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浩斯巴雅爾
1
羊群剛走到朝魯圖湖邊就扎成一堆,仿佛被施了魔法似的低著頭停滯不動了。幾年來日思夜盼的一場透雨到了今年才“降貴紆尊”光顧了我們的家鄉。群羊也好像與渴望已久的草場突然相遇而喧鬧奔跑歡喜不已。草原上的繁花爭先恐后縱情怒放,恨不能與鳥兒比翼齊飛婉轉歌唱。每每想起今夜寶日瑪(蒙古名字)放假歸來,我就如坐針氈,時間像墻角的蝸牛,日長似歲。
我靜坐在花叢中。在如此肥沃豐美的草場上放牧羊群雖說是一種愜意的享受,但暴曬在炎炎烈日下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啦!出來之前寶日瑪的媽媽再三囑咐我帶上太陽傘,可是一個男子漢頭上擎一頂傘在草原上游來蕩去,這種造型我是萬萬不敢創造的。此刻,我多么希望眼前燦若火焰的花朵如我所愿搖身變成一把傘,讓我在它的陰影里乘涼。我暗自思忖,在這個世界上唯有鮮花和美女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當然還有少女的愛物太陽傘。若早知盛開的百花如此嬌艷,前世應該投胎轉生女兒身才對。此前,本期望大人們讓我去接寶日瑪,只可惜這個美好的差事已落在寶日瑪弟弟的肩膀上,他為了去接姐姐而滿心歡喜。
驕陽似火,蟈蟈鳴唱,微風起處,眾花翩然……
上蒼特意為我安排的一場大自然交響樂就這樣拉開了帷幕。
只有一個觀眾。羊群貪享美食無暇顧及四周。驕陽是一盞璀璨的燈,蟈蟈和蟲鳥是樂師,花兒自然是那舞者。但是,那盞燈倘若今天烈日般暴曬觀眾,他們是否和我一樣耐性十足呢?
突然,耳邊傳來嘰嘰喳喳的交談聲。我好生奇怪抬頭一看,寶日瑪的弟弟徑直向我走來,只見他身后寶日瑪目光呆滯一臉迷惘地站在花叢中。
“我們的牧羊人不會是睡著了吧?”寶日瑪的弟弟用取笑我的口吻喊道。驚奇之際我一躍而起,如同犯錯的孩子一樣不敢直視寶日瑪,只好垂首站立著。
“姐,這就是我們的新牧羊人。”達林臺招呼著姐姐。寶日瑪似乎迷戀不舍那一片姹紫嫣紅,緩緩向我走來。
“哦,好面熟??!”寶日瑪笑盈盈地說著,她那婀娜娉婷的身姿宛如百花叢中忽然為我綻放的一朵鮮花。
“你好!”我囁嚅地問候。寶日瑪是否認出了我呢?這個念頭在我腦海里一閃而過。
“怎么害羞了?總是打聽姐姐回來的人現在竟然……”達林臺的戲謔讓我羞得幾乎無地自容,眼下若是地上有道縫我會立刻鉆進去的。
“你……回來得怎么這么早?”我吞吞吐吐地問道。
“剛好碰上了從旗里返回的巴特爾先生的車。”達林臺未等寶日瑪開口搶先回答。
“今年的夏季太美了?!睂毴宅斖艿芪⑿χ?,訴說著內心真實的感受。達林臺仿佛羊群是他一手照顧飼養似的,給姐姐一只一只地介紹著羊羔。我看著寶日瑪愈來愈漂亮的容顏,心里覺得有點尷尬。之前,我本以為回去圈上羊群能來得及用低領時髦夾克換下這身骯臟襤褸的衣服。說句心里話,此時此刻我除了像欣賞草原上盛開的花一樣遠遠觀望寶日瑪以外,幾乎沒有其他選擇。
“午飯吃了沒?一起回去吧!”寶日瑪對我說。達林臺恍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催促姐姐說:
“快回去吧!阿媽肯定做好了牛奶面片湯,說不定等我們等著急了呢!”達林臺把摩托車放在稍遠的地方。
