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辭”論的理論局限性
——評王一川《文學理論》

◎賀小敏　謝瓊

“興辭”論的理論局限性
——評王一川《文學理論》

◎賀小敏謝瓊

摘要：王一川的《文學理論》在中西文論對話與比較的基礎上，以“興辭論”為核心，打通中外文論，實現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目標。然而書中有些地方的理論闡釋稍顯單薄和乏力，反映了“興辭論”的理論局限性。具體表現為：興辭性不能涵蓋漢語文學語言的復聯性；文學媒介的闡釋也應以中國傳統文化和文學理論為根據；興辭在文學創作和文學閱讀批評中的應用需適可而止。

關鍵詞：王一川 《文學理論》 興辭

西學東漸與中國古典文化演變流傳成為兩股相互交織的力量，推動著中國現代文論探索新傳統走過了百余年的征程，特別是許多具有中國古典文化底蘊的學者，他們自覺或不自覺地把中國文論和西方文論展開對話與比較，在這方面做出了不懈的努力。現代美學家宗白華先生主張“一方面要保存中國舊文化中不可磨滅的偉大莊嚴的精神，發揮而重光之”，“一方面吸收西方新文化的精華”，進而融合升華。在中西文化總匯的基礎上，“建造一種更高尚、更燦爛的新精神文化”①。王一川先生認為現代文論建設必須且只能建立在已有的現代性知識體制及范式等基礎上，繼續“西化”或“回歸古典”，“都是站不住的”②。正是這樣，他在《文學理論》一書中，在中國傳統文論和西方文論結合的基礎上，提煉出感興修辭論，簡稱興辭論（或興辭詩學），這是中國古典文論在現代文論建設中的一種理論創新和話語實踐。王一川先生的《文學理論》在中西文論對話與比較的基礎上，始終以“興辭論”為核心，故能打通中外文論，實現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目標。可是書中有些地方的理論闡釋稍顯單薄和乏力，反映了“興辭論”的理論局限性。

首先，漢語文學的復聯性能否用其主導性——興辭性來涵蓋？王一川先生提出了文學的六大屬性（媒介性、語言性、形象性、體驗性、修辭性和產品性），并指出文學的這六大屬性不是單一的而是復合的，不是彼此孤立而是相互聯系的，這就稱為文學屬性的“復聯性”。而這種復聯性以興辭性為主導，在他看來興辭性涵蓋了文學的媒介性、語言性、形象性和產品性。興辭性，即感興修辭性，或稱體驗修辭性，是指“文學中感興與修辭相互涵攝的特性”。這種興辭性并不能夠涵蓋文學的產品性，文學商品化是近代以來形成，應該不足以概括中國古代漢語文學的屬性，畢竟古典詩學中不論是“詩言志”還是“詩緣情”的傳統中都沒有文學產品性的屬性。此外，我們認為類似于文學，科學也具有語言性，只不過“文學與科學的語言之間還有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區別，即文學語言強調文字符號本身的意義，強調語詞的聲音象征”③。這是文學不同于科學的關鍵，值得我們思考。

其次，文學媒介的闡釋以西方文論為根據，而放棄了中國古典傳統文化和文學樣式演變的根本討論，有舍本逐末之嫌。王一川先生深受西方現代傳播學的影響，他對文學媒介的強調是其《文學理論》的一大亮點，這一點突破了以往文學理論在這方面的缺失或淡漠。誠然，媒介優先是當前世界的一大特色，不論是文學藝術，還是科學文化，都首先要經過媒介的傳播才能為人們所認識、接受和應用。當下文學逐漸邊緣化的境況迫使其尋求各種媒介走近人們的生活，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網絡文學的流通和傳播。王一川先生在文學媒介的演化中論述了文學媒介經歷的五個階段：口語媒介、文字媒介、印刷媒介、大眾媒介和網絡媒介。其實中國古代的說話藝術和民間故事等都是通過口頭流傳開來的，特別是話本小說的產生和流傳具有典型性，可以用來闡釋中國古代文學媒介的發展。通常說話人受歷史或身邊的人物事跡感發，而在喝茶飲酒聊天之余講述給周圍的人聽，后來把這種地方稱為勾欄或者瓦肆，而這種說話也就是口語媒介。當然說話人不只是簡單地陳述事實，而常會添油加醋，一番加工，這樣能激發更多聽眾的興趣。后來說話人為了便于說唱，就將這些內容用文字記載下來，這就有了文學的文字媒介，也就是話本。而話本再經過文人的加工，進一步潤色修飾，在印刷術發展起來后訂成刊付梓，成為人們案頭可常常翻閱的印刷文本，這就是后來文人擬話本的流行，在這里印刷媒介應運而生了。進入近現代以后，隨著電子信息化時代的到來，人們除了可以觀看印刷媒介產生的話本小說，還可以到網絡上查閱這些說話藝術了，憑借的就是網絡媒介。當然，我們不是說不能借鑒西方文論中的現代傳播學觀點，而是應該看到中國古典傳統文化和文學樣式的演變，其中可以管窺文學媒介的發展歷程。舍近求遠未必不好，但是舍末就須慎重了。因為興辭詩學畢竟是在中國傳統文論的基礎上建構的一種新的理論范式，如果過多地倚重西方文論，倘若嫁接不妥的話存活的概率勢必不高。

