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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葦塘

2015-07-22 01:16:44劉春榮
參花(下) 2015年11期

◎劉春榮

大葦塘

◎劉春榮

李金鎖躡手躡腳地走近大葦塘邊緣時,心驚肉跳。因為大葦塘水草連天,一望無際,他感到了渺小。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望著大葦塘上空翱翔的幾只小鳥。忽然覺得,此時此刻自己對自由充滿了渴望。

春天的大葦塘,萬物恣意生長。一陣涼風吹過,茂密的蘆葦叢中閃過一張模糊的臉。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條木船上,三角眼冷冷地注視著這個年輕人。三角眼不露聲色,卻暗藏殺機。末了,三角眼看了看遠處騰空而起的烏鴉,嘴角露出了一絲常人不易察覺的微笑。

原本,李金鎖生活在山東。是闖關東的四爺捎帶口信,讓他來這里成親的。

剛過山海關,李金鎖有過莫名的興奮。可走著走著,遼闊的關東大地,又險些讓他放棄。他一路跋山涉水,終于來到了大葦塘。這里處于滿蒙交界,南面橫亙著伊通的黃嶺子,是大清的封地,柳條邊佇立在風風雨雨之中。北面是一望無際的蒙古科爾沁草原達爾罕王爺的領地。西邊蜿蜒著一條河,叫遼河,河水默默地流淌著。河的右岸有九鳳朝陽嶺,嶺的中峰修有公主陵。在東西走向的丘陵南面有祭奠公主的古廟,廟后有兩座一人高的圓墓,其中一座是陪葬墓。傳說,清朝乾隆皇帝的女兒固倫和敬公主,下嫁蒙古科爾沁左翼中旗扎薩克和碩達爾罕親王色布騰巴勒珠爾。固倫和敬公主從皇都北京出發,途中患病,死于此地,并修建陵墓。

闖關東始于清王朝入主中原后。當時,滿人大量入關,造成東北沃野千里,有土無人的局面。

早期的移民,來到東北,跑馬圈地,占草開荒。當時,荒草甸子居多,但自然生態非常好。人們形容當時情景,常說“棒打狍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里”。后期闖關東都是投親靠友,租地生活,日子過得十分艱難。

李金鎖猶豫了幾天后,決定留下來。盡管女人身有殘疾,但女人剛毅的目光和這無際的大葦塘,讓李金鎖打消了所有顧慮。成親很簡單,李金鎖喝得酩酊大醉。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李金鎖才睜開醉眼,他看到這個叫珍的女人,已經一瘸一拐地把飯菜準備好了。李金鎖翻身坐起,洗手的水盆恰好放在門邊。李金鎖沒有理會這些,只是緩緩走到院子當中。在陽光照亮的土墻邊,李金鎖看到了幾株盛開著的喇叭筒花,葉子嫩綠,花朵鮮艷,心情舒暢。當他重新返回屋里時,飯桌已經放在炕上,女人垂手站在炕沿邊。李金鎖心里忽然一熱,這就是媳婦嗎?這就是家嗎?

當紅紅的太陽升起時,李金鎖坐在了大葦塘的邊上。葦塘的水面上泛著波光,反射到他的臉上,明暗相間。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大葦塘。一連幾天在這里發呆,幾乎是天天如此。李金鎖打上了蘆葦的主意,蘆葦在這可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呀。這里的百姓家大多是土坯房,家家蓋房用房箔,房箔用葦子編保暖還耐用。

李金鎖與佃農女兒成親的消息,很快在大葦塘周邊的人們中傳開了。盡管人們不認識李金鎖,但所有人還是歡欣鼓舞。因為這里淳樸的人們一年四季,除了自己衣食住行外,只關注他人的婚喪嫁娶。

大葦塘方圓百里,周圍住著幾個大戶。其中西南王姓占地最多,東南李家掌管著大葦塘的水面,北面就是金鎖等小戶。東面是經常跑外的崔家。多年來,大戶們相安無事。小戶們也兢兢業業,日子也就像大葦塘里的水一樣,靜靜流淌。

甲午之年的海戰,并沒有給大葦塘周邊百姓造成實際影響,他們依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直到有一年的夏天,當落日即將消失在地平線時,崔家大公子從外面神秘兮兮地跑回來,大葦塘被動蕩的風云籠罩。平靜的大葦塘掀起波瀾,灰頭土臉的百姓開始議論紛紛。

“八國聯軍打北京時,放火燒了圓明園,皇帝都嚇跑了。”

“咱們這里天高皇帝遠,燒不燒、跑不跑的都和咱沒關系。”

“俄國人離咱這里不遠,要修鐵路,修鐵路要沖了龍脈,所有人都會跟著遭殃。”

“修鐵路需要人手,身強力壯的可以出去發財。”