“你們快回去吧!我這就把羊群趕回去?!蔽覍毴宅斦f。
姐弟倆嘰里喳啦地說著話漸行漸遠。
2
與其說驅趕羊群,還不如說是在驅逐思緒,我滿腹心事地慢慢尾隨他們而去。
當我趕到蘇木所在地的時候,客車已經到了站,如血的殘陽也收起余暉沉落在山的那邊。可我連哥哥的影子都沒看見。捎信說今天要回家的人依然沒到,反倒發現一位女生把書包放在地上,站在路邊。她時不時地朝我這邊望來。我也不急著回去,裝出一副不經意的樣子把摩托車燈光射向她,此時那位女生丟下書包,徑直走到我跟前。
“你是胡碩毛都(蒙古語地名)的嗎?能不能送我一程?我以為客車會傍晚前到來,可是沒來。”她說道。
我與寶日瑪就這么認識的。說來話長,事情發生于三年前。
我們的村子離蘇木偏遠,從旗里坐客車而來的人若是沒有接送的車,那才是叫天不靈,呼地不應呢!就這樣,我沒接到哥哥,反而遇上了寶日瑪。我家住在她們村北邊的營子,所以我們從未見過面。
想著與她多聊上幾句,我故意減緩了車速。
“你們學校放假了?”
“嗯,我以為客車會早點來,當然也考慮過若是實在不行就步行回家?!惫媚镎f道。
“徒步回去?這么遠?”
“在小學念書的時候我們總是走著回去。現在要是再次踏上那條路是不是有點新鮮呢!”寶日瑪說道。
“有什么新鮮?。∵€不是蹚泥河翻沙梁??!告訴你吧,這里的一切一點都沒有變?!甭犞以频L輕的描述,她便沉默不語了。
準備打開話匣子的人,竟然變成了啞巴。此刻我想起了阿媽平時總是數落我的那句話:哪壺不開便提哪壺,說話時不體會別人的感受。我恍然大悟,這條路雖然對我毫無意義,但對于寶日瑪未必如此。
“到了河邊下車走走嗎?”我鼓起勇氣說道。
“可以啊,可以!”寶日瑪聽罷欣喜若狂,差一點立即就跳下摩托車。寶日瑪跟我盡情訴說過去徒步回家時途中發生的故事。對我而言那些故事并沒有特別的吸引力,不過聽著故事趕路的感覺亦是別有趣味。
后座上寶日瑪娓娓而談,連懸掛在夜空中的一彎殘月都那么明亮。曾經多次在夜間騎車穿梭在這條小路上,然而從來都沒有過觀賞月亮的閑情逸致。這時心底里莫名地涌出一種期盼:就這樣一直走下去,聆聽寶日瑪委婉的言語。
“喂,你說話呀!怎么是一個不愛言說的人呢!”寶日瑪從背后拍打著我的肩膀。好像她和我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
“我不能不注意前面。你繼續說啊!”我回答著。聽見我的回答,寶日瑪咯咯地笑個不停,取笑我說:你是用嘴巴看路的吧!
“你叫什么名字呢?”寶日瑪問。
“我叫尼日貴(蒙古語意思是沒名字)。”我開玩笑道。
“尼日貴?好奇怪的名字。”寶日瑪又是忍俊不禁,哧哧笑著。跟這么一位愛說愛笑的姑娘在夜間一同趕路,原來是這般的美妙啊!我暗自把自己比作一位在波瀾壯闊的海面上航行的水手,劃開瀲滟的碧波美滋滋地恣意滑行著。摩托車到達河岸邊便停下了,寶日瑪早已下車脫鞋跑進了河水里。她在河水中忽而驚呼忽而歡笑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回蕩在夜空中。在車燈和月牙微弱的光線下,我依稀看見寶日瑪的倩影與那些出現在電影里的美女如出一轍。寶日瑪走遠后,我啟動摩托蹚過了河。
這時,寶日瑪已經登上對岸等著我。
“在一個星期五的夜晚我們幾個同學曾經像現在一樣蹚過了這條河?!睂毴宅斦f完便默不作聲地佇立著。
“那么,想不想再次徒步翻越沙梁呢?”
