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試圖從“揚之水,不流束薪”之一套語出發,以“興”反推其主題,立足更多的詩篇考察“薪”在詩經中的多義性,從而論證王靖獻“興即主題說”的局限性和模糊性。
關鍵詞:“薪”;興即主題說;《揚之水》
一、“興即主題說”的不嚴密性
王靖獻在《鐘與鼓——<詩經>的套語及其創作方式》中指出由于詩經與歌有著密切的聯系,因而在其創作及口述流傳的過程中出現了固定的套語結構,這些套語在詩篇中的反復出現就表達一定的主題意義。所謂的“興即主題說”,即指“興”句所詠事物不一定是詩人眼前親歷的實景,它的出現只是為了引起人聯想的不同形式,為詩歌內容的既定表現做準備。例如以“柏舟”引起憂傷的情感,以“倉庚”引起新婚主題,以“鳥類”引出孝道親情……這種借鑒西方人類學觀點的研究方法以主題釋興的確新穎,卻也存在理論的不嚴密性。
我認為主要有以下兩個原因:其一表現為局限性,“興即主題說”不能涵蓋所有。例如采集植物常常表現的是婦女的憂思,如《小雅·我行其野》《小雅·白華》等詩中可以看出,但與此相反采集植物在《周南·芣苡》呈現的是一派歡快輕松的景象,這說明同樣的興卻能夠涵蓋更廣泛的主題。如果以定量研究的方式來考察中國古典詩歌,必然會導致以偏概全。其二是無論“主題”和“興”都存在模糊性,兩者只能是在一定意義上具有相互關聯性。首先,對“興”的闡釋歷來就是一個復雜的問題。我們一般對于“興”法的基本認識是從毛公標興開始的,但毛氏在首章所標的“興也”往往又過于簡單化不加闡釋,有的有喻意,有的無直接喻意,又或只是附會政事,這一點我們可以從葛曉音老師《“毛公獨標興體”析論》一文中對“興義”有個初步認識。其次,關于主題的概念也是各抒己見,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以“興”解釋主題只能是眾多說解中的一種。比如將“薪柴”意象引出兩性婚姻關系的主題已經得到多數人的認可,但是如果我們將《邶風·凱風》一首表達母親養育子女不畏劬勞的詩解釋成聞一多所說“名為慰母,實為諫父”這種不和諧的家庭關系未免有些牽強附會。王靖獻本人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問題并自圓其說:“主題并不是如某些學者所認為的那樣,只是作為記憶手段出現在長篇敘事詩的創作之中,而是作為需要從聽眾那里得到本能的、固定的反應的套語創作的普遍方式而出現于長詩或短詩之中。”①這種看似從讀者本位出發的觀點實際上是一個悖論,因為依靠讀者本能的闡釋原本就會帶來多義性,只是為其理論的不嚴密性找到了退路。
下面,我們就從《詩經》中“揚之水,不流束薪”這一套語出發,考究“薪”意象在《詩經》中的多義性,從而證明“興即主題”說法的局限性和模糊性。
二、從“揚之水,不流束薪”說起
王靖獻以“習習谷風”為例,在《邶風·谷風》與《小雅·谷風》都為怨女詩的前提下,探究出“谷風”與婚姻、女性的隱喻關系,從而得出在口述套語的創作意義上“山谷”的出現具有“主題性”。反過來,他又從《中谷有蓷》中“谷”的意象進一步驗證其表達的是被離棄婦女自哀自悼的怨歌,然后還利用《道德經》中的相關篇章加以佐證。
A興←主題(以主題釋興,主題必須具有確定性)
B興→主題(由興反推主題是否成立?)