夜晚,星星閃著微弱的光亮,大葦塘四周一片漆黑。李金鎖坐在炕上,炕桌上點著油燈,一碗白酒已經喝去一半。珍坐在對面,忽忽閃閃的油燈映照著珍的臉龐。李金鎖說:“我想出去修鐵路,那樣賺錢快。”珍小聲說:“不行。”金鎖說:“為啥?”珍抬起臉端詳著丈夫,半天沒有說話。

李金鎖每天用推刀打回葦子,晾干。然后,在媳婦的幫襯下,編好房箔。幾年以后,金鎖兩口子,已經把房箔編得越來越好了。可以拿到北邊的長嶺去賣,賺些錢再買些糧食和日用品。

王家老二決定出去修鐵路。其實,這個決定里有他爹老謀深算之處。雖然老二出去會有些風險,但既可賺錢又可窺探時局,可謂一石二鳥。在他爹的心里更在乎的,是自家那片遼闊而肥沃的黑土地。王家最早生活在柳條邊里,就是皇帝封禁的地方。祖先是滿族,過著漁獵生活,算得上是這塊土地上的土著人。他爹不滿足漁獵生活,但也不愿放棄。自己偷偷溜出邊外,最終,他選擇了大葦塘周邊的土地。

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個孤零零的身影踉踉蹌蹌,這與廣袤的大地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這是王家老二,當他看到四下空無一人,心里因生恐懼而茫然。在走出大葦塘的三叉路口時,他犯了難。往東邊走是寬城子(長春),往西邊走是公主嶺。最終王家老二選擇向西。事實證明,王家老二向西是十分正確的選擇。因為當時,太陽掛在西邊灰色的天幕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紅色。王家老二也看到了太陽懸在天空,好似搖搖欲墜。

中東鐵路開工初期,俄國人從本國招募一些職員和技術工人,力工大部分從中國鐵路沿線就地雇傭。他們還勾結清政府從山東、河北等地招募二十余萬人來東北修路。當時,俄國人運土用手推車,勞動條件優越,工資也高。而中國工人全憑肩挑背扛。來自山東、河北的民工背井離鄉來到人煙稀少、氣候寒冷的東北,醫療食宿均無保障,工人饑餓勞累,死者甚多。修路期間,沙俄采取高壓手段強征土地,砍伐森林,破壞田園,涂炭百姓。俄國人在公主嶺修火車站時,兩次強征土地,所給地價不及正常地價的三分之一。王家老二像他爹一樣精明,善于察言觀色。所以,王家老二順利地找到了一份工作。

住在東南面的李家有兩條船,這也是大葦塘僅有的兩條船。李家世代用它打漁、擺渡。李家人喜歡故弄玄虛,常常把大葦塘說得云山霧罩。其實,他們李家嚇唬百姓,也就是想獨霸大葦塘水面。李家老爺子長著三角眼,看人從不直視,專干偷雞摸狗的事。在曬太陽時,他常常雙手插袖,搖晃著小尖腦袋慢條斯理地說:“馬無夜草不肥,人無外財不富。”

有一年冬天,大葦塘冰天雪地,白茫茫一片。北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睛,這樣的天氣很少有人出門。北面長嶺一大戶,叫李昌泰,從寬城子返回長嶺。因不識大葦塘路線,所以找到李家。李家老爺子見李昌泰孤身一人,又拿著很大的箱子。見錢眼開,遂起謀財害命之心,用計將李昌泰塞入冰窟窿之中。那一年,正是李家老大出生。出生當時,李家屋頂上落滿了烏鴉,齊聲怪叫。李家老大受到驚嚇,足足哭了三天三夜。李家老大長大后,常常胡言亂語。逢人便說:“我是李昌泰,我要讓鷹吃了你。”

盡管大清朝風雨飄搖,但大葦塘百姓的日子過得一如平常,絲毫沒有受到外界影響。只是,李家最早遭到報應。那天,天空飄著細雨,李家老爺子正在喝酒。他算計著李家的未來,三角眼瞇成窄窄的一條線。忽然,一聲悶雷滾過,李家老爺子睜了睜眼,嗓子里呼嚕出一句話:“還有雞蛋嗎?”李家兒媳正巧在用甜菜纓子煮豬食,情急之中,兒媳用煮豬食的鍋煮了雞蛋。結果,李家老爺子食用后不久,慢慢倒下。桌上還放著剩下的一個雞蛋和半碗老酒。李家,從此走向衰敗。船被老船工錢忠霸占,李家老大氣憤之余,砍死錢忠。李家老大瘋瘋癲癲幾年后,在大葦塘邊,氣絕身亡。死后全身落滿了烏鴉,應了那句讖語。多年以后,李家露出了富相。李家房子年久失修,不得不推倒重蓋時,在老房的地基里發現了大量銀元。李家孫子用這些銀元翻蓋了像樣的新房,又偷偷地把剩余的銀元重新埋在了新房的地基中。李家的新房讓周圍的人們刮目相看之余,又莫名其妙。后來,這些銀元續了李家的香火。