“你在沙漠里推車不累嗎?”寶日瑪反問我。說真的,我當然不是傻瓜,其實平日在沙漠里推著摩托車行走的蠢事我是做不出來的??墒墙裢砦夜砻孕母[,發現自己已經不是原來的我啦!
我做夢也料想不到千載難逢的艷遇會在一個夜晚與我邂逅。我激動萬分,我的好哥哥??!你的失約恰恰成全了我和寶日瑪的相遇。往常,總是延誤行程令車怠馬煩的這一片沙漠今天卻顯得出奇地可愛。
“假若沒有遇上我,你打算怎么回去?”
“我以為總會碰上家鄉的熟人。自從看到你騎車過來的身影,就知道這個人便是我的俘虜?!睂毴宅斪源底岳?。
“瞅見你的那一刻,我差點掉頭了?!蔽艺f。
“你不是用車燈暗示我向你求助的嗎?”寶日瑪挑明。怎么可以唇槍舌劍地反駁如此天真爛漫的女孩呢!傷她心我當然于心不忍嘍!說實話,無論是誰站在路邊,我都會主動搭載一程的。
對于追求知識而遠離家鄉的孩子們來說,即使是家鄉的一片光禿禿的沙梁,亦是一種美好的記憶呢!在寶日瑪深深思念的這片沙漠里,一定沒有遇見過像我這樣與她同行的青年人吧!因此此刻的我只能算作是一個圈外的陌生人,想到此我不免心情頹然緘默不語。就在此時,我慶幸自己當時沒道出真姓實名也許是明智的選擇。
“很抱歉,你是不是很累?為了我推摩托車在沙漠里走路,你是一個好人??!”寶日瑪感慨道。
“這片沙漠里有你美好的記憶,陪著你,讓你再次踏上記憶之路,我也感覺到是一種輕松美妙的享受?!闭f完,我驚奇自己怎么會說出這番匪夷所思的話語。在小學念書的時候,有一位老師曾經評價我說將來會成為一個詩人。也許他的示諭今天在我頭頂靈光一閃,使我這棵枯木開花了吧!
寶日瑪不再言語,我們默默無語地并肩前進著,沙漠的盡頭呈現在眼前的時候,我發覺這一段路程將要與我們說再見了。以往綿延不斷的沙漠今天是否不忍心看我們繼續沉默寡言,故意將路程縮短了嗎?走過沙漠,我啟動了摩托車。顯而易見,來不及猶豫和反抗,今夜的句號已經被牢牢地打印在沙地上了。
我在沙漠里長時間推摩托車,雙手早已麻木酸痛,拐彎的時候已經不聽我使喚,于是我們便狠狠摔倒在地上。我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跑去照看被甩出稍遠的寶日瑪,她頻頻揉搓著臉頰,不難看出她在哭泣。
“沒能穩住車把兒。你沒受傷吧?”我說道。聽到我的話寶日瑪自己站起來了。
我們又啟程了。我不由得生著自己的悶氣,今夜的結局竟是以主角被摩托車甩出去因負痛哭泣而告終。寶日瑪似驚魂未定不再作聲。我本想懇請她的原諒,想要說點什么,可是到了這時才發現想要說的話都盡數湮滅在黑暗中,去向不明。
我按照寶日瑪的請求,把她送到她們村子的西邊。
“上屋歇一會兒吧!”寶日瑪邀請我。
“我要回去了,家里人還以為哥哥快到了呢,這時候也許做好了飯菜干等著,所以再不能耽擱了?!蔽抑x絕。
寶日瑪下車,當我離去時,她突然喊道:
“尼日貴,還不想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看來寶日瑪已經平靜下來了。
“在你的記憶中應該有一個無名無姓的人。事情若是太袒露就不叫記憶?!蔽掖鸬?。
不料,寶日瑪突然跑過來往我的衣兜里塞了一樣東西。
“想什么想得都變成呆子了?快點進屋趁熱吃牛奶面片,我去飲羊。”寶日瑪招呼著我。聽到寶日瑪的招呼聲,我如夢方醒。就這樣,寶日瑪讓我沉陷在關于她的記憶里,又是寶日瑪把我從那段記憶中喚醒了。我發現寶日瑪正在忙碌著驅趕羊群朝井口走去。
