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抗戰：活著走出野人山

葉介甫

2015年是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在這個特殊的年份里，我想起了我的爺爺——一位曾參加遠征軍入緬作戰的國民黨抗戰老兵。

“你應該當兵去”

爺爺原名葉學賢，后改名葉筱清。1920年出生在湖南平江縣安定鎮小田村一個比較殷實的家庭。

爺爺5歲開始讀私塾，由于聰明，深得老師的喜愛。爺爺讀了9年私塾，能吟詩作對，練得一手好毛筆字，深得鄉鄰夸獎。1935年，剛滿15歲的爺爺在太爺爺的幫助下，開辦了自己的學館，招收當地孩子進學館學習，開始當起了私塾先生。

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一天，太爺爺把爺爺叫到身邊說：“你有文化，現在國家需要你，你應該當兵去。”

爺爺離開家時是1939年8月，正是抗日戰爭進行得最艱苦、最殘酷的階段。爺爺這一去就是13年，其間經歷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和平建設時期。

遠征緬甸抗日

爺爺到長沙后，在太爺爺好友的推薦下，進入國民黨中央軍官學校長沙分校學習工兵指揮專業。在當時，中央軍官學校號稱是黃埔中的黃埔，在第十四期的學習中，他受到了杜建時（1906-1989，時任國民黨中央軍官學校長沙分校主任、陸軍大學教務長，中將軍銜。日本投降后一直到平津解放，任北寧路護路司令兼天津市市長，后與陳長捷一起被俘，作為戰犯被看押，1961年特赦釋放。后增補為全國政協委員）的認可和賞識。 1941年畢業后，爺爺在杜建時的推薦下，進入杜聿明（1904-1981，陜西米脂人，國民黨陸軍中將，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參加過北伐，1937年負責創辦裝甲兵團，任國民黨第一個裝甲兵團團長，歷任第200師師長、第五軍軍長。率部參加桂南會戰，取得昆侖關大捷。1949年1月在淮海戰役中被俘）領導的國民黨第五軍“鐵甲王牌”第96師擔任中尉副官。這支部隊是國民黨百萬大軍中唯一的一支機械化裝甲部隊。

爺爺曾講：“能到這支部隊去，是當時許多青年學生夢寐以求的。”

1941年12月，緬甸首都仰光突然遭受日本“零式”飛機群的轟炸，仰光告急。英軍總司令胡敦請求中國派出援軍。蔣介石想起了“鐵甲王牌”杜聿明。1942年2月，杜聿明任中國遠征軍第一路軍副司令官，率“鐵甲王牌”第五軍、甘麗初的第六軍和張軫的第六十六軍3個軍約10萬兵力入緬作戰。爺爺隨部隊一起赴緬作戰。

中國遠征軍司令羅卓英（1896-1961，國民黨陸軍上將）與美國顧問史迪威將軍當時制定的是所謂的“曼德勒會戰”計劃，即集中遠征軍第五、第六以及第六十六軍3個軍約10萬兵力，分布在長達300公里的平（平滿納）曼（曼德勒）公路沿線，與日軍作戰。

對于這種長驅直入的冒險計劃，杜聿明是強烈反對的。果然不出所料，1942年4月9日，日軍第三十三師團分兵3路，以重兵摧毀了執行“曼德勒會戰”計劃的遠征軍“長蛇陣”。

但是，盡管此時“曼德勒會戰”計劃宣告失敗，并且在日軍兵力、裝備都占優勢并擁有制空權的情況下，中國遠征軍仍然克服種種困難，與日軍苦戰12天，殲敵5000余人，成功掩護了英軍撤退。

這時，為避開日軍的追殺，部隊決定沿著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翻越野人山向中緬邊境靠近，返回祖國。

“部隊主力遁入野人山數天后，由戴安瀾將軍的200師擔任后衛，我們第96師擔任前衛。在擺脫日軍追擊后，我們鉆入了有毒禽猛獸的原始森林，但我們很快迷失了方向，與長官部失去了聯絡。我們踩著野獸越過的小路，在陰暗潮濕的原始森林里走了10多天，來到了一處神話般與世隔絕的地方。這里住著幾戶人家，四周被白雪皚皚的大山包圍，地圖上查不到這個地方，同土著人又語言不通，只能判斷是到了喜馬拉雅山腳下。我們別無選擇，唯有聽從天命，在這個世外桃源住下來。我們靠打獵、捕魚和采集野果，勉強維持半饑半飽的原始生活。幸運的是一個多月后，部隊在藏族向導的帶領下，翻越白馬大雪山，于8月中下旬陸續經西藏返回國內。”