自從王家老二出去修鐵路后,全家人坐臥不安。王家土地幾百坰,房屋上百間,雇用管家、長工、傭人共計五十余人。王家土地除了自家留一部分種外,其余租給一般小戶,每年收取地租,日子過得殷實。由于大葦塘周邊地廣人稀,為防匪患,王家修了高大的院墻,四個墻角修有瞭望塔,并養家丁二十余人,晝夜巡邏。王家媳婦非常善良,每遇災年,除了減少地租,還開倉放糧,接濟窮人。

有一年夏天,天降大雨,大葦塘一片汪洋。暮色中,西邊路上,走來一對衣衫襤褸的母女直奔王家。家人稟報后,王家媳婦命人將母女安頓下來。等給母女洗漱完畢后,換上新衣,領上正屋時,已是掌燈時分。王家媳婦借著燈光,認真打量了一番這對母女。慢條斯理地說:“可憐的人兒,哪里的人啊?從哪兒來呀?”中年女人不敢抬頭,小聲說:“山東人,從公主嶺來。”王家媳婦一聽,眼睛微微一亮:“那你們孤兒寡母的,為什么流落至此?”中年女人一聽這話,頓時淚如雨下,哽咽了半天,說:“原先,我們在公主嶺有個糧棧,小本經營,日子還說得過去。可一天夜晚,月黑風高,糧棧忽然被一些人圍住。幾輛馬車,把所有的糧食全部搶走,還放火燒了糧棧。丈夫因此變故,抱病身亡。只可憐我們孤兒寡母,一路要飯走到這里。”說完這話,中年女人拉著八九歲的女兒,跪地磕了幾個響頭說,“我們母女謝您救命之恩。”王家媳婦直了直腰,說:“公主嶺現在百姓怎么樣啊?”中年女人說:“公主嶺的百姓,原來都是安分守己的,可自打俄國人修鐵路,設站公主嶺,忽然來了很多人,市面上就開始亂了起來。糧價上漲我們還以為是好事呢,哪承想,有人投機取巧,干起偷雞摸狗的事來。害得我們家破人亡。”王家媳婦說:“那么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呢?”中年女人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說:“我一婦道人家,真不知道到底是中國人干的,還是俄國人干的。”王家媳婦看了看這對母女,長嘆一聲,對下人說:“把他們留下吧,讓她母女干點兒力所能及的活吧。”王家媳婦收留孤兒寡母,為的是想利用她們母女,與公主嶺建立聯系,打聽更多王家老二的消息。

崔家大公子啥時走的,大葦塘沒人知道。只是后來,有人傳過話來,說崔家大公子參加了什么革命軍,要推翻大清。這件事弄得大葦塘的人們面面相覷。崔家依舊大門緊閉,過著與世隔絕的神秘生活。大葦塘有人好奇,但要想探知究竟卻非常難。只是眼巴巴地蹲在高處,望著崔家的炊煙直直地升入空中,最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轉眼幾年過去,李金鎖夫妻二人已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兩個孩子聰明伶俐,夫妻二人視為掌上明珠。

王家老二步行到公主嶺后,被這里的景象驚呆了。這里到處是人,比大葦塘多多了,這里的房子也比大葦塘的好多了。人也天南地北哪兒都有,操著不同的口音,還有俄國人。俄國人長得又高又大,身材魁梧。他們把中國人分成幾個組,由中國人領頭,配有技術人員和俄語翻譯。

王家老二因為身體好,負責運送枕木。枕木就堆在鐵道旁邊,像山一樣。他們四人一組,同組的是一伙山東人。他們用肩扛的方式,一步一步把枕木運到路基上。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王家老二與山東人也混熟了,私下里無話不談。王家老二說:“你們大老遠地跑到這里干嘛呀?”山東人說:“為了賺錢。”王家老二說:“山東應該比這里好啊。”山東人嘆了一口氣,說:“老百姓在哪兒都不好活呀。”另一個山東人說:“你說俄國人為什么到咱們國家修鐵路,要修在他們自己家修唄。”一個年長的山東人看了看左右說:“年輕人口無遮攔,別瞎說話。”這時,一個俄國技術員走了過來,大家都不言語了。

王家老二修鐵路期間,為了相親,回過一次大葦塘。相親的對象是崔家之女,這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第一次邁進崔家大門,王家老二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畢竟在他心中的崔家人都不可琢磨。當他隨著媒人走進崔家正房時,驚呆了,他認定這絕不是一般人家。這里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透露著一種威嚴,讓王家老二心虛。其實儀式很簡單,但王家老二卻覺得異常的漫長。出了崔家大門時,太陽正在頭頂,遠處,大葦塘上空飄著幾朵白云。王家老二長出了一口氣,他擦了額頭滲出的汗水,頭也沒敢回一下,就急匆匆地回家拜見父母去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媒人便敲開了王家大門。傳話說崔家同意這門婚事,計劃來年年底成婚。這讓王家上下高興了好一陣子,殺雞宰羊地熱鬧了兩三天。只有王家媳婦頭腦冷靜,她始終覺得這里面有那么一點蹊蹺。

