

作為繼承人的柯林斯先生實際是班納特先生的一個遠房表侄，班納特先生與柯林斯的父親其實并沒有什么親情可言，他們兩人根本就從無來往，關系只能用糟糕來形容。粗鄙無知的柯林斯為自己能繼承班特納先生的產業而竊喜，但又為這是建立在伊麗莎白姐妹失去繼承權基礎上的所得感到心虛。為了改善和班特納家庭的關系，使自己將來繼承班特納先生的這筆產業表面上看能夠更合理、更自然而然，不引起別人對自己的非議，柯林斯給班納特先生寫信提出了一個自己蓄謀已久的改善兩家關系的方案:那就是由他自己在班納特先生的女兒中挑選一個作為妻子，以班家女婿的身份來繼承產業，這就可以使他的繼承看起來更加名正言順了。其實這只不過是他的一廂情愿，是他的丑惡心理在作祟。當著柯林斯的面，班納特先生向妻女們無奈地說，在我去世以后，我這個表侄可以想什么時候就什么時候把你們攆出門去。心直口快的班納特太太當時就直接地說出了自己強烈的不滿，她討厭柯林斯，討厭這種繼承制度。自己的產業不能讓自己的孩子繼承，卻只能讓外人來繼承，這也太莫名其妙了。班納特先生的回答也很直白，這種繼承制度的確太不公正，幸運的柯林斯先生繼承產業心理上也有負罪感。但是，他提出想以一個女婿的身份來繼承這份產業的想法還是能給人帶來些許安慰的。

雖然在小說中班特納先生試圖讓伊麗莎白和吉英向媽媽解釋這個產業繼承權問題，可她們卻一直沒法跟媽媽詳細進行解釋。一提到這個令人惱火的問題，媽媽總會不由自主地罵不絕口。明明是自己家的合法產業卻不能由自己的親生女兒來繼承，卻只能把它拱手送給一個外人，這對于任何一個母親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但是，簡·奧斯丁在《傲慢與偏見》中卻并沒有向讀者來說明這宗地產為什么必須要由遠親柯林斯來繼承，而不能留給班特納自己的親生女兒們。這說明對于這個問題在當時的英國是人所共知的通例，無須進行解釋。但對于一個不了解當時英國地產繼承制度的讀者來說，這種繼承顯然太過莫名其妙了，太令人摸不著頭腦了。《傲慢與偏見》中其實給我們提到了在那個時代的英國，女兒們是享有繼承權的，就像小說中提到過，班納特太太就曾經從當過律師的父親那里繼承了四千英鎊的遺產。在英格蘭當時實行長子繼承制的情況下，班特納先生沒有兒子，所以女兒們是可以繼承父親的動產的，但為什么班特納先生的女兒們卻無權繼承自己父親最主要財產的地產呢?

二、當時英國法律關于土地繼承的制度

想要弄明白班特納家女兒們為什么無權繼承班特納先生的地產。

在1066年偉大的諾曼底公爵威廉一世成功地征服英格蘭之后，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他加冕為英格蘭國王。他把封建的土地占有方式帶到了英格蘭，宣布國王為全國土地的主人，而私人只能擁有占有權、使用權和收益權等土地權益，不享有完全的所有權。封建主原來的大量土地都被國王沒收后變成了王室領地，受國王派遣的王室管家們直接對王室領地行使管理權。此外，還有更多其他的被國王強制沒收的土地，則被國王分別賜給那些貴族功臣們，作為各自的采邑來供給生活。采邑的主人們對采邑土地擁有占有、使用和收益等地產權益，但同時都必須承擔與土地相關的各種勞役和賦稅等各種封建義務。后來，國王又允許每位采邑主人可以把自己采邑的土地繼續向低一層次的貴族和騎士們繼續分封，依次向下，這就在英國實際形成了多達4至5層的土地分封層次。當然，國王要求土地領有人在再次對土地進行分封時，必須同時把與該土地相聯系的勞役和賦稅等義務落實給下一層次的土地占有人。此外，英格蘭當時還存在一種由國王和貴族們賞賜給自己的步兵、車夫、工匠等的一些小塊土地，即雜役領有地。雜役領有地的領有人必須永世為國王和貴族們承擔這些特定雜役。