我只想前去幫寶日瑪,可忙著趕羊的寶日瑪卻喊道:
“快進屋去,再不去飯都涼了?!?/p>
夏天正午雖然熱不可耐,寶日瑪的媽媽依然煮了一鍋牛奶片湯,原因是寶日瑪平時最愛吃這種食物。洗漱完畢,我進去一看,給我準備的片湯熱騰騰地冒著香氣呢!寶日瑪的媽媽給我盛了一碗熱茶,對我說:
“我的女兒回來了。她說是放假期間自己去放羊。所以呀,孩子!你就回家休息吧!我這個女兒假期里從來都閑不住。當然,至于工錢我會照舊算給你的。”
“我想幫寶日瑪幾天。”我請求。
“不用了。我那女兒每個假期里都自己去放羊。她明年八月份要去旗中學當老師。她說上崗之前務必要自己放一回羊,
哎……女兒從小就怪脾氣又倔強?!?/p>
只是因為她是寶日瑪,才會這么做吧!我悄然尋思著。下午,寶日瑪驅趕著羊往草原深處走去。
說實話,我之所以來到她家當牧羊人,就是在等待她放假歸來。
若要坦然表白,對我這個放羊的人來說,與寶日瑪再次的相遇意味著那夜的殘月般回憶就要變成今夜花好月圓的現實,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廂情愿。我原本懷著一個微不足道的愿望,那就是趁寶日瑪的假期,放一個月羊,不過是在進出之間希望能與她說上幾句,多看幾眼她的倩影而已??墒乾F在,寶日瑪既賜給了我與她相識相遇的機緣,同時也熄滅了我給她當面道歉的愿望。
3
三年前,我把寶日瑪送到家鄉的翌日,偷偷去了一趟她們村子,我繞來繞去最終登上她鄰居的家門。我故作輕松地向主人打聽寶日瑪,想不到這家的老奶奶對我說:
“昨天寶日瑪回來的時候,搭上了一個年輕人的摩托車,誰知那個小伙子沒出息,竟把她給摔傷了,因為她的手腕受傷,她一早就去旗里的醫院檢查去了。哎!現在的年輕人太不像話啦!”老奶奶搖頭責怪著騎摩托車的人。我聽到這么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唯恐露餡兒,驚恐之際匆忙告別離開。
彼時我應該到旗里慰問寶日瑪,這不僅是人之常情,也是我不可推卸的責任,可我還是心懷惴惴臨陣脫逃了。
聽聞今年她家招牧羊人的消息,我就琢磨著前去應聘并趁機向寶日瑪道歉,現在連這點微小的期望也化為泡影了。而今親眼目睹寶日瑪幸福的模樣,我毅然決定閉口不提那件令人難堪的往事。我雖黯然神傷今生今世注定要在寶日瑪的記憶里只能成為一個沒名沒姓的人,但念及寶日瑪竟沒認出我就是那個當年的肇事者,這已經是佛祖顯靈護佑我啦!我悄悄雙手合十感謝佛祖的庇護。
光陰如梭,一個月的假期倏忽間過去了,從寶日瑪的家里捎信來讓我過去。
清晨,寶日瑪前往赴任新的工作崗位。當我到達時,就聽見她輕輕哼著歌曲,和顏悅色地整理著需要帶走的行李。經歷了風吹日曬,她那白皙如脂的皮膚被曬黑了。當我跨進門檻時,她抬眼看著我:
“你叫巴雅爾,是吧?”她笑意蕩漾地說著。完啦!名字都被她搞清楚啦!此刻,如果我亮出她贈送我的手帕,也許整個事件就此水落石出,不過闌珊意遠、夢圓易殘,萬事不可強求,何況一切早已塵埃落定,我又何必多此一舉呢?我愀然嘆息偷偷平撫了心靈深處的蠢蠢欲念。我本以為自己天衣無縫的得意之作——巧妙地隱秘的名字,卻被她無意間輕松破譯啦!我還能從那份記憶里尋覓什么呢?