大葦塘的冬天寒冷又漫長,這里成了潔白的世界。大家小戶,到處都飄散著越來越濃的年味。大戶們進臘月門,就開始殺豬。殺豬是技術活,由專人去做。每個屯子有那么一兩位,需提前預約。殺豬的當天,主人打掃好庭院,燒一大鍋開水,用來煺豬毛。再提前找些左鄰右舍的年輕人做幫手,切酸菜。之后,幾個年輕人抓豬,捆綁,然后大呼小叫地把豬抬到案上。等這些全完成后,屠夫才從凳子上離開,緩緩上場,圍觀的人此時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屠夫。只見屠夫用左手摸著豬的喉嚨處,命人端一碗開水,澆在豬的喉嚨,清洗干凈后,屠夫巡視一下四周,用右手的殺豬刀,抵近左手處,一刀下去,豬血順著刀口處淌進事先準備好的大盆里。殺完豬后,人們忙著澆水、煺毛,便開始給豬開膛,殺豬人會把自己喜歡的一塊肉割下包好,帶回家,這是規矩。大戶們把豬肉進行分割,然后,在缸底先放上冰塊,再一層肉一層冰塊地放好。目的是可以讓全家人在漫長的冬季隨時都有肉吃。還有一件事兒也幾乎是家家都做的,那就是蒸粘豆包。女人們先把大黃米洗凈淘好,磨成面放在炕頭發好。再用上等的小豆作餡,有錢的人家還在餡里放些白糖。包豆包時,幾個女人圍坐在炕上,另有女人負責燒火蒸豆包。每當豆包蒸好出鍋時,熱氣騰騰,孩子們總會發出陣陣歡笑。接著,人們把豆包放在室外凍上,存放在倉房中,供日后隨時食用。

冬天,孩子們的樂趣更多。他們經常穿著厚厚的棉衣棉褲,拿著自制的爬犁、冰猴來到大葦塘玩耍。他們堆雪人,打雪仗,往往忘了吃飯。直到大人呼喚時,才戀戀不舍地跑回家去。此時,他們凍得通紅的小臉,被冬日的太陽照得更加可愛。

公主嶺原來不叫公主嶺。因這里有一條河溝,長著很多茂密的葦子,所以叫葦子溝。這里原來住著幾戶人家,不過是一個荒村。俄國人計劃把這里的車站修建成哈爾濱、遼陽一樣的一等站,建成沿線少有的幾個大站之一,使之成為軍事重鎮和特產集散地。俄國人的城市計劃是想把這里作為最合適的軍部來規劃設計的,要建成龐大的軍事帝都,所以他們首先著手建兵營和官邸。因車站面北,故此,鐵北成為建設中心,因距鐵路十里處有一公主陵寢,俄國人稱這里為公主陵。后來,日本人戰勝俄國人后忌諱陵字,就把這里稱為公主嶺。就這樣,這里因俄國人修筑中東鐵路支線而繁華,公主嶺登上了歷史舞臺。鐵路兩側是附屬地,由一座長150米的陸地橋——太平橋連接。火車站前,由俄國人修建東西兩個兵營、醫院、機車修理廠、劇場、教堂。在火車站西北還有一塊俄國墓地。俄式建筑為大屋頂歇山式建筑,磚石混筑。通常窗臺至地面墻面由虎皮石塊壘砌而成,墻體由紅磚砌筑,四面出垛。屋頂鋪設黑色鐵皮瓦,置有天窗,保證室內陽光充足。俄國人在鐵路附屬地,修建了整齊排列的紅磚官邸,寬闊的街道。每逢冬日,白茫茫的積雪對映著家家戶戶的煙囪冒出的濃濃黑煙,形成鮮明對比,黑白分明。鐵路南側附屬地,有一條小河蜿蜒穿過。在小河南面建有中國人街,允許中國人開店經商做生意。

公主嶺從那時起,開始出現俄式馬車,成了這里的一道風景。俄式馬車從俄國彼得格勒被帶到公主嶺,咯嗒咯嗒的馬蹄聲伴隨著這個城市一路走來。俄國軍人騎著高頭大馬,經常巡邏在鐵路線上。這里駐守的是哥薩克騎兵團,負責鐵路及附屬地的安全。公主嶺因這里土質好,盛產大豆高粱,所以大豆高粱的品質相對于其他地方要好。火車把這些大豆高粱源源不斷地運走。

