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標記“怎么說呢”的探究

陳丹青

摘 要：“怎么說呢”日常口語交流中是使用頻率較高的一個話語標記。它具有延緩表達時間，緩和受話者面子威脅，暗示發(fā)話者主觀態(tài)度的話語功能。由表示疑問言說義的狀中短語因語義負載輕、形式獨立、被高頻使用等特點而逐步虛化為話語標記。

關鍵詞：怎么說呢;話語標記;話語功能;虛化

“怎么說呢”是我們在日常口語中經(jīng)常使用的一個話語標記。但是它還有非話語標記用法，如表達疑問功能。本文主要探究它作為話語標記時的話語功能以及虛化過程和動因。

一、“怎么說呢”的話語功能

（一）延緩表達時間

我們?nèi)粘５目谡Z交際大多是應時即景的，需要對臨時接受的信息及時反應，并組織好自己的語言來表達想法。在這一過程中，說話人往往由于思考、尷尬、換言表達等種種原因而沒有充足的時間來組織話語，此時就會釆用各種方式來延長思考時間，推遲后續(xù)話語。“怎么說呢”就是能延緩語流，實現(xiàn)這一目的一種語言形式：

（7）哦，對，這是這是這樣兒，那時候兒的內(nèi)務大臣呢，N，好像是，哦，怎么說呢，好像是，其實也不等于總理呀，……。

例句中由于是隨意談話，說話人在交際過程中沒有準備，所以無法表達接下來想說的內(nèi)容，如果完全停下來思考，那么交際就被迫中斷了。此時說話人使用“怎么說呢”來延緩表達時間，進行思考，梳理思緒，同時也保證了交際的連貫性。

（二）緩和面子威脅

Brown & Levinson（1987）指出，有些言語行為，如請求與拒絕，在本質(zhì)上和交際者的面子相悖，被稱為“威脅面子行為”（Face-Threateningacts，簡稱 FTA） ，因此需要有策略地拯救。①

在現(xiàn)實生活中，人們常常不得不對某事或某物發(fā)表批評。比起請求與拒絕，作為消極評價的批評，可以說是最威脅面子的行為。為維護被批評者的面子，說話人常常采取某些策略或手段，盡量將面子威脅降到最低程度，或者使面子威脅間接化或緩和化。維護面子的手段有多種，使用緩和語是常用方式之一。“怎么說呢”就具有這樣的作用。 例如：

（8）“你還別不服。”夏順開望著慧芳道，“你過去還真是，怎么說呢？假模三道，跟墻上貼那三好學生宣傳畫似的。

（9）哎呀，老李，你還說別人心理陰暗，我看你是……怎么說呢，說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也太傷感情了。

在例（8）中，“假模三道，跟墻上貼那三好學生宣傳畫似的”是夏順開對慧芳的消極評價，為了維護慧芳的面子，夏順開在評價前采用了緩和語“怎么說呢”。例（9）的“怎么說呢“ 也是緩和語，目的也都是為了降低批評的面子威脅力度。

（三）暗示態(tài)度

劉麗艷（2013）②認為“怎么說呢”的后續(xù)信息一般為評述性語句，在信息傳達上具有復雜性、負面性和敏感性特征。筆者認為，正是由于“怎么說呢”有這樣的語境條件，受話者往往能從“怎么說呢”中感知說話人對待某一事件復雜、負面、敏感的態(tài)度。例如：

（10）A：你第一次看到死人有什么感覺？

B：怎么說呢？又害怕又好奇。我長這么大沒見過死人。……

（11）A：你覺得我男朋友怎么樣？我們在一起般配嗎？

B：怎么說呢，年齡的差異肯定是有的，……。

（12）A：你們現(xiàn)在的關系到底進展到什么程度了？

B：怎么說呢，我們同居了。

例（11）中，應答者用“怎么說呢”延緩表達，進行思考。可以看出他對“第一次看見死人的感覺”是復雜的，是需要時間進行梳理的。

例（12）的應答者需要用“怎么說呢”緩和提問者的面子威脅，可見他對待這一問題的態(tài)度是負面的。

例（13）的問題涉及私人問題，可以看出應答者對此是比較敏感的。否則他不需要用“怎么說呢”來延緩時間，斟酌表達。

據(jù)以上分析，“怎么說呢”可以暗示說話人對話語的命題內(nèi)容所持的“否定、消極”的負面態(tài)度或復雜、敏感的認識屬性。

二、“怎么說呢”的虛化過程及動因

（一）從疑問到反問再到話語標記的虛化過程

李宇明和唐志東（1991）按疑問程度的高低把疑問句分為高疑問句、低疑問句和無疑問句三類。徐盛桓（1999）研究漢語疑問句功能的遷移，指出疑問句在形式和功能上都處于從詢問到測度，疑問到反問的嬗變過程中。“怎么說呢”結(jié)構發(fā)生虛化就是其疑問程度降低，經(jīng)歷了從疑問到思忖的過程。