在領有人取得土地之后，法律是允許他們將這些土地轉讓或進行繼承的，但把與土地相關的各種義務都隨土地轉移給受讓人或者繼承人。在當時土地繼承中存在一種限嗣繼承地產權，即地產的擁有人對土地具有完全的占有、使用和收益權能，在他去世以后，該地產必須傳給其合法繼承人。繼承人的范圍通常只限于是地產擁有人的后裔即可，但有時卻進一步限制必須是男性或者女性后裔來繼承。

三、英國限嗣繼承地產權的變化

正因為英國的土地法非常的特殊，所以有些土地問題的確讓人感覺莫名其妙。由于當時英國封建制的土地大都承載著一定的封建義務，土地擁有人必須嚴格履行自己所承擔與土地相關的義務。后來雖然很多封建義務都被廢除或者可以用繳納一定金錢來代替實際履行，但是規定土地擁有人必須出服役人的地產義務卻是無法用金錢來代替履行的，盡管這種服役義務在實際上早已不復存在了。《傲慢與偏見》中班納特先生所擁有的那塊地產其實就是限嗣繼承地產，該土地被限定土地擁有人必須永世承擔出一個服役男子的封建義務，因為班特納的女兒們是無法提供出服役男子義務的，所以就只能由家族內的某個男子繼承這一地產，柯林斯就成了這個幸運兒，其實這在當時的英國是普遍存在的情況。

正如《傲慢與偏見》中班納特先生對自己將來的地產繼承人柯林斯所說的，你的確夠幸運，但對于我可憐的女兒們來說確實是很不幸，這不能怪你，只能說這是命運的安排。既然一個人的財產要限定繼承，那你將永遠無法預料到誰會最終得到它。顯然，班納特先生對英國關于限嗣繼承地產權的法律規定應該是非常清楚的，這也成了他的一塊心病。雖然班納特先生很不情愿將來要把自己的產業交給討厭的柯林斯，但面對法律的規定，他終究是無可奈何的。班納特先生在與太太剛結婚時，完全沒料到會生不出兒子繼承財產這回事，所以當時他們生活不夠節儉，沒能積攢大量繼承限制較少的動產。班特納夫婦認為自己家生個能繼承地產的兒子只是時間的問題，有了兒子當然就能順利繼承自己的那份限嗣繼承地產了，就不可能會有由外人來繼承自己地產這樣令人懊惱的事發生了?？僧敯嗵丶{太太不爭氣地連生五個女兒時，他們翹首企盼的兒子還仍然是個未知數。當小女兒成年時，他們的心情只能用絕望來形容。生不出兒子使班納特太太感到異常的無助，地產不久的將來就會落入他人腰包，自己和女兒們的未來生活已經沒了指望。這時才想到省吃儉用積攢女兒們可繼承的動產已經為時太晚了，這令她抓狂至極，她的心理也就轉變為千方百計地為女兒找個有錢的人家嫁出去，為女兒們將來的生活找個依靠。

這令班特納太太抓狂不已，也令很多人后世人難以理喻的土地繼承制度在英國一直實行了很多年，直到《傲慢與偏見》出版50多年后才發生了改變。1866年英國正式決定廢除國王名義上的全國土地所有權制度，私人對自己占有的土地可以取得完整的所有權，原來附加在所有土地上的封建義務也都被取消了。這就使得原來的限嗣繼承地產也不適用了了，而是允許在履行一定的法律程序之后就可以自由繼承地產。如果班特納太太聽到這個消息的話，一定會高興得睡不著的。不過，英國完全在法律上解決這個問題，卻是到1925年進行的財產法律改革時。這次改革在法律上正式取消了限嗣繼承地產，將全國的地產都改為一般可繼承地產，這就從法律上消滅了《傲慢與偏見》中那令人莫名其妙的地產繼承現象。

［1］簡·奧斯丁.傲慢與偏見［M］.李汝成，李夏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

［2］郭建.《傲慢與偏見》:必須由男性繼承的財產［N］.檢察日報，2010-6-18.

［3］金彩云.西方學者對1500-1800年英國家庭財產繼承研究的綜述［J］.史學理論研究，2007(01).

［4］王靈.簡析英國女性繼承法律地位的演變［J］.科技信息(學術研究).，2007(24).

［5］王含冰.論簡·奧斯丁小說中的財產繼承法［J］.和田師范專科學校學報，20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