火車通車后,這里的人們,被冒著白煙的龐然大物驚呆了。

初春的清晨,大葦塘百鳥齊鳴,李金鎖把編好的房箔裝在馬車上。一雙兒女圍前圍后。金鎖妻子靠在門框上,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她招呼好孩子,對丈夫說:“早去早回。”金鎖拍拍兒子的肩膀說:“聽話,等爸爸回來給你買糖葫蘆。”馬車拐上道時,妻子還在張望。這次,李金鎖不去長嶺了,改去西北的懷德縣城。

懷德是光緒三年設縣,當時叫八家子。現在已初具規模,燒鍋、雜貨鋪、粉坊、油坊應有盡有。懷德有六個城門,南城門叫歸昌門、北門叫保太門、東門叫扶近門、西門叫通恩門、西北門叫靖安門、東北那個門是綏遠門。金鎖走的是東門。懷德縣城有前街后街,東部還有文廟。李金鎖走在街上,聽到人們議論紛紛,說日本人和俄國人打起來了。釘馬掌的舉著鐵錘說:“到咱們家門口打什么仗呢。”衣衫襤褸的圍觀的人附和說:“對呀,在咱家門口打什么仗呢?”趕車的老板子舉了舉手中的鞭子,說:“真他媽的欺負人。”

1904年2月,日俄戰爭,在中國東北這塊土地上,由南向北推進。

轉年,俄國軍隊從首山奉天潰敗,他們全軍四十余萬人全部退至梨樹、火石嶺、葉赫、八面城一帶。

在懷德城,李金鎖感受到了懷德城與大葦塘的區別。大葦塘人只是沒日沒夜地勞作。而懷德人不僅談生活,還談很多聞所未聞的新鮮事,讓李金鎖大開眼界。懷德城有寬闊的街道,街道兩旁有挨家挨戶的商鋪。金鎖很快地完成了與雜貨鋪張大掌柜的交易。順便去油坊、酒坊、粉坊,買了些常用東西,還沒忘給孩子們買了幾串糖葫蘆。糖葫蘆用竹簽串著,紅紅的沾著晶瑩剔透的糖汁,非常好看。李金鎖心滿意足地看著這些東西,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黃昏時分,李金鎖走在返回大葦塘的路上。他隱約聽到了從黑林子方向傳來的槍聲,爆竹一般。李金鎖忽然渾身一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鞭子。他皺著眉頭心想,真的要打仗了嗎?打仗可別傷著老百姓啊。想到這兒,金鎖用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大紅馬,車子飛一樣向大葦塘駛去。轉眼功夫,馬車就消失在一片灰蒙之中。

夜色之中的大葦塘,依舊像塊璞玉一樣純凈。青蛙的叫聲連成一片,偶爾還夾雜著幾聲狗叫。星星眨著銀色的眼睛,注視著大地。

金鎖披著外衣走在大葦塘的邊上。他看著平靜的水面,內心有著莫名的恐懼。自從來到大葦塘,過了幾年消停日子。雖然不如大戶的生活,但自己編葦席做房箔,還開荒種了幾畝薄地,日子還算湊和。但此時,懷德之行,讓他聯想到了“天有不測風云”這句話。

崔家大公子留學日本仙臺期間,秘密加入了同盟會。他經常往返于日本與中國之間,把國內的情報帶到異國他鄉,又把同盟會的指示帶回國內。面對波濤洶涌的大海,他激情澎湃,熱血沸騰。此時的大清已是內外交困,像天空中飛舞的落葉,搖搖欲墜。

中東鐵路通車后,王家老二在貨運處又謀了個工作。

天剛蒙蒙亮,他就開始組織手下幾十個工人負責裝車,一干就是一天。他算計著多掙些錢,明年成婚。王家老二一邊干活,一邊抽空跑朝陽坡。他把朝陽坡的燒鍋酒販運回公主嶺,賣給俄國人,頂替俄國伏特加。

在公主嶺火車站貨運場,王家老二看到了俄國傷兵被源源不斷地運往這里,甚至被運到更北面的哈爾濱。他敏感地意識到戰爭越來越近了,他仿佛嗅到了戰爭的硝煙。

俄軍將領們在公主嶺的兵營里,召開了一次重要的軍事會議,新上任的指揮官誓言要在公主嶺一帶阻擊日軍。他們為這次戰役做了充分的準備,包括糧食儲備、彈藥運輸、人員調集等都制訂了詳細的計劃。

