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錫強
“疾”(厭惡)未必“棄”(舍棄)
在蘇教版高中語文必修教材中,《論語》的《季氏將伐顓臾》和李密的《陳情表》被分別編入第四冊和第五冊。
這樣,分析《陳情表》的主題和內容,我們就會自然地聯想到孔子在《季氏將伐顓臾》中說的一句話:“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卑堰@句話翻譯成白話文,就是:君子厭惡那些不肯直說自己想要怎樣而偏要給它另找借口的人。君子厭惡“另找借口”,孔子本人是不是就凡事均不“另找借口”,“欲”(想法)和“辭”(借口)就始終如一了呢?《論語選讀》告訴我們:不是。陽貨想見到孔子,孔子卻不愿意見陽貨,陽貨便贈送給孔子一只烤乳豬??鬃颖M管不愿意卻又不能不答謝,就故意在打聽到陽貨不在家的時候趕過去拜謝……
放眼歷史,類似的例子其實很多,且就近而舉三例:
(1)抗戰前期,張沖(字淮南)作為國民黨代表參加國共談判,同周恩來建立了良好的合作關系。新四軍正副軍長葉挺和項英在工作上產生分歧和矛盾,中共中央決定由周恩來去皖南調解。然而,當身為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副部長的周恩來向蔣介石請假離開重慶時,卻未能獲準。周恩來轉而向張沖求助。張沖給他出主意,建議周恩來以回浙江紹興老家祭祖為由,向注重孝道的蔣介石請假,然后順道去皖南。此招果然有效,于是周恩來便有了1939年春天在抗日烽火中的東南之行。(詳見周恩來:《悼張淮南先生》,1941年11月9日《新華日報》頭版;另見電視連續劇《烽火千里行》和《周恩來在重慶》)
(2)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1936年曾赴陜北采訪毛澤東等人,寫成名著《西行漫記》;但他1960年獲準重返中國采訪,卻不是用記者的名義,而是用作家的名義,因為當時中美對抗,中國不允許美國記者來華采訪。周恩來總理和他一見面就強調:“我們不把你看成記者,而是作家,這就是我們破例的原因。我們認為你是一個作家和歷史學家,絕不是記者。”(斯諾:《大河彼岸》,《斯諾文集》第4卷,新華出版社1984年出版,第67頁)
(3)高行健的文學創作上世紀八十年代曾在國內引起爭議,甚至遭到封殺。1988年德國官方文化組織DAAD(德意志學術交流中心)就請他以畫家而非作家的名義去德國,他后來轉赴法國,取得法國國籍,2000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王蒙:《一輩子的活法——王蒙的人生歷練》,北京出版社2011年出版,第264頁)
由此可見,“疾”(厭惡)未必“棄”(舍棄),一邊厭惡“另找借口”,一邊卻不得不“另找借口”,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世事難料,問題不在于要不要“另找借口”,而在于怎樣“另找借口”。
“辭”(借口)務必“真”(真實)
李密為什么要寫作《陳情表》呢?他寫給晉武帝這篇著名奏表的標題,是不是僅僅用《陳情表》三個字就已完整地概括了文章的意蘊?
李密原是蜀漢官員,蜀漢被曹魏所滅。司馬炎代魏建晉,但還有東吳未滅,為了一統天下,就征召蜀漢舊臣出任晉職。蜀漢被曹魏所滅,原因在于譙周力促后主劉禪向鄧艾投降。唐朝詩人溫庭筠《經五丈原》云:“象床寶帳無言語,從此譙周是老臣。”李密曾經師從譙周,是學者譙周的著名弟子,自然成為晉武帝重點征召的對象。但是,李密卻對蜀漢后主劉禪的統治較為認可,對魏滅蜀漢并不服氣。同時,司馬氏以血腥手段奪取曹魏政權,稽康等名士均遭滅頂之災,《廣陵散》由此絕世,《思舊賦》由此傳世?!罢l不和我們在一起,誰就是反對我們;誰反對我們,誰就是我們的敵人;而敵人就應該用一切手段加以消滅?!薄@雖然是俄國民粹派名言,但中國古人其實早已奉行?;档让坎o對抗司馬氏政權的能力和行為,他們只是對司馬氏政權抱不合作的態度,他們就被托故鏟除!對司馬氏政權抱不合作的態度都不允許,在蜀被魏滅、魏被晉代的背景下被晉武帝征召,想起“伴君如伴虎”的名言,連是福是禍都難定論,李密怎么敢冒險奉詔出仕,又怎么敢拒絕接受晉武帝的征召命令?
