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
摘 要:作為危及民族精神文化以及歷史的重大事件的“文革”,在結束至今的近四十年中從“傷痕”、“反思”、“先鋒”等文學思潮的不同代際的作家都在書寫“文革”,各有特點和局限,鮮有深刻反思與批判“文革”的作品。文學思潮之外的閻連科在對“文革”記憶的恐懼之中引發創作的激情,從“文革”在故事構成中的作用、“文革”發生的場域等變化反映閻連科在不同時期對“文革”記憶的異同。他把“文革”放入歷史長河中,探尋發生的緣由與矛盾點,書寫個人記憶中真實的“文革”,建構也消解了“文革”存在的意義,是現實主義向神實主義的過渡。
關鍵詞:閻連科;小說;“文革”書寫
“文革”是一個危害民族的重大歷史、文化、精神、社會事件,結束至今近四十年中不同代際的作家對“文革”反復書寫,共同完成對“文革集體記憶”。“傷痕”文學、“反思”文學、“先鋒”文學接替進行書寫“文革”, “以‘文革為故事背景,不等于是對‘文革的反思”,“思想、反思或批判是衡量一個時代文學整體水平的尺度” [1]。由于社會主流話語、國家和民族意識以及作家自身經驗的限制和寫作姿態,而 “文革”的書寫大多淪為模式化書寫、虛無主義書寫。
“文革”小說的存在是“反抗遺忘和堅持真實, 它們也是見證文學對待歷史、對待現實以及對待寫作者和文學自身的最為基本的倫理姿態” [2]。文學要有反思和批判之用,作家要探尋“文革”歷史深處的矛盾和生成緣由,需要用理性的、宏大的眼光把“文革”這段歷史“放進民族發展和人類存在的長河之中” [1],對歷史做出真正的體察與理解,并賦予其當下意義。在文學思潮之外、之后的閻連科也開始了自己的書寫“文革”之路,他的創作源于絕望中的激情,而每一部長篇小說的完成是“對某一件事,某一類事,某一種情緒/精神/狀態” [3](20)的長期恐懼進行排遣與對抗。閻連科認為,對于他之前的上一、兩代人,“文革”是親歷的血淚史,對于之后的一代人是荒誕的故事,而對于他這一代人“‘文革是最為真實的記憶” [4](29)。“文革”時期是閻連科的少年時期,他通過剖析自我少年時期的即文革時期的崇拜與欲望,擴大至整個“文革”時期的人性,將人性放入歷史長河之中,探討“文革”書寫的“變”如故事結構構成、場域變化、權力與崇拜的關系以及“文革”書寫的“不變”,來辨析“文革”存在的意義與存在的無意義。
一、“文革”書寫的“變”與存在的意義
“文革”的書寫隨著作家創作時間的變化而變化,反映了作家對“文革”記憶的變化。《情感獄》、《堅硬如水》、《受活》、《炸裂志》(分別創作于1991年、1998年、2001年、2013年)呈現了閻連科小說中“文革”構成故事的作用、發生的場域及與權力的關系的異同。
《情感獄》中“文革”消匿于生活,特定的歷史背景下的歷史標記 “返銷糧”、“批斗對象”、《東方紅》、《心中的太陽永不落》提供給我們判斷時間的依據;《堅硬如水》中高愛軍因為愛情患了革命和愛情的雙魔癥,夏紅梅因為革命患上愛情和革命的爽魔癥,是革命時期的權力斗爭;《受活》與“文革”相關的是“黑災”、“紅難”、“黑罪”、“紅罪”,打破了被世界遺忘的受活村天堂日子的歷史事件;《炸裂志》中“文革”成為鋪墊,是故事起點的背景。“文革”故事發生的場域與“文革”中人們追逐權力的目的也有所不同,《情感獄》中瑤溝村群體權力的目的是為 “返銷糧”的平等,是權力與生活的故事;《堅硬如水》是通過對二程故里程崗鎮的斗爭,高愛軍、夏紅梅獲得政治地位的提升及性欲的滿足,村民獲得更多的利益,是權力與性、政治的故事;《受活》中人民走出封閉的受活莊進入大都市,殘疾人想獲得金錢的滿足,柳鷹雀想要金錢帶來的政治,是權力與金錢、政治的故事;《炸裂志》中炸裂由村發展至超級大都市的歷程,是權力與政治、性交錯縱橫,對人性、時代炸裂的描述。