一隊俄國騎兵進了大葦塘。夕陽,把他們高大的影子長長地印在了大葦塘的水面上。黑黑的影子在水面上,緩緩地移動,像大葦塘中傳說的水怪。大葦塘伴著夜幕的降臨,雞飛狗叫。他們挨家挨戶地搜查,凡是糧食、車馬一律搶走。戰爭已經讓他們近乎瘋狂,失去人性。李金鎖正在院子里牽馬套車,被兩個俄國兵堵個正著。俄國兵不由分說,上去就搶李金鎖手里的馬韁繩。大紅馬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嚇,高高地揚起了前蹄。李金鎖本能地與俄國兵撕搶,后背被俄國兵用槍托重重地打了一下。李金鎖頓時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李金鎖軟軟地躺在地上,地上的灰塵沾到了他的臉上。金鎖兒子上前搶馬,也被俄國兵踹倒在地。金鎖媳婦抱起金鎖,失聲地喊著:“他爸,他爸。”俄國兵揚長而去。

盡管四個俄國兵不住地砸門,但崔家大門依舊緊閉。近一個時辰后,崔家大門被砸開了。崔家老爺子拄著拐杖,直直地站在院子中央。俄國兵怒氣沖沖地闖進院內,他們四下搜索,沒有發現馬匹。闖進后院時,卻發現了崔家之女。崔家之女身著紅衣藍褲,被眼前景象驚呆了。四個俄國兵也驚詫于崔家之女的美貌,頓時沒了聲息。片刻后,一個俄國兵扛起崔家之女,就往外跑。崔家大院靜悄悄的,沒有了聲息。不一會兒,大葦塘的東面,傳來了崔家之女凄慘的叫聲,但大葦塘的風聲,很快就把一切都掩蓋得無影無蹤。崔家之女披頭散發,她踉踉蹌蹌向大葦塘深處走去。

王家老二在火車站北面的兵營門口,發現了自家長工。王家老二把長工拉到墻角,長工向他講述了大葦塘被洗劫的過程。王家老二聽了長工描述后,兩眼冒火,心急如焚。長工說:“這里有很多被抓來的青壯勞力,都是被抓來幫俄國軍隊打仗的。”王家老二說:“咱家被抓來幾個?”長工說:“四個。”王家老二說:“想辦法逃出去。”長工說:“俄國人看得太嚴。”正說話的時候,兩個扛著長槍的俄國兵向他們走來。王家老二小聲說:“快走,千萬小心,子彈不長眼睛。”說完兩人匆匆分手。

直到俄國兵搶掠大葦塘后的第二天,崔家之女才被王家長工送回崔家。長工推開崔家大門時,崔家老爺子正躺在炕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傭人正在給他喂藥。崔家老爺子聽說女兒被人送回,睜開了緊閉的雙眼。他幾次想掙扎著坐起,但都沒有起來。豆大的汗珠,從他蒼老的臉上滾落。傭人說著安慰的話,慌忙攙扶崔家之女回到了后房。王家長工是在被俄國兵押赴公主嶺的路上,趁夜色逃回大葦塘。原本他們住在大葦塘西,但他們不敢回家,只是往東跑,遇上了崔家之女尋短見,出手相救。崔家之女從此郁郁寡歡,沉默寡言。

王家老二惦記著家里,決定回趟大葦塘。這次回大葦塘和往次不同,他沿著鐵路線一直向東,走到叫范家屯的地方,然后折向北面大葦塘。范家屯原來叫房家屯,清乾隆年間,從河北來的幾戶房姓人家,在此開荒種地。后來,人口漸聚。人們便稱之為房家屯。俄國人修鐵路,誤將房家屯標成范家屯,人們將錯就錯,沿用至今。因范家屯距蒙馬產地近,又有地產馬,所以,成了當時遠近聞名的馬匹交易市場,叫做關東大馬市。在范家屯,王家老二找到了販馬的朋友,歇息了半日。臨近大葦塘時,他琢磨著先到崔家,還是先回自家。因為先路過崔家,所以王家老二決定先到崔家。崔家大門敞開著,院子里冷清破敗,這與相親時形成天地之差。王家老二心里一驚,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當傭人把一切原原本本地介紹給王家老二后,他“撲通”一聲,跪在崔家老爺床前,不住地磕頭。他嘴里號叫著,雙手一下接一下地捶胸。崔家老爺抬起右手揮了揮,傭人便領著王家老二進了內房。崔家之女吩咐傭人,閉門謝客,但王家老二不愿離開。他直挺挺地站在門前,直到天黑,才得到允許進入崔家之女房間。崔家之女坐在炕上,面朝北墻,一言不發。靠北墻的八仙桌上,閃著昏昏暗暗的油燈。王家老二摸摸索索將半個屁股坐在炕沿上。兩人默不作聲,屋子寂靜,幾乎都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經過一段時間后,王家老二顫抖著拉住了崔家之女的手,一字一句地說:“你是我的女人,咱倆過一輩子。”崔家之女抖動著肩膀,扭過頭去,泣不成聲。王家老二緊緊地握著崔家之女的手說:“等我。”起身離開了崔家。