一家人正在討論明天由誰送寶日瑪的事情。曾經為了去迎接姐姐而難耐興奮義無反顧的達林臺,此時卻因擔心攪擾了自己香甜的晨夢而打了退堂鼓。
“讓我來送吧!明天早晨羊群出圈之前會趕來的?!蔽艺f道。
“你會騎摩托車嗎?可不能把我甩出去???”寶日瑪聞言笑呵呵地說著。這時,屋里的人都想起了什么似的哈哈大笑起來。我默默思忖著,他們是否已經知曉了我那過去的糗事了呢?
“巴雅爾駕車的技術很好,比達林臺讓人放心多了?!彼陌职挚滟澲摇?/p>
黃昏時刻,達林臺我們三個人傾心暢談著。寶日瑪似乎沒什么變化,她一如既往地侃侃而談,陶醉時還不禁啞然失笑。幾年以后的今天,坐在她身旁再一次看見她嫣然一笑時,我怎能不由衷地感激生活呢?言談之間,我忽然發現寶日瑪右手肘上的一塊兒青紫的傷疤。我的佛祖!驀然間,那夜寶日瑪被摔后,啜泣的情景重新閃現在腦海里。
“你的手受傷過?”
“從摩托上摔下的唄!喲,姐姐!你打聽的那個人,我到現在都沒找著。要是這兩個營子的人,我都認識。你在那天晚上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人?!毙闹笨诳斓倪_林臺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話。
寶日瑪微笑著:
“別亂說啦!這不是小時候摔傷的嗎?”寶日瑪說著話向弟弟使了個眼色。
翌日,天邊曦光初露的時候,我和寶日瑪騎上車,直奔蘇木所在地。
從前的日子里,我從來沒有這么小心翼翼地駕駛過摩托車。后座上,寶日瑪盡情地訴說著一夏天放羊的動人情景。我如同那夜的我,凝神諦聽著寶日瑪的言辭,默默前進著。
“喂,說話呀!怎么是這么一個不善言辭的人啊?”寶日瑪從背后喊道。
“我不能不注意前面。你繼續說?。 蔽一卮稹?/p>
良久,寶日瑪沉默不語。
寶日瑪登上客車后,我才原路折返。此時,金光燦燦的艷陽冉冉升起,含笑迎接著我,牧羊人新的一天開始啦!
4
那年秋天我“代替寶日瑪”,在她們家當牧羊人一直到初冬。
“喂,綿羊們!那些日子里,寶日瑪對你們傾訴些了什么?”我每每忍不住向它們提問,可悲的是羊群不能給我任何答案。那天早晨,寶日瑪對我說起的那只沒媽的黑頭羊羔已經與我混熟,我倆親密無間。代替寶日瑪親自帶黑頭羊羔游走草原上,我竟會一時間忘卻自己是被她們家雇來的放羊人。如果寶日瑪也像我一樣,放牧羊群若似放牧思緒,我就能讀懂她落滿原野的萬千思緒,那該有多好!