“文革”書寫的時間起點呈現出越來越晚的傾向,由正在發生的“文革”到歷史中的“文革”;“文革”在故事構成中作用是越來越具體的由消匿于生活到直接作為新時代到來的起點;“文革”故事發生的場域是越來越廣闊的,由村到超級大都市;“文革”故事中人們對權力的渴望是越來越心鮮明的,“政治人”是越來越瘋狂的。作家書寫“文革”雖有“新的生命元素”的出現,但反復書寫中總有作家恒定不變想要表達的內涵。“文革”只有在人們滿足權力、利益爭斗時才有存在的意義,此時它只是達到目的的工具。《情感獄》中只有當與群眾切身利益相關時,人們才會注意到“文革”的存在。《堅硬如水》是一部“貌似革命的‘革命者的變態情欲瘋狂肆虐的歷史” [5],革命的狂虐是偽革命者的狂虐。《受活》中“文革”的存在是外界圓全人的需要,受活莊被需要時才是“文革”呈現之處。《炸裂志》中作者明確指出“文革”是氏族之間的宗法斗爭、宗族矛盾、階級斗爭,小說中“文革”存在的被利用的指向性越來越清晰。
閻連科的“文革”書寫是變的,變的是表層的“文革”在故事構成中的作用、“文革”故事發生的場域、“文革”中與權力纏繞的目的,而 “文革”與權力的關系是“文革”存在的根本意義。“文革”書寫也是不變的,不變的對人性與“文革”關系的描述以及把“文革”放入歷史的長河中去書寫。
二、“文革”書寫的“不變”與存在的無意義
“文革”“的書寫又是不變的,是永恒的。首先人們關心的是衣食住行等個人權益使“文革”這一歷史事件成為非理性人們達到目的的工具,消解了革命存在的意義的積極性。其次,“文革”前后生活并未發生巨大變化,仍在輪回之中,它的“不變”從根本上消解了存在的意義。
《情感獄》中人們對權力向往的群體性是為了生活,糧食與權力才是生活的基礎。人性就是滿足生存所需,同樣地,欲望也是人性之一,人的欲望借助狂亂的“文革”得到狂肆的宣泄。 革命沒有給人們的生活帶來所許諾的幸福,甚至還充當了非理性的人欲望滿足的工具,使“文革”存在本身更無意義的。《堅硬如水》中“文革”充當偽革命者的工具,但最終高、夏二人的死亡宣告了“文革”工具意義的破產。“文革”是被追逐欲望的人們所需要時才存在的,而它作為工具并未成功,這就是“文革”無意義中的無意義。
“文革”前后人們的生活并不能產生重大影響,《情感獄》中“文革”的背景可忽略,時間具有一種虛擬性,“連科”每段感情發生的時間可以互換,不影響事件的過程。《堅硬如水》中出現很多“文革”語錄、“文革”歌曲顯示表層表示生活的不同,深層意義高愛軍的思維方式仍按“文革”,皆為私欲,民眾受利益的號召才愿意革命。受活莊的“黑災”、“紅難”、“黑罪”、“紅罪”雖發生在“文革”期間,但這只是一個無意義的歷史背景,并非只有“文革”才發生革命的悖論、政治的癲狂,絕術團被圓全人的敲詐、虐待、強暴等殘暴的對待也是對之前災難的重復。革命之前,革命中,革命之后,都有災難、都有隊權力與欲望的癡迷。炸裂村在“文革”之后仍舊是家族之間的斗爭,充滿著權力、色欲、復仇,小說開頭點出“炸裂村才計入了一個新的時代之輪回”,這并不是文革與改革的斷代,而是改革對文革的延續與循環,是在新時代下的又一個文革。此時,帶給我們的思考是,面對“文革”究竟該如何反思,如何找到歷史發生的根源并避免再次爆發。
人性是永恒的,在不能滿足人類生存的基礎上,人們根本無心革命,在滿足人類生存的基礎上,人性中的欲望泛濫而記住革命的狂熱滿足自我的私欲,這是對“文革”的消解與諷刺。人性在歷史的長河中不會改變,那么“文革”在歷史長河中只是一次又一次人性炸裂的重復。
