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凈至上

張正良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愛干凈也成了不大不小的罪過。

每每讓客人走進我的家，尤其是廚房時，我一定得說：“對不起啊，我是神經病……其實廚房完全沒有油煙也挺不正常的……”

1979年初到美國，巧遇幾位美國太太優雅亮麗的廚房時，突然有一股莫名的感動—— 保持一個絕對的清潔環境，是主婦多么大的成就！

姑且不說對與錯，我開始努力擦拭廚房，堅守“三不政策”—— 不煎、不炸、不準老公下廚（天啊！實在太恐怖了）。做菜以燉、熬、蒸、烤為主，炒菜只用小火慢攻。營養第一，美味第二。偶以生菜沙拉配之，中西合璧。

如此數載，廚房堪稱中國留學生楷模。我益發陷入自戀又自虐的狀態—— 能不開伙就不開伙，逼不得已學做微波食物，把造成廚房臟亂的因素減到最少，也降低工作分量。不銹鋼部分絕無水印，磁磚部分絕對發亮，烤箱、爐子、洗碗槽經鋼絲網、菜瓜布及去污粉的洗禮光潔如新，沒有人會相信是五年以上的舊東西，地面也無泥無垢無毛發。

看官可以想象，我的浴室、客廳、餐廳、臥室也是等量齊觀。愛我者贊我有潔癖（其實也不是什么好話），惡我者叫我神經病;我的一家之主則屬于又愛又恨的騎墻派。

11年婚姻的耳提面命，他也學到了干凈的舒爽，讓老外瞧瞧中國人不是“又油又臟”;但是干凈帶來的勞務與限制，卻叫他氣得牙癢癢。不過奇怪的是，缺乏爆香大火做出來的菜，也把他喂得一天福泰一天，重而不威。

近中年后，我的生活越來越簡單。人生樂趣在洗洗刷刷中更為真切。除了每天的收拾之外，每隔一陣，尤其家中老小都外出時，狠狠地打殺臟亂，真有無以言喻的快感。

我無法形容那種稱不上是成就感的安慰。明知日起日落，窗外塵埃總歸要飛進屋，老公兒子總要回家，總要在桌面臺面印上杯痕，在地上留下黑腳印與油漬，但是，汗流如雨的下午，好朋友走進我家，看到我把所有鍋底刷得晶亮，整齊地晾干時，忍不住開口笑道：“又舍不得煮菜了對不對？神經病啊！”這時，我，還是打心底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