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錢瘦鐵印存》

谷松章

我學篆刻始于1982年，開始幾年對吳昌碩風格極為著迷。當時資料匱乏，某期《書法》雜志到手，急忙翻看與篆刻有關的內容，忽然看到一方“瘦鐵”的吳昌碩風格佳作（圖1），非常喜歡，仔細看文章，才知道是吳昌碩篆印稿，錢瘦鐵鐫刻。此事印象極深，一下子記住了錢瘦鐵是吳昌碩一系的重要印人。所以，當拿到《錢瘦鐵印存》的時候，首先就是找這方印。果然，此印赫然在列，而釋文下特別括注（吳昌碩篆錢瘦鐵刻）。不僅讓我對編者的用心肅然起敬。

《錢瘦鐵印存》（圖2，書影），吳頤人、錢大禮編，上海三聯書店2001年8月出版。吳頤人先生是錢瘦鐵弟子，錢大禮先生是錢瘦鐵侄子，他們共同編著錢瘦鐵的印譜，應該是具有嚴謹性和權威性。此書收錄了錢瘦鐵篆刻550方，是研究錢瘦鐵篆刻的第一手資料。而且，因為編者的用心和特殊身份，書中有很多珍貴的資料，比如吳昌碩1924年題的“瘦鐵印存”（圖3），還有曾農冉、長尾甲、橋本關雪以及錢瘦鐵的墨跡。其中一幅錢瘦鐵書“勤能補拙，儉以養廉”（圖4）條幅，樸厚老到，一如其印風。書中有吳頤人、錢大禮、舒文揚三篇文章，回憶錢瘦鐵生平，評論錢瘦鐵藝術，都是珍貴的資料。

錢瘦鐵（1897—1967）名厓，一字叔厓，號瘦鐵，以號行，別署甚多，有芋香宧、瘦鐵簃、梅花書屋、峰青館、磅礴軒、契石室、一席吾廬、煮墨盦、臨江觀日樓、天池瀧泓硯齋等。江蘇省無錫人。著名書畫篆刻家 。

錢瘦鐵是得到名家真傳的。根據錢大禮的介紹，他12歲起在蘇州漢貞閣碑帖店當學徒，后結識了著名金石家鄭文焯，又經鄭介紹與吳昌碩、俞語霜相識，錢瘦鐵即拜這三人為師，藝術進步很快。鄭文焯樂于獎掖后學，在為錢瘦鐵所定潤格中，將錢瘦鐵與吳昌碩（苦鐵）、王大炘（冰鐵）并稱“江南三鐵”，傳為藝林佳話。錢瘦鐵還是一位具有民族氣節的藝術家。他1923年（27歲）即在吳昌碩、潘瑯圃、橋本關雪的推薦下赴日本進行藝術交流。1935年舉家前往日本。1937年日本發動侵華戰爭，錢瘦鐵在日本與郭沫若等進步人士過往甚密，為郭沫若秘密回國出力甚多，也因此被日本憲警抓捕。在受審時拒不下跪，抄起旁邊的銅質煙缸痛砸日警，被關押三年半。

毫無疑問，錢瘦鐵的篆刻受到吳昌碩的巨大影響。在其25歲所作的“學兩漢六朝人書法”（圖5）邊款中，他記述了此印的創作情形：壬戌（1922年）花朝，他與吳昌碩等夜飲，他乘興奏刀刻成此印，吳昌碩評價“類其二十年前刀法”。誠然，這是一方置之吳昌碩印譜可以亂真的作品，表現出錢瘦鐵經過吳昌碩親授，在當時已經能刻一手純正的吳昌碩印風。

學像吳昌碩難，脫出吳昌碩更難！錢瘦鐵是一位有才華的藝術家，自然不甘為缶廬藩籬所籠罩。錢瘦鐵也擅篆書，但是其篆書也有著吳昌碩的明顯影響。對于錢瘦鐵這樣“印從書出”的印人來說，這不太有利——印章中帶著吳昌碩的烙印似乎是不可避免了。事實上，他的主流創作風格也一直以吳昌碩印風為基點。反而是他的一些探索，非常有價值。在他的探索中，重殘破的白文印和取法唐宋官印的創作是值得大書一筆的。

