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呼格吉勒
深秋的清晨,大興安嶺北麓連綿的山巒在淡藍色的薄霧中忽隱忽現,森林里那一棵棵郁郁蒼蒼的樹木在晨風里輕輕地搖曳著,森林邊的空地上五彩的野花頭頂著碩大的露珠悄悄地微笑。坐落在空地上的大咖孫擠奶組在一片熱鬧中迎來了新的一天。乳牛粗壯的哞哞聲迎著小牛犢急切的喔喔聲,擠奶姑娘銀鈴般的笑聲和著山林里悠揚的鳥叫,好一曲使人心曠神怡的山林奏鳴樂章啊!
高德阿米韓(阿米韓,鄂溫克語,大伯)起早就忙里忙外開啦,但山林深處的快樂氣氛沒有感染到他的情緒,怎么也無法擺脫埋藏在他心靈深處已多日的那一份痛苦的思緒。身心被沉重的思緒壓著變得如同巖石般沉悶。高德阿米韓草草喝了兩口飄著厚厚奶油的奶茶,便拿了幾把罕達犴肉干、包了兩張奶油餅出了門去牽馬。高德阿米韓給他的沙花馬鞴鞍時,老伴罕達額尼恒(額尼恒,鄂溫克語,大娘)邊擠奶邊從牛肚下仰起頭看著他大聲說:
喂!你這個老頭,這么大清早又要上哪里閑逛?還不如給我圈一圈牛犢呢!
不是,我——我要去看我的鹿群!高德阿米韓頭也不抬就堅定地說。
嗨噠,你要去二十多年前的舊營盤嗎?好不容易死去活來熬到盡頭,剛出來……還沒等罕達額尼恒說完,高德阿米韓已經騎上馬往森林深處走去了。
可憐的老頭,連晚上睡覺都惦記著鹿群,夢里都叨咕著鹿呀鹿的,罕達額尼恒望著丈夫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
高德阿米韓和他像自己眼珠子一樣愛護的鹿群分別已經好多年了。晝思夜想的結果使得高德阿米韓茶飯不思、寢不安席,整天黑著個臉,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黎明時,被憂慮和疲倦壓得漸漸虛弱的他剛剛睡著就做起噩夢驚醒,嘴里喊著“放開我的鹿……”害得心疼老伴的罕達額尼恒也漸漸消瘦起來。罕達額尼恒擠完了最后一頭牛,起了身。
可憐的老頭,這樣折騰還真不如去舊營盤上看看鹿群呢!去吧,去吧!看到鹿群你就安心了。罕達額尼恒邊走邊想。
高德阿米韓由著馬兒的步調走到了紅花爾基供銷社下了馬,買了三瓶白酒和一些點心糖塊塞進了袍子前懷里。賣貨員姑娘笑著問:
阿米韓,看望孩子去嗎?
高德阿米韓說:
是的,是的!這就要去呢。說完了心里突然明朗了許多,好像真的要去看望自己已出嫁的女兒似的,臉上出現了久違的微笑。
高德阿米韓把他那件舊袍子前懷塞得鼓鼓的,起身上了馬。
他沿著一條依著峭壁穿過森林的彎曲小路來到了富有傳奇色彩的“一棵松”邊上躍下了馬。從懷里拿出帶來的點心和糖敬了山神、給“一棵松”供了酒,順時針繞了三圈磕了頭后又騎上馬奔著東南方向疾馳過去。
山神保佑!這人世無常,反反復復。我費那么大的勁馴養了山上的野鹿群,到頭又是個什么結果!還不是把自己弄成了囚犯蹲了十幾年的監獄嗎?嗨!不提這個,因果還因果唄!只是,還差一點使那群可愛的鹿也遭了殃。哎!我可愛的鹿群呀……高德阿米韓自言自語道。
是啊!可憐的他在監獄里受煎熬時也常常夢見他的鹿群回到泉水旁喝水的情景。慢慢這種夢變成了他每晚的必修課,夢中那群可愛的山林精靈幾乎成為他的精神支柱。高德阿米韓聽著飛龍鳥清脆的叫聲任思緒自由地飛揚、信馬由韁地走著,山林似乎輕輕地訴說起思念之情,白樺樹葉在山風中沙沙作響,遠處的山峰在夕陽的余照下變幻成金黃色。當天邊最后一抹紅霞戀戀不舍地退去時,高德阿米韓走到了離別多年的舊營盤地。破敗的舊營盤地如同遭受過一場浩劫般凌亂不堪,鹿圈已腐朽的木柵欄散落了一地,如同一雙空洞的眼睛無精打采地注視著他。