歲月荏苒,時光將初冬送到草原上,禁牧的限期不期而至。推開來說,禁牧無異于把我無拘無束游蕩在草原上的思緒死死困住羊圈內,這使我萬般的忐忑。
在寶日瑪家人的言談中,總是有著寶日瑪的故事。從健談的達林臺口中,我探詢到了不少有關寶日瑪的事情。聽說她擔任班主任的班級里有不少調皮搗蛋的孩子。不知為何,我就此想起了“一丘之貉”的成語,笑意從心底里蕩漾而出。
成格雅老人總夸我:巴雅爾把羊群放得滾瓜溜圓,通體肥膘。老人的言下之意,今年傾瀉而下的大雨仿佛是我召喚來般。
由于羊群就要被禁牧,所以我該回去了。
“哎,孩子!這些天都快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啦!得空?;貋砜次覀儼?!”寶日瑪的媽媽說著。在那一剎那,我頓然感覺內心空洞落寞,眼前的一切便覺得難舍難離了。
“大媽,寶日瑪回來后,請告訴她,她的黑頭羊羔已經跟我混熟了。”我說道。
“可以啊,可以!”寶日瑪的媽媽慈祥和藹地微笑著答應。
回家的幾天內,我幫助爸爸割草。
“家里的活兒多得都做不來,你還到別人家放羊?!卑譂M臉不悅地數落著。由于無法解釋個中緣由,所以我只好揮汗如雨埋頭苦干。
一天,阿媽對我說:
“你能不能到哥哥的飯館幫忙?”老人家邊說邊察言觀色。
“不,不。我只會吃喝,根本不會照看飯店。”我毫不猶豫地推辭。他們說哥哥在旗里開飯店開得挺紅火。以前哥哥想讓我去他的飯店幫忙,可我堅決沒同意。雖然念過初中,所學的數學知識對付算賬綽綽有余,但是一想到從此沒完沒了地與酒鬼們打交道,心里不免一陣厭惡。說來奇怪,只要有人在我耳邊提起飯店,眼前就會浮現酩酊大醉的人東倒西歪地從飯店擠出的丑態。
有一天,當我載滿青草回來時,阿媽對來串門的舅母說:
“他哥哥的飯店在中學門口,一到中午和晚上學生太多,忙起來四腳朝天,顧頭顧不了尾。所以我想讓巴雅爾去幫忙,可他卻不愿意前去?!彼械脑挘抑宦牰舜蟾?,不過“中學”二字卻聽得一清二楚。
那天夜里,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在寶日瑪面前我把自己掩飾得滴水不漏,雖說做到了沒讓寶日瑪識破我的真實身份就揮手道別,但我是多么期待與她再次相遇??!多么希望學校聘請一名優秀飯店經營者當老師啊!如果那樣我就立刻掏出手帕亮在寶日瑪的眼前……沉浸在幻想中不能自已的我,心底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何不隱藏自己的身份,暗地里助她一臂之力。童年時代曾讀過的一篇小說里的主人公,總是偷偷幫助心上人,在此過程中他永遠都是心情舒暢甘之如飴。
“阿媽,要是哥哥真的忙不過來,我過去幫幫也無妨。”我說著裝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樣子。
“太好了,兒子!我兒終于能周全地想事兒啦!”阿媽高興得合不攏嘴,當場就拿起手機與哥哥通了話。電話那頭的人也好像驚喜不已,倆人在電話里聊了很長時間。
由牧羊人轉眼變成了飯店服務員的角色,我不由得暗自嘲笑著自己。人生就這么變化無常,轉瞬之間一條嶄新的路出現在腳下。
“我不讓你當服務員,就坐在吧臺上吧!”哥哥來車站接我的同時拍打著我的肩膀說。
“要是少收了錢你可不要翻臉不認人。”我調侃道。
“十塊錢以內我會給你面子,要是超出十塊,那就不一定嘍!”哥哥似笑非笑地說。說實話,他可是一個說到做到的人!