（14）“好，我不跟你辨，誰不知道你是講政治學的？我問你，這位專家怎么說呢？他這次來是不是跟明天的會議有關？”

（15）這事被葛振林知道了，把老伴狠狠訓斥了一頓：“你給親戚幫忙，新戚當然會說你是好人，可老百姓怎么說呢？他們說：這年頭老八路、老黨員也愛搞關系、走后門了。唉！老婆子你怎么這么糊涂呢？”

（16）醫(yī)生憤憤然：“你到底要酒還是要命呀？”他嬉皮笑臉地答：“叫我怎么說呢？我都想要，要酒是為了度命，要命是為了喝酒。”

（17）“不，蘇小姐，不，我不敢見你——”不能再遮飾了，低聲道：“我另有——怎么說呢，糟透了！也許同事們?nèi)谕德牎伊硗庥小袀€人。”說完了如釋重負。

例（14）中說話人完全不知道“這位專家”說了什么，所以向聽話人提出疑問，要求他進行回答，此時疑問程度是最強的。

例（15）“怎么說呢”已經(jīng)是設問句，說話人知道“老百姓”說了什么，用設問句的目的是提請聽話人注意自己的行為造成了怎樣的后果，此時“怎么說呢”的疑問程度就降低了。

例（16）中“怎么說呢”疑問程度進一步降低，雖然還是疑問形式，后面是說話人對自己提問的回答，但是已經(jīng)可以表達說話人思考這一心理行為，此時的“叫我怎么說呢”可以不出現(xiàn)，說話人直接說出自己的觀點，只是提請聽話人注意這一功能降低了。

例（17）中“怎么說呢”進一步虛化，疑問語氣幾乎沒有，只是表達說話人的主觀態(tài)度，是說話人自己心理思考的過程，并且是說話人自發(fā)主動的思索，而不是在外人的詢問下自己才進行思考。這一點與例（51）不同，例（51）中說話人的思考是在醫(yī)生的詢問下才進行的。

（二）“怎么說呢”的虛化動因

通過觀察例句，我們發(fā)現(xiàn)“怎么說呢”發(fā)生虛化既有自身語義方面的原因，也有語用促動的原因，是多種因素造成的結(jié)果。

1.語義負載輕

認知語言學認為我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們心理所想的內(nèi)容，即言為心聲。“怎么說呢”實際是說話人的心理思考過程，說話人完全沒有必要說出來，只要表達出具有語義真值的言語內(nèi)容就可以。那么它所負載的語義真值是很輕的，容易發(fā)生虛化。

2.形式獨立

Schiffrin（1987）③認為話語標記應該：句法上具有非強制性，即話語的有無不影響話語語句的句法合法性;語法分布上具有獨立性。那么某個語句想要虛化為話語標記，就應該在與前后內(nèi)容在控制度上發(fā)生弱化，在形式上獨立開來。

董秀芳（2010）④在對話語標記“我告訴你”進行了研究，她提到該話語標記是從一個完整小句虛化而來的。該小句最大的特點是語義上自足完整，形式上與前后小句分開。還有就是語音形式上可以比較長（這是由于其連接功能要求其韻律上必須自足，不能是粘附成分）。與此相同，本文研究的“怎么說呢”在發(fā)生虛化前也是一個完整的句子，在語義上自足，表達發(fā)問這一行為，同時也具有“語音形式上可以比較長”的特點。這些形式上的特點使它容易在語義負擔較輕的語義基礎上發(fā)生虛化。

3. 高頻使用

許多語言形式發(fā)生虛化或固化，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高頻使用。由于我們在口語交際過程中，時常需要延緩語流來組織語言，具有這一功能的“怎么說呢”就被高頻率地使用。在這種過程中，它的原有語義和功能逐漸磨損，發(fā)生弱化，形式上形成一個凝固的結(jié)構，最終變?yōu)橐粋€話語標記。

注釋：

①王愛華. 英漢拒絕行為表達模式調(diào)查[J]. 外語教學與研究，2001，（3）.

②劉麗艷.話語斟酌標記“怎么說”及其功能研究[J].寧夏大學學報，2013，（5）.

③Shiffrin，Deborah.Discourse Markers[M].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7.

④董秀芳.來源于完整小句的話語標記“我告訴你”[J].語言科學，2010，（3）.

參考文獻：

[1]王愛華.英漢拒絕行為表達模式調(diào)查[J]. 外語教學與研究，2001，（3）.

[2]劉麗艷.話語斟酌標記“怎么說”及其功能研究[J].寧夏大學學報，2013，（5）.

[3]董秀芳.來源于完整小句的話語標記“我告訴你”[J].語言科學，2010，（3）.

[4]鄭綺，蒲霏.“怎么說”的語法化歷程[J].現(xiàn)代語文，2009，（10）.

[5]張誼生.論與漢語副詞相關的虛化機制[J].中國語文，2000b（1）： 3-15.

[6]Shiffrin，Deborah.Discourse Markers[M].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