高德阿米韓下了馬,仔細找起鹿群留下的蹄印。很明顯,昨天的一場雨后鹿群來過營盤,在鹿群的蹄印邊上他還看到了一行成年狼的爪印。鹿群的蹄印使得高德阿米韓的心豁然開朗起來,多日沉在心底的憂愁隨著狂野的涼風飄了去。
他拴了馬,在柵欄邊上席地而坐拿出煙斗舒舒服服地吸了幾口。這時東邊的泰嘎林里回蕩起了悠揚的鹿鳴聲。他心頭一顫,一股暖流傳遍了全身。是啊!久違了鹿鳴聲、久違了鹿群!我的鹿群,你們會來看望我嗎?
高德阿米韓在柵欄邊上點起了篝火,把犴肉干烤熟,拿出了酒敬了山神后自己慢慢喝了起來。“雖然世事難料,但是還好,我的鹿群看來很好。只要它們能好好的,山神會高興的,我也能安心了。”高德阿米韓抿了一口酒,對著篝火說道。
想來“世間炎涼,誰人知曉?”還真是準。那是在1958年合作社的時候,那時的高德可是血氣方剛正當年,遠近聞名的好獵手。隨著時代的步伐他也趕著自己馴養的鹿群最先加入了合作社。
跟著他鄰里的獵民們也紛紛加入了合作社,旗、蘇木為他們成立了獵民隊,命名為“興安嶺”。考慮到他在獵民心中的威望,任他為獵民隊隊長。那時候他的口頭禪是“與其獵殺它們,不如馴養”,到1964年時鹿群已經發展到178只,他也多次獲得了上級嘉獎。按上級的部署獵民隊擴建成了“興安嶺”養鹿場。
正當高德阿米韓的命運如日中天時,國家的政治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工作組一個接一個地下來,開會、批斗、揭發替代了勞動和生產。高德的命運也跟著大局逆轉,因為自己一心撲在養鹿事業不關心政治而被批斗,淪落成一名在群眾監督下勞動的壞分子,而被工作組直接羈押起來。在那個年代里,像他這樣一個小小的廠長就算被羈押一輩子也沒人敢吱聲,然而這些并沒有成為高德傷心的理由,讓他傷心欲絕的是他的那群可愛的鹿一只接著一只被宰殺掉。
記得工作組剛下來時隊長就常常拍著高德阿米韓的肩膀說:“我們饑腸轆轆怎么能徹底搞得了革命呢?老弱也無妨,抓一只吧。”高德阿米韓雖然愛鹿如命,但為了“徹底的革命”不得不閉著眼咬著牙拿出一兩只鹿堵了工作組的嘴了事。可是,嘗到甜頭的那幫人后來干脆拉來了大鍋,吃起了鹿肉大鍋飯。養鹿場的群眾雖然知道高德廠長的苦,但也扛不過饑餓的折磨紛紛涌向了大鍋。心疼鹿群的高德找工作組理論,不但沒解決問題自己也淪為囚徒。
一天傍晚,高德煩悶地躺在獄床上心里想:“真是一幫怪人,不但不知道養殖增群,還為了吃喝像貼桿馬似的勇往直前。真像就為了吃喝而生,我那區區幾只鹿怎能填滿他們的無底黑洞啊?”這時他的好友訥木格手里拿著一瓶白酒走進獄室說:
今晚我在這兒值班,外邊大雨如注估計沒人會來。咱哥倆趁這空當喝兩口,動一動胡子(說說話的意思)、散散心。
外面大雨如注,不斷地敲打著屋頂和窗戶玻璃。囚禁高德的監室原來只是場里的倉庫。隨著工作組揪出的“壞分子”的增多,就把倉庫分隔成若干單間做了監室。
訥木格安達(兄弟,蒙古語),謝謝你了。天天就這么躺著我快悶死了。外邊的情況怎么樣?高德急切地問。
情況越來越糟了,剛剛當上場長的墨庫又被批了……訥木格剛開始要講,高德就急忙打斷他的話——
那都無所謂!鹿群怎么樣了?