所以,李密對晉武帝的征召命令,既不敢說真話——難以接受,又不能說假話——樂于接受。他寫作《陳情表》,其言說策略就是在夾縫中求生存,可以用季羨林教授的一句名言來歸納:“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假話全不說——因為一說假話就犯欺君之罪,那無異于自取滅亡;但真話卻可以有選擇地說,一方面,是撿自己無法隱瞞的事實說,“臣少仕偽朝,歷職郎署,本圖宦達,不矜名節”;另一方面,是撿皇上樂于聽到的話說,大談他和祖母如何相依為命,可收“以子之矛陷子之盾”的效果。
即此而論:李密給晉武帝奏表的標題,準確地說,其實應該不僅僅是《陳情表》,而是《陳情緩仕表》。“陳情”是狀語,是手段,“緩仕”才是謂語,是目的:我并不是不想出仕,而是現在還不能出仕,因為還有年老的祖母需要我悉心贍養。皇上不是提倡“以孝治天下”么?“臣盡節于陛下之日長,報劉之日短也”,皇上何必急于這一時!
“明逆”(表面對抗)而“暗合”(實際共贏)
表面上看,晉武帝下詔征召李密,李密卻并不奉詔而行,似乎是皇上敗而李密勝——但論其實質,他們卻是“雙贏”!李密勝,勝在他最終獲準暫不出仕上;皇上贏,又贏在哪里呢?
皇上贏,是贏在治國理念上。李密托辭要對祖母盡孝而緩仕,通過奏表陳述他對祖母深摯的孝心,“武帝覽之曰:‘士之有名,不虛然哉!”“嘉其誠,賜奴婢二人,使郡縣供其祖母奉膳”;“后劉終,服闋,復以洗馬征至洛”(《晉書·李密傳》)……李密對其治國理念沒有質疑,只有認同!
皇上贏,還贏在用人氣度上。李密雖然還沒有為朕所用,但他的奏表卻已經對朕的用人氣度作了最好的禮贊:“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榮,舉臣秀才”,這說的是事實,但還只是臣下的事實;“詔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猥以微賤,當侍東宮,非臣隕首所能上報”,這說的也是事實,但已經是皇上的事實了;“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詔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急于星火”,這更是君臣一致急于用賢了——這個蜀漢舊臣說得多好:“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如此文章,傳到東吳,可收何等攻心作用呀!傳到后世,于朕也只有利而無害呀!
李海林教授早就強調:“語文教育是一種言語智慧教育。”(《言語智慧教育論》,《語文學習》2000年第3期)按照上述思路解讀《陳情表》的主題和內容,能在“言語智慧”上和學生達成怎樣的共識呢?人生在世,弱者和強者相遇,并不是你是弱者不想說話就可以不說話的;弱者向強者說話,如果不想以卵擊石,直言賈禍,那就需要“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應當更加重視名正言順,這“辭”(借口)可以不合乎“欲”(內心可隱瞞的想法),但卻不能不合乎“事”(外部已呈現的事實),講的應該是經得起驗證的真話,而不是假話;同時,話語內容的選擇,應該認真考慮話語接收者的需求,盡可能使對話各方都進入“共贏”的境界。
[作者通聯:浙江東陽市教師進修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