果然,到飯店后我只管收錢。出乎我所料,哥哥的飯店風格別致又很整潔。雖然來客甚眾,但是幾天之內才出現那么一兩個醉酒的人,而且即使是喝醉了也沒有什么脾氣,最多不過是一些“文明醉者”。
收錢的頭幾天,一些愛占便宜的主兒會對我說:
“年輕人,你是新來的吧?我是你哥哥的同學。是??汀!苯又鸵笪掖蛘?。
我對哥哥說起這件事,哥哥氣得暴跳如雷,訓斥我說:
“你根本就沒有降價的權力,榆木腦袋!”
我幾乎整天都在討價還價,有時候竟然在夢里都在數錢!三餐之間雖有點閑暇時間,但是進菜買肉的零碎活兒毫不留情地填滿這點可憐的空隙。兩者比較起來,牧羊人的日子才真真是皇帝的生活呢!就這樣,別說是去找寶日瑪,連惦念她的時間都騰不出來啦!
有一天,當我收錢的時候,恰巧遇上兩個學生。
“你們學校有個叫做寶日瑪的老師嗎?”我問道。
“她是我們的班主任?!蹦莾蓚€學生回答完緊忙捂住了嘴。也許是擔心喝啤酒的事情敗露。我對他們說:
“不要害怕,我不會告密??墒且院竽銈z不許再喝酒?!蔽蚁駛€老師似的嚴肅告誡著他們。
倏忽間又過去了幾天。突然有一天來了一個人,輕拍著我的肩膀,失聲叫道:
“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我們的牧羊人啊!”
從來都是故事里的主人公不請自到的。望見寶日瑪,我竭力掩飾著內心的震顫,但是四肢早已不聽我的使喚,笨手笨腳地來回移動著。
“牧羊人,你真行?。淼搅诉@兒,只知道數錢,也不給信兒。”寶日瑪說著,我從她的表情里難以看出是喜還是怒。
她穿著一襲深藍色的呢子大衣,長發垂腰,楚楚動人。我暗想,在如此美艷的老師面前,她的學生們是否能集中精力聽課呢?此時,我也從她明凈清澈的眼睛里讀到了一縷好似遇到了老朋友才會有的悸動。趁熱吃奶片湯,這曾經是寶日瑪當年的囑咐。如若有可能,我最起碼給她準備熱乎乎的一日三餐,等她過來吃。除此以外我又能為她做什么呢?
從那以后,寶日瑪成了我們的常客。她總是在顧客少的時間到來。每次拉開門時,她會滿面笑容地喊聲牧羊人在不?親哥呀,親哥!你是佛祖為了我派遣的信使嗎?你初次讓我遇到了寶日瑪,又經營飯店給了我千載難逢的機會。因為寶日瑪昵稱我牧羊人,所以城里就多了一個牧羊人。
飯館里,有個叫那順的服務員與我年齡相仿。他也成了寶日瑪的熟人。當我算賬忙得透不過氣時,他卻假惺惺地給寶日瑪端茶倒水故作姿態,其目的無非是想博得美人回眸一笑罷了!從來不會和我和平共處的人,一旦見到寶日瑪旋即變成一個油嘴滑舌、體貼入微的人。眼看他那副嘴臉像孫悟空猴臉一樣瞬息萬變,實在是令人厭惡至極。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又是寶日瑪的什么人,我有爭風吃醋的權利嗎?如此思索的那一刻,充滿猜忌的心就不免抽搐起來。
某一天,我把那順叫住,勸解地對他說:
“你不要再和那位老師沒完沒了地嘮叨,她會厭煩的?!蔽业倪@番勸解卻讓他氣急敗壞。
在周末才有的閑暇之余,寶日瑪我們三個人聊天時,我們那位那順說道:
“寶日瑪,他這個人奇怪得很,一個月才洗一次腳,可他又藏著一方手帕,假裝成自己是個干凈利索的人。”那順當著寶日瑪的面毫不顧忌地說著我的壞話。不洗腳沒什么可丟臉的,只是對寶日瑪道出手帕的事情,卻使我無處藏身,只是一瞬間,我已是面紅耳赤。寶日瑪好像察覺到了我的慌亂,又似不忍心讓我窘困,就東拉西扯把話題轉移開了。關于手帕,寶日瑪似乎并未察覺到任何端倪,這讓我寬慰不少。我漸漸地習慣了飯店的工作,過去總讓哥哥批評訓斥的我現在已變得老成練達。
寶日瑪好像因擬期末考試題而忙不過來,所以一個禮拜只來一次。不過但凡登門就肯定呼喊一聲“牧羊人”,只是一聲呼喊,立刻就像有一條彩虹照亮我的心底。她的每一次到來,好似為了將笑容灑滿屋里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次到來時,總是會說她要喝一碗牧羊人的茶。說實話,這里哪有我煮的茶,都是廚師大媽煮的茶啦!