于是我們可以發現以主題釋興成立的前提是詩篇所表現的主題是確定無疑的。但由于上述已經說明“主題”存在爭議性,為了探究“興即主題說”,我們只能從“興”反推主題是否成立。對于“薪”這一意象,如果假設其表達的就是婚愛關系主題,那么按照這一思路,也就可以推測出所有與薪有關的詩篇的主題性,以此論證“興即主題”是否成立。
但是在確定其主題時卻遇到了困難,先以“揚之水,不流束薪”這一引用式套語為例。它同時出現在《王風·揚之水》和《鄭風·揚之水》的首章,具有“興”的典型意義。《王風·揚之水》中“揚之水,不流束薪”后毛詩標有“興也”二字,且《毛詩序》解釋為:“《揚之水》,刺平王也。不撫其民而遠屯戍于母家,周人怨思焉。”恰說明了這首詩寫的是戍邊戰士思念家中妻子,且后世對此的解釋并無異議。然而奇怪的是在《鄭風·揚之水》中,同為“揚之水,不流束楚”,毛詩卻沒有標興。這可能是由于毛氏標興體尚屬首創,因而存在不完善之處,缺漏之處在所難免。即便毛詩中標了興,說明在毛氏看來,也不將“揚之水,不流束楚”看成是固定的套語結構具有特定的含義,不然何來的釋詩呢?“激揚之水,豈不能流移一束之薪乎?言能流移之,以興王者之尊,豈不能施行恩澤于下民乎?”這里的薪柴似乎更象征著黎民百姓。不過毛詩的解釋過于政教化,朱熹解釋為“淫者相謂”,劉沅的《詩經恒解》將其看做“兄弟相規”,聞一多《風詩類抄》解釋為“將與妻別,臨行勸勉之詞”……我們不能輕易地將這首詩理解為夫妻在遭遇流言蜚語時相互表白的話,一旦這樣就意味著“興”與“主題”之間可以劃等號,這樣也就潛意識地默認了“興即主題”的成立。如果繼續探究其他詩篇,會發現“薪”是具有多義性的,不能以固有的聯系斷定其主題內涵。
三、“薪”的多義性
(一)“薪”與婚愛關系
“薪”作為先秦時代重要的婚姻聘禮,多次出現在《詩經》中,并成為表達男女和合、夫妻關系的重要隱語。由此而引申“伐薪”象征求偶,“束薪”比喻牢固的夫妻關系。聞一多先生明確提出“薪”與古代婚禮的關系,他在《詩經通義》中說:“析薪、束薪蓋上古婚禮中實有之儀式,非泛泛舉譬也。”②《詩經》中關于“薪”的套語系統如“翹翹錯薪,言刈其楚”(《周南·漢廣》)、“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齊風·南山》)、“綢繆束薪,三星在天”(《唐風·綢繆》、“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豳風·東山》)、“陟彼高岡,析其柞薪”(《小雅·車舝》)等都與男女婚愛有關,這已是無需證明的。由于結婚風俗在日常生活中的確比較常見,所以“薪”主題幫助把結婚的典型場景表現了出來。
但是從社會階層上看,以“薪”作為婚姻聘禮“也許只流行于民間,不被上層社會所用,故在古代典籍中看不到先秦婚禮用“薪”的文字資料”③,所以我們才會看到國風中大量出現;同時事物又是變化發展的,或者可以解釋“束薪”更多地保留在原始社會里,例如像“野有死麕,白茅包之”、“野有死麕,白茅純束”這樣歌頌野性歡娛的詩篇,而隨著文明社會的不斷到來,“薪”與婚姻聯系的緊密性也隨著生活經驗的改變而逐漸弱化。共時和歷時層面的分析都為“薪”不止與婚愛關系聯系提供了依據。
(二) “薪”與成才
因此,“薪”主題也有和婚戀現象無關的例子,如《邶風·凱風》即為典型。這首詩的主題歷來備受爭議,且不論其是贊美孝子、鞭笞母親淫亂還是歌頌母愛的偉大。單看“凱風自南,吹彼棘心”一句,《毛詩》標注:“興也。南風,謂之凱風。樂夏之長養,棘難長養者。箋云:興者,以凱風喻寬仁之母。棘猶七子也。”“毛公以之為興,顯然是取凱風和暖、養育棘木的性質,使人聯想母愛的溫暖。”④后句的“凱風自南,吹彼棘薪”,說明酸棗樹已經從之前初發芽的心赤成長為可以做薪柴來燒,由此比喻兒子的成才。
由于柴薪在遠古社會具有照明取暖的實際功用,與人類生活極其密切,因此并不只是和婚姻有關,還因其繁茂不息、充滿生命力指代人以成才。后代如古樂府《長歌行》中“凱風吹長棘,夭夭枝葉傾”,以及蘇軾“凱風吹盡棘成薪”來歌頌母親的養育之恩。如果我們單單以“薪”的婚愛隱喻闡釋其為母親淫亂不能自守,就會因為將“薪”的既定含義帶入而曲解詩意。
(三) “薪”與治國