再次，興辭在文學創作和文學閱讀批評中的應用被無限放大，應適可而止。首先是在文學創作中，王一川先生認為文學創作的過程包括佇興、發興、構興、成文和成品五個階段。這里的“興”其實就是一種靈感，因感物而起興，如《詩品?序》所說的“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④，文學創作發自“自然”或“天籟”。佇興是文學的發端，是作家在現實生活中的感興貯積過程。清人余成教在《石園詩話》中說：“文不按古，佇興而成。”⑤王一川先生認為，“佇興或養興，雖說被視為文學感興的修養和儲備過程，但同時，更為重要的是，首先應被看做生活本身的體驗過程，即對人生意義的體會和發現過程。”⑥佇興之后即發興、構興，藝術構思組織而成為興辭系統，最后成文，成品。我們認為興辭只是一個靈感產生和形諸筆端的過程，是一個不間斷連續發生的過程，若將后面制作成文學成品與讀者見面也概括進去，未免過于夸大了。正如他自己所說的，“在成品階段后還有發行、運輸、流通、銷售、購買等環節，以及配套的媒體宣傳活動，而這些已經超出通常的文學創作過程的范圍了。”⑦而“從文本閱讀中獲得感興，是文學閱讀的基本任務”⑧，但是實際上古今世人閱讀文學作品，或為娛情，或為消遣，未必打算從文本中讀出幾許感興意味。而興辭批評則是“由注重個體體驗的感興論與突出特定語境中的語言效果的修辭論兩者融合起來的批評框架”，其顯著特色是“致力于文本體驗、分析與語境闡釋匯通的路徑”⑨。

新時期以來文學批評方法的多元化和漢語古今文體的多元化，給人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而王一川先生在中國古典文論的基礎上發現和轉換生成的興辭批評是一種文學批評理論的創新，也是現代文論建設的大膽嘗試。他認為，興辭批評是一個循環互動的闡釋過程，其中包括五個同心圓組成的闡釋圈：一是文本感興激活，指讀者在閱讀基礎上喚起對文本的活生生的個體感興直覺；二是文本語言闡釋，指在感興基礎上細讀文本的語言形式；三是文本深層結構闡釋，指發掘隱伏在文本語言之中的無意識語言及其意義；四是文本與語境的相互闡釋，指揭示文本與現實生活之間的修辭性聯系；五是文本獨特意義闡釋，指在以上分析基礎上闡發文本的審美與文化意義，即興辭內涵。這種闡釋方式由表及里、由外向內，層層深入，將文學語言的具體闡釋、個體體驗追求以及對社會歷史情境和文化語境的關懷緊密結合了起來。與上述五個闡釋圈相對應，王一川先生還提出了具體的操作步驟，包括觸辭起興、借型窺意、叩顯開隱、文境互賴、學科串釋和依文立論六個步驟。前五個步驟和五個闡釋圈一一對應，最后“依文立論”的步驟是指依據對文學文本的具體闡釋而確立新的理論，因為“興辭批評要求批評者致力于理論探索”，旨在“從文本分析中得到證明的具體的新理論”⑩。這也正是理論“批評化”的同時也使批評“理論化”。不同于前面專門章節的個案分析，王一川先生在興辭文學批評的理論實踐部分沒有給我們一個典范式的案例分析，這恐怕是最令人頗感遺憾的事情了。

綜上所述，王一川先生在《文學理論》所闡述的“興辭”論作為中國古典文學里的“感興”和“修辭”范疇的結合，吸收了古今中外文論資源，是在新時代探索中國現代文論建設的一種大膽嘗試。但是其興辭性不能涵蓋漢語文學語言的復聯性，文學媒介的闡釋也應以中國傳統文化和文學理論為根據。此外，興辭在文學創作和文學閱讀批評中的應用不能被無限放大，應當適可而止。

注釋：

①宗白華：《中國青年的奮斗生活和創造生活》，《宗白華全集》第1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102頁。

②⑥⑦⑧⑨⑩王一川：《文學理論》（修訂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頁，第281頁，第284頁，第296頁，第337頁，第340頁。

③[美]勒內?韋勒克、奧斯汀?沃倫：《文學理論》，劉象愚等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年版，第12頁。

④（梁）鐘嶸：《詩品》，韓晶譯注，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頁。

⑤（清）余成教：《石園詩話》，《清詩話續編》第三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1738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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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一川.審美體驗論[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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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一川.修辭論美學[M].北京：中國人大出版社，2009.

[6]王一川.文學理論（修訂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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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胡友峰，戚甫東.從兩部小說談一個問題——兼評王一川的《文學理論》[J].文藝爭鳴，2010(04).

[12][美]勒內?韋勒克，奧斯汀?沃倫.劉象愚，等譯.文學理論[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

（責任編輯劉冬楊）

基金項目：本研究受東北大學基本科研業務費項目“南宋詩學與書畫藝術的融合研究”（項目編號：N130323017）和2015年東北大學秦皇島分校博士基金項目（項目編號：XNB201523）資助。

作者簡介：（賀小敏，男，東北大學文法學院，研究方向：公共經濟與行政管理；謝瓊，女，東北大學秦皇島分校圖書館，研究方向：中外文學藝術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