寶日瑪右手上的傷疤果真烙刻般的醒目。有一次,我們一起喝茶時,她發現了我始終凝視那道傷疤。
寶日瑪幾乎立刻鎖住了我的眼神,她緊緊盯住我的眼睛問道:
“你從摩托車上摔倒過?”她考驗學生般的問我。我雖一時措手不及,但慌亂中生計:
“聽說你這是從摩托上摔下受傷留下的,是真的嗎?”我把話題巧妙地轉移。寶日瑪好像再無興趣繼續這個話題,她轉而說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寶日瑪故意岔開話題,反倒讓我有了一種莫名的惶恐。
圍繞著吧臺蹉跎歲月無聲無息地延續著,不知不覺中臨近年底。面臨放假,飯店的活計明顯變輕。我對哥哥說提前回家的事情,他說:“可以??!過年后早點回來吧!”沒想到哥哥竟爽快地同意了。
我希望回去之前能與寶日瑪見上一面,當我心懷無限期待猶豫徘徊時,寶日瑪好像與我心有靈犀似的推門而進。
“寶日瑪,牧羊人先回去啦!”我笑著說。比起以往,在寶日瑪面前我不再手足無措,除了回避那段秘密以外可以無拘無束地高談闊論了。寶日瑪似乎早已預料到似的話語脫口而出:“喂,牧羊人!再過一個星期我們學校就放假啦!那時,你要到蘇木所在地接我!”她干脆下了命令,語氣不容置疑。
聞此言,哥哥用商量的語氣說:“這么冷的天,讓騎摩托車來接你,不是著了魔吧?直接雇車回去也花不了多少錢啊!”
寶日瑪對哥哥的提議不屑一顧:
“我只想讓牧羊人來接我?!睂毴宅斨苯亓水數卣f道。寶日瑪下完命令,說自己要去忙考試、講課之類的事情,說完之后便匆匆離去。
哥哥和她誰也沒把我的意見當回事。寶日瑪走后,哥哥注視著我壞壞地微笑著。
一周后,我騎著摩托車穿行在三九天的嚴寒里,哆哆嗦嗦地到了蘇木所在地。路途中我一直擔心寶日瑪在這寒冷的天氣中坐在摩托車上,是否會受冷挨凍。
客車到了,寶日瑪下來向我招手??匆娝龘]手的那一刻,心里便感覺像三九天碰到了驕陽似的,通體溫暖成一片。
“牧羊人,干嗎僵在那兒,快過來幫我提包??!”寶日瑪像是我的阿姐,命令我道。
初次相遇時的一彎新月此刻還高懸在浩瀚天宇之中。
寶日瑪我倆駕駛著摩托車啟程了。說話總是喋喋不休、津津樂道的寶日瑪今天卻啞口無言。
“冷了吧?怎么不說話了?”我問道。
“不要說話,注意前面!”寶日瑪顫抖的聲音從身后顫顫巍巍地傳來。哦,注意前面!是寶日瑪在說話。
當寶日瑪的雙手從背后環抱我的一剎那,我深深地體會到此時此刻言語是多么的蒼白無力。
(責任編輯 趙筱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