三、靈魂真實上的“文革”書寫
閻連科認為真正的真實不是經驗的真實,而是靈魂的真實,他以“神”的橋梁到達“實”的彼岸以此到達內心對“文革”最真實的書寫,這就是他的神實主義。閻連科“文革”書寫的真實性不僅在于他以農民作家的姿態去關懷民間面對生活的劇痛與悲慘,以人性為共時來解讀“文革”,還在于以歷史為歷時來追溯“文革”,達到共時與歷時的結合。
鄉村的重要地位在解放后變得無足輕重,“只是社會主角的群體配角,是革命漫無邊界的輻射地帶,只是革命興起時的必然犧牲和最終成就革命的遼闊地緣” [6](22)。閻連科始終以農民的姿態對鄉土進行書寫,對“文革”的書寫始終放在民間立場,書寫在“生死臨界點”的人的生存的本真。閻連科有著自己的信仰和永恒的對歷史進行的反思,去拷問、灼燒心靈,追求靈魂的真實。他要透過感知世界的表層到達無法感知的世界的內部,達到靈魂的真實,人的本質是毀滅,人性的真實是欲望。
閻連科從人的生活的本質和人性的本真去反思“文革”,人類在意“文革”之時,“文革”只能成為達到目的的工具;作為工具的“文革”最終的失敗,從根本上否定“文革”存在的意義。閻連科對“文革”存在意義的質疑首先是不論“文革”與否,人們的生活依舊,生存的基本屬性是最重要的,其次是“文革”倘若存在,只能是為了滿足人們的非理性的人性的需要,它只是一種工具。他把“文革”放在歷史中去拷問,從過去到現在、未來去反思人類悲劇的實質和因果,反思人類自身,揭示人性。
作家要反思“文革”的悲劇,即使這樣一種“文革”不存在,另一個“文革”也會出現,比如在消費社會思想性的再次喪失、金錢至上主義都會導致文學作品思想的淺薄。閻連科無疑做到了這一點,他的“文革”書寫連接了 “文革”與改革的斷裂處,“文革”與“改革”是一脈相承的,“改革”是“文革”新一輪的輪回,這體現了閻連科歷史循環論的時間觀念。如《日光流年》中“改革”之后三姓村村民再次投入賣皮賣肉中打破活不過四十的魔咒,《炸裂志》中新的時代是對“文革”的重復。人的屬性是從人類誕生之日就有的,人的生存欲望不可能不依附于人體。閻連科認為人的本質是毀滅,但生命的意義在于創造一切的不可能,陷入無限的悲觀的歷史循環不能為生活于歷史中的社會以及人類找尋到生之意義。作家需要做的還有告訴人們怎樣做才能擺脫現狀,不再淹沒于歷史中如同“文革”這樣可怕、荒誕的游戲,得到生之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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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閻連科.他的話一路散落﹒我為什么寫作[J].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2013.
[4] 閻連科,梁鴻.巫婆的紅筷子[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02.
[5]李遇春.走出“文革”敘事的迷惘——從閻連科和劉醒龍的二部長篇新作說起[J].小說評論,2003(2).
[6]閻連科.我與父輩[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
作者簡介:王 陽(1989–),女,河南鄭州人,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