錢瘦鐵的漢印式作品有許多獨到的特色，比如他對殘損的運用。我們看一組作品：“錢厓印”（圖6）、“汪仰真”（圖7）、“梁溪鴻山”（圖8）、“郭味蕖印”（圖9），這些作品看上去一個明顯的感覺就是老辣厚重。這些作品或多或少還有吳昌碩的影子，但是完全可以說是有所發展和創新。仔細分析，其特色在殘損的運用。他往往在白文印字內殘損較重，而字間保持界線分明，在不影響章法格局及條理的前提下顯得凝練厚重，頗見膽魂。這是錢瘦鐵在殘損運用上有特色的創造之一。吳昌碩的白文印一般只殘印邊，印文殘損很少，即使有也以點殘為主。錢瘦鐵則大量使用線殘甚至面殘，但是又能巧妙地避免由此帶來的對線條骨力的傷害，呈現一種沉雄的作風，令人贊嘆！

錢瘦鐵除了在自己的主流風格上不斷完善之外，也進行了多方面的探索，比如對隋唐官印式的借鑒。丁敬雖然有“看到六朝唐宋妙，何曾墨守漢家文”的詩句，但是實際上篆刻界對唐宋官印的借鑒是從錢瘦鐵開始的！我們看他的一些作品，如：“無限風光在險峰”（圖10）、“寄居景山北海之間”（圖11）、“瘦鐵潑墨”（圖12）、“梁溪錢氏圖書”（圖13），采用唐宋官印橫勢的字形，以沉著流動的筆意破其板滯，以虛實變化的線條增其靈動，在整體的細密流動中盡顯個人面貌，一洗隋唐官印的積習，化腐朽為神奇。在“印中求印”的模式中，錢瘦鐵對唐宋官印的成功借鑒算得上是一個典型的案例了。

錢瘦鐵對《天發神讖碑》也有借鑒，如“金沙水拍云崖暖”（圖14），多用殘損，沉雄老辣。他也刻一些隸書印。如此等等，都豐富了他的創作。

20世紀初期，吳昌碩執海上藝壇之牛耳，追隨者甚眾，能刻一手純正的吳昌碩風格的印人不少，但是后來能脫出者卻不多——吳昌碩的風格太強烈、太出色了！錢瘦鐵屬于能自立門戶，但是高度和純度都沒有達到超一流的印人。我們以他后期的毛澤東詩詞組印為例，來分析一下。首先，這些都是多字印，比較有難度。其次，在當時在政治環境下，這應該是精心之作。既有難度又精心創作，正好拿來做標本。我們可以從中看到非常精彩的作品，如前面提到的“無限風光在險峰”、“金沙水拍云崖暖”。而且，在這樣的創作中，他大膽進行形式上的多種多樣的探索，用了很多一反常規的處理，比如“暮色蒼?？磩潘伞保▓D15），表現出旺盛的創作心態和狀態，令人敬佩！但是，我們也能看到一些平庸之作，比如“她在叢中笑”（圖16）、“斑竹一枝千滴淚”（圖17），不僅可以看出他最終也沒有完全掙脫吳昌碩的影響，而且在技法協調上也沒有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這樣的水平起伏，不要說在吳昌碩、黃士陵這樣的晚清流派印大家身上不可能發生，就是在趙古泥、鄧散木身上都是不可想象的。這或許是因為他在1957年（時年60歲）起就受到不公正待遇，生命的最后十年不能安心投入藝術創作。60歲，是一個藝術家創作最巔峰的時期了。

錢瘦鐵是吳昌碩一系的重要印人，他自己的典型風格比較突出，但是沒有得到充分的完善，或者說他自己在價值認定上有自己的選擇，我們認為的他篆刻中最突出的風格并沒有在他的創作中大量出現。他最主流的創作還是在吳昌碩的影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