爺爺說：“中國遠征10萬大軍浩浩蕩蕩開入緬甸，作戰不足兩個月，而死亡總數高達6萬人，其中作戰傷亡僅為1萬人，近5萬人死在深山密林的撤退中。我在這段非人的生活中，幾次病倒，險些死在那里了，也許是年輕，我戰勝了死神。其實我們是懷著滿腔熱血去的，我所在的遠征軍部隊雖然和日軍只是短暫的交火，但奮勇作戰的官兵，仍然給了日軍以一定的打擊。部隊為什么要那么快撤回來呢，我后來才知道是上層發生了矛盾，聽說是杜聿明對英國人的欺騙和不忠不滿，拒絕了時任中國戰區參謀長史迪威要他撤往印度的指示，而是執行了蔣介石令他北上撤回云南的命令。”

尋著爺爺講述的這段悲壯歷史，我查閱了朋友送我的一本《福貢縣志》和一套《福貢文史資料選輯》。里面收錄了胡正生為紀念抗戰勝利60周年寫的《我親眼看到遠征軍歸國》一文。

文章說：“遠征軍歸國那年，我跟隨母親和一位舅父去了緬甸，在往返途中，親眼目睹了遠征軍官兵艱難穿行于野人山，不少人病倒、餓死在路旁的慘烈情景。……一幕幕發生于60年前、福貢百姓在怒江峽谷迎接為國征戰歸來的子弟兵的感人情景，至今仍清晰地再現在我的腦海里。當時福貢全縣僅有1萬多土著居民，除初生嬰兒和老弱病殘者，計有萬把人，而取道福貢歸國的遠征軍有7000多接近8000人。萬把人擁戴7000多因歸途奇險而疲憊不堪的官兵，這在中國乃至全世界二戰反法西斯期間老百姓擁軍史上當屬絕無僅有。”

爺爺所在的第96師工兵團回國后，休整了一個月。后為提高部隊戰斗力，1943年中國遠征軍官兵又分別在設立于中國的昆明、大理和印度的蘭姆伽等地的干部訓練團和訓練學校，進行兵器、射擊、戰術等訓練，并配備了盟軍提供的新式裝備，部隊的作戰能力得到提高。當時爺爺作為教官，帶領部隊士兵進行戰術訓練。

1949年12月25日，爺爺所在的國民黨軍第三兵團在四川金棠起義，爺爺也因此成為川北軍區中國人民解放軍中的一員，后隨部隊一起先后參與了修筑二郎山公路、康藏公路等。

代號541

1952年10月，爺爺響應號召，脫下軍裝，轉業回到闊別13年的老家。轉業回家后，在鄉領導的動員下，爺爺擔任了村文書，這一干就是十多年。

1966年，“文化大革命”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湖南平江這樣一個偏遠的山區縣也被這股熱潮所激蕩。爺爺那時作為村文書，帶頭領著大家背語錄，跳忠字舞。正當他熱火朝天地帶領村民開展運動的時候，厄運悄悄降臨到他的頭上。

1968年7月6日晚，爺爺剛從村委會回到家，桌上擺好的一碗飯還未來得及吃，就被幾個沖進屋的人抓走了。

一天，縣里突然來了一群人，當頭那個就是鄰村的一位表舅親，他陰陽怪氣地對奶奶說：“知道我們找你干什么吧？！”奶奶說：“知道。”

“他的歷史不清白，是國民黨的軍官，現在需要你們配合調查，縣里、鄉里和村上都成立了專案組，你們這段時間不要出門，要老老實實地在家等著，配合我們調查。”

原來，自那天晚上被抓走后，爺爺被當作“叛徒”“特務”一直被關在縣監獄，代號541。在獄中爺爺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專案組的目的就是一個，逼他承認從緬甸遠征回國后，與人民軍隊為敵，與共產黨軍隊作戰，打死打傷過解放軍戰士等罪行。

無論他們怎么逼迫和用棍棒敲打腦袋，爺爺寧死也不承認。他說，我從緬甸回國后，一直在國民黨軍中當軍事教官，沒有上過前線，也沒有與人民軍隊打過仗，這個你們可以去查我的檔案。

專案組人員正當喪氣的時候，突然接到一封舉報信：“葉筱清曾說過‘林彪是個高鼻子，這個人很奸猾的話。”這無疑成了他們的一根“救命稻草”。他們立即對爺爺進行審訊。

1971年9月初，一紙判決書下達，爺爺被判處死刑。判決書上這樣寫道：“抗日戰爭時期，投靠蔣介石反動派與人民為敵……起義投誠后，干著假革命，真反社會主義的勾當，特別是污蔑攻擊林彪同志，罪大惡極，判處死刑，擇日執行。”

9月13日，林彪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這個消息很快傳遍全國，判決爺爺死刑的判決書，此時也成了一紙空文。

粉碎林彪、“四人幫”兩個反革命集團后，爺爺的冤案獲得平反昭雪。 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后，黨和政府為爺爺落實了政策，一切以起義投誠人員看待，享受相應待遇。平江縣委、縣政府按照有關規定，每月發給一定的生活補貼。在黨和政府的關懷下，爺爺得以安享晚年。2000年10月11日，爺爺在家中病逝，享年81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