當然“薪”還與百姓、治國相關,由此也可以解釋毛詩所釋《鄭風·揚之水》為勸誡君主撫恤百姓也不是不無道理。如在《大雅·棫樸》中,“芃芃棫樸,薪之槱之”,《毛傳》標示:“興也……槱積也山木茂盛,萬民得而薪之,賢人眾多,國家得用蕃興。”詩中以砍伐樹木祭祀先王,并歌頌國家興盛、賢者眾多,顯然在這種祭祀典禮上不能將“薪”與婚姻愛情做任何聯想。同樣在《小雅·大東》中的“有冽氿泉,無浸獲薪”一句,雖然《毛傳》未在此處標興,但孔穎達的注疏中認為此乃興也:“惜其樵薪,不欲使氿泉妄浸之。以妄浸之,則濕腐不中用,故也以興今譚大夫契契憂苦,而寤寐之中嗟哀憐我譚國勞苦之民。”將薪柴比作人民隱喻治國不應當壓榨勞役百姓,而是要休養生息。這從后面的應句“薪是獲薪,尚可載也。哀我憚人,亦可息也”即可得出這樣的結論。而黃丹丹《<詩經>“薪”意象與婚愛關系的文化解讀》這一篇論文,將《小雅·大東》中的“無侵獲薪”納入婚愛主題說明沒能仔細考察“薪”的多義性,犯了以偏概全的弊病。
(四) “薪”的負面意義
不論是“薪”與婚姻、成才還是治國,其共同特點在于其與美好的品質相關聯,所取之象皆為薪類生長快速、滋生繁衍眾多同時具有極強的生命力,于是它被引入婚姻、政治贊譽詩中。然而,此外“薪”還有負面的意義,被引入政治諷刺詩中。例如《小雅·正月》中“瞻彼中林,侯薪侯蒸”,以此喻朝廷原本應當有賢人卻聚集小人,“薪”、“蒸”在這里不再具有正面的品質,直接與當權者親近小人有關。又如《陳風·墓門》:“墓門有棘,斧以斯之。”《毛傳》標:“興也”。這里的“棘”指酸棗樹,以其多次被認為是惡樹,以興“陳佗由不覩賢師良傅之訓道,至陷于誅絕之罪”。《左傳·桓公五年》的記載:“文公子佗殺大子免而代之,公(桓公)疾病而亂作。”由此可知該詩的創作時間相對較晚,“伐薪”這一意象已經不能再作為求偶來理解,而對其小人、惡人的解釋已經與我們今天對于“薪”的認知比較相近。
四、小結
由此可以看到“興即主題說“的局限性,標興的并不一定表示特定主題,同樣,表示某一主題的也未必都有標興。“薪”與婚姻的關系并不能夠涵蓋所有,它不僅可以表現婚戀家庭的典型場景,同樣還可以被引入政治詩中。就其本身含義而言,也不只是與美好的祝愿有關,兼有一些負面意義。
在本文的最后,回到我們之前所說《揚之水》的問題上。晁福林在《談上博簡<詩論>第17 簡與<揚之水>篇的幾個問題》中肯定了《王風》和《鄭風》兩篇《揚之水》主題的差異性,而這一差異表現在一個為“興”,一個為“比”。他對主題的確定避“興”求“比”,認可了《鄭風·揚之水》是丈夫遠行前對妻子的叮囑,以激揚之水無法流動薪柴比喻沒有什么能夠離間夫妻關系。然而如果我們仔細閱讀了《“毛公獨標興體”析論》,發現葛曉音老師對毛詩116處標興體的考察原本就分為兩類,一類是無喻意的興,一類是有喻意的興。毛詩在此處沒標興,并不意味著這里的“揚之水,不流束薪”就不是興句,而且可以看到的是在《毛詩正義》中,孔穎達又為其標上了興。這一系列的問題正說明了“興即主題說”的模糊性,在解決困難時很容易將核心轉向“比即主題”。盡管學界現在多傾向晁福林的這種觀點,但我認為《鄭風·揚之水》的主題還是值得進一步探討的。
注釋:
①王靖獻《鐘與鼓<詩經>的套語及其創作方式》,四川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②聞一多《聞一多全集:第一卷》,北京三聯書店,1982.
③黃丹丹《<詩經>“薪”意象與婚愛關系的文化解讀》.
④葛曉音《毛公獨標興體析論》.
參考文獻:
[1]孔穎達.《毛詩正義》.
[2]王靖獻.《鐘與鼓<詩經>的套語及其創作方式》,四川人民出版社,1990.
[3]聞一多.《聞一多全集:第一卷》,北京三聯書店,1982.
[4]葛曉音.《毛公獨標興體析論》.
[5]晁福林.《談上博簡<詩論>第17 簡與<揚之水>篇的幾個問題》.
[6]黃丹丹.《<詩經>“薪”意象與婚愛關系的文化解讀》.
[7]金榮權.《<詩經>中的“薪”》.
作者簡介:史璟(1994–),女,漢族,山西晉城人,本科, 漢語言文學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