大葦塘經過俄國人掃蕩,李金鎖決定投奔懷德的張大掌柜。他雇傭了兩個長工,一個打葦子,一個編葦席,舉家投奔懷德賣雜貨的張大掌柜。張大掌柜祖籍也是山東,算起來是老鄉,并且在山東的老家離得不遠。張大掌柜安頓金鎖一家住下,還幫金鎖在自家不遠處租了個門面,經營一些日用品。金鎖一家感激不盡,特意請來張大掌柜喝酒。張大掌柜紅著臉,講著懷德的故事。他略帶醉意,但眉飛色舞,嗓門高,直聽得金鎖一家人聚精會神。末了,他盯著金鎖的一男一女,指著金鎖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說:“把孩子送到學校去讀書。”金鎖開始覺得老百姓讀不讀書沒啥大用。但礙于情面,金鎖還是同意把孩子送到學校。學校位于懷德城東南文廟西側。門前有一座橋,叫狀元橋。每天的清晨,孩子們上學都會經過橋上。

懷德城有兩條街道,當地人管它們叫前大街和后大街。一天黃昏時分,李金鎖一家閑來無事,轉至縣衙。縣衙在前大街偏西路北。兩個孩子見縣衙內立一石碑,急忙跑上前去。見碑上刻有“問心”兩個大字,余字多有不識。恰巧一衙內官員路過,念出其余小字:“問心無愧古人所難,余何敢以此自命?蓋因數十年來遇事則返心自問,頗有所得,茲值堂成銘以自勉。”官員念完后指著問心碑正面上首刻的字,一句一頓地說:“這是克勤克儉。”轉過碑的背面,指著上首刻字大聲說:“這是謹守清廉。”官員說完,一手拉著一個孩子的手說:“你們長大后一定要當清官啊。”當地人傳說,問心碑是懷德首任知縣張云祥所立,目的是激勵官員克己奉公,廉潔清正。

自從女兒被俄國兵奸污后,崔家老爺子悲憤交加,一病不起。他痛恨俄國兵,更痛惜平民百姓安全沒有保障。他回想起康乾盛世何等輝煌,可是如今國勢卻一落千丈。身為滿人,無力回天。崔家的祖先,一直追隨努爾哈赤,他們從起兵,到入關,英勇善戰,屢立戰功。自己的祖父承祖業,在京城為官,因遭人陷害,被貶至此。

崔家之女懷孕了,這個消息讓崔家人坐立不安。崔家老爺知道自己來日不多,差人找來媒人,商量計策。媒人說:“這事太大,恐王家不能答應。”崔家人央求媒人想想辦法。媒人想了想后,長出一口氣說:“只能麻煩王家搭救的孤兒寡母跑趟公主嶺了,她們母女熟悉公主嶺地界的情況。”

母女倆來到公主嶺火車站貨運場,找到了正在裝車的王家老二。說明來意后,王家老二一邊用手擦汗,一邊皺著眉頭蹲在了地上。沉默了半晌之后,王家老二站起身來,一字一頓地說:“回去告訴崔家老爺,我同意結婚。”說完王家老二頭也不回地跑回貨場。母女倆看著堆積如山的糧袋襯映下的王家老二,百感交集,眼淚不知不覺地順著臉頰流下。母女倆沒有在公主嶺停留,是不想看到傷心的過去。她們來不及判定王家老二這個決定是喜是憂,便匆匆回大葦塘報信去了。

日俄戰爭時期,公主嶺是日本秋山騎兵旅團和俄國哥薩克騎兵隊交鋒的地方。日本軍人趁夜色炸毀了公主嶺東三十五公里處的新開河鐵路橋,并不斷襲擊兵站,給俄國人造成極大的威脅。被俄國人抓來運送彈藥物資和傷員的中國人也死傷過半。其中,王家四個長工死了三個,另一個瘸著腿被人送回大葦塘的王家。

經美國調停,日俄戰爭結束,俄國戰敗,雙方簽訂《樸茨茅斯合約》。俄國人將遼東半島租借權和長春至大連旅順鐵路及與此有關的一切權益轉讓給日本。至此,日本接替了俄國在東北南部的地位。俄國人仍然以哈爾濱為中心占據著東至綏芬河,西至滿洲里,南至長春的中東鐵路。從此,中國東北便有“中東”與“南滿”鐵路之稱而相對峙。