現在就剩五六十只了。看他們的樣子不吃光是不罷休啊!訥木格不無擔心地說。
什么?就剩下五六十只了?都超過了二百只的鹿群呀!高德跳了起來,跑到監室門口想自己跑出去,門卻從里面上了鎖。原來訥木格進來時就把門從里面鎖上了。
這幫禽獸不如的家伙們……高德急得直跺腳。他走到訥木格身邊急切地說:
訥木格安達,我求你一件事,你把鹿群放歸山林吧!
訥木格連忙搖頭說:
我可不敢,放了它們可會出大事啊。我還有家人要養活呀!你也別想干傻事啦。只要人好好地活著鹿群還會繁衍發展的呀,安達!
不成。我不能讓鹿群毀在他們手里!我必須要救我的鹿群!高德堅定地說。
那只有一個辦法,你把我打暈后自己去放生吧!鑰匙在這里!訥木格邊說邊把鑰匙放在高德面前。高德看著自己多年的安達說:
為了不牽連你,我只能這么做了。
高德說完便攥起拳頭重重地打向訥木格的臉……
外面雷雨交加,一道閃電閃過,光亮中山林顯得格外的詭異、猙獰。高德悄悄靠近鹿圈把柵欄門打開。鹿群遲疑了片刻后像一陣風消失在夜幕里。山林敞開寬廣的懷抱接納了它的精靈們!
高德在黑暗中獨自站立了片刻后踏著堅定的步伐走向工作組的房子……
第二天,炸了鍋的養鹿場全體人員上山找鹿。但獵民們根本就不用心去找,工作組的人連方向都分不清,所以鹿群就消失在山林深處。惱羞成怒的工作組定了“損壞集體利益的現行反革命分子”的罪名把高德送到了真正牢獄才罷休。
高德阿米韓回憶到此抿了一口酒壓了壓自己的心酸。山野的露水正輕輕地降落在草尖上、樹梢上,還有高德阿米韓的衣服和微醉而發熱的古銅色臉頰上。平時求也求不來的睡意卻輕易地光顧了。阿米韓靠著馬鞍睡熟了。也許聽到了久違的鹿鳴后多日堵在心中的疑慮煙消云散了吧!
睡夢中的他又看到了鹿群,它們抬著高貴的頭睜著烏黑的眼睛在看他,優柔彎曲的犄角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閃爍著五彩的光芒,伸出溫濕的鼻子要拱進他的衣襟下。
帶著腳板在柵欄邊上吃草的坐騎忽然打了個響鼻,打斷了高德阿米韓的美夢。他醒來一看,東邊的山峰上一片火紅。坐騎在緊張地看著不遠處,阿米韓順著馬兒的目光望去,差一點喊出聲來,柵欄的對面有一大群鹿在悠閑地吃著草。阿米韓不敢相信似的揉揉眼睛再次仔細望去。
沒錯!是鹿群。是他晝思夜想的鹿群來到了柵欄邊上。鹿群中站著一只勇猛高大的七叉犄角公鹿,脖子上戴著皮項繩。高德阿米韓不自覺地喊了起來:
——是我的鹿群!那是罕達給小鹿縫的皮項繩。我的鹿群看我來啦!我的小鹿已成了頭鹿……
喊聲驚了鹿群,瞬間七叉犄角公鹿領著鹿群奔向了森林深處。朝霞里鹿群如同一條紫金色的河流融進了森林,消失……
山林漸漸回歸到了平靜。
(責任編輯 趙筱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