王家老二與崔家之女的婚禮,是在冬天舉行的。

結婚那天,時令已進臘月,白茫茫的大雪覆蓋著大葦塘。王家老二騎著高頭大紅馬,披紅戴花。他拽著馬韁繩,瞇起雙眼,抬頭看了看當頭的紅日。太陽的強光閃耀,刺得他閉上了眼睛。他心里不住地琢磨,這就是我王家老二的命嗎?迎親的隊伍嗩吶高奏,鼓樂喧天,吹吹打打,一路向東,直奔崔家。厚厚白雪掩映下的崔家,在王家老二眼里,已經開始顯得不如以前高大和神秘了。崔家院子早已打掃得干干凈凈,喜轎落下時,王家老二翻身下馬。他撩起外衣,撲通一聲跪在院子當中,向屋內高聲大喊:“爹。”崔家老爺子在人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出房門。他拉住王家老二的手,嘴里不停地說:“賢婿,快起來。”此時,崔家內院,崔家之女緩緩摘下從出生一直佩戴的吉祥鎖,淚流滿面地交還給母親。母親輕輕地為女兒擦著眼淚,說:“啥坎兒都能過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到婆家要好好過日子。”崔家之女深情地望著母親,深深地鞠了一躬。崔家之女坐在喜轎之中時,她撩起轎簾,出神地看著讓她無法言說的大葦塘。遠遠望見王家大院時,她收回思緒,閉上雙眼。臨近洞房,喜轎從火盆上越過,據說是為了驅邪。這時,有人送來了內裝五谷雜糧的花瓶,交給新娘。眾人扶著新娘越過門坎上的馬鞍,坐在床上,紅色被子上撒滿了大棗、花生、栗子。崔家之女看到這些,心頭一熱,她清楚這是王家淳樸的祝福。舉行完坐帳儀式后,開始拜天地、拜祖先長輩,之后夫妻對拜。

暮色降臨時,遙遠的天邊滾過轟隆隆的一聲巨響。對于沉浸在喜悅之中的王家,沒有人在意這一聲巨響,他們依舊歡聲笑語。王家老二興高采烈地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挨桌敬酒。家人上前把他拉向內院。家人捂著半張臉,小聲說:“門外有人要進來敬酒。”王家老二不耐煩地說:“什么人敬酒?”家人環顧一下四周說:“好像是北邊毛城子的綹子。”王家老二一聽頓時酒醒了一半,他慌忙抓住家人手說:“趕快找人抄家伙。”家人剛要轉身時,被人低聲喝住。王家老爺子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后,王家老爺子皺了皺眉頭,小聲說:“大喜的日子,不可胡來。”之后,又朝家人努努嘴說:“你去見他們,讓他們開個價。”約莫一袋煙功夫,家人急匆匆地跑進內院來。他看看王家老爺子,又轉過頭來看看王家老二。王家老二不耐煩地說:“他們怎么講?”家人吞吞吐吐地說:“來人說近來不順,想借您迎親的大紅馬沾沾喜氣。”王家老二聽完,火冒三丈說:“訛詐,簡直欺人太甚。”家人說:“外邊來了十幾號人,還帶著家伙。”王家老二垂頭喪氣地說:“真他媽的應了那句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啊。”王家老爺子看了看后屋,又瞅了瞅前院,咬咬牙對家人說:“你去牽馬。”王家老二青筋直冒,拉住家人的手,剛要辯解。但看到王家老爺子冷冷的目光時,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王家老爺子看著家人走遠,拍了拍王家老二的肩膀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做你的新郎去吧。”

大葦塘的夜晚,除了四周幾個低矮土房露出的星星點點的燈光外,漆黑一片。夜已經很深了,可洞房里的紅燭,依然閃耀著微弱的光芒。王家老二摟著新婚的媳婦,興奮得不停地說:“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媳婦嬌羞的臉上顯出一絲不安,她推開丈夫的手說:“你不嫌棄我嗎?”王家老二雙手扳過媳婦的身子,緊緊地盯著她的臉,搖著頭斬釘截鐵地說:“不。”這時,屋外傳來了幾聲狗叫。王家老二忽地一下翻身坐起,剛要穿鞋下地。媳婦輕輕地拽住了他的胳膊,說:“別出去,我害怕。”王家老二坐在炕沿上,愣了片刻,又順從地躺回被窩里。他給媳婦蓋了蓋被子,抱緊媳婦,絲毫不管外面如何。過了一會兒功夫,狗的叫聲越來越小了,大葦塘又恢復了平靜。

李金鎖學做生意,忙得焦頭爛額。他每天只要打開店門,就會遇到各色人等,遇到各種事情,心情煩躁。但是,當他看到兩個孩子越來越有長進時,心里又覺得美滋滋的。兒子寶強已經認識好多字了,可以幫助家里做事了。女兒玉嬌也越發的漂亮,出落成大姑娘了。李金鎖開的是雜貨鋪,生活用品、生產工具樣樣俱全。因此,他隔三差五需要出去進貨。賣酒用毛城子聚興泉的,賣豆油用懷德城南李油坊的。

被王家收留的母女,在王家老二結婚后,堅決要求離開王家。她們認為王家上下都是好人,一直對自己不薄。覺得再待在王家,內心虧欠太多,而且還無以回報。

她們輾轉回到了公主嶺,在中國人居住的河南街隆記胡同里開了一家小飯館。

日俄戰爭結束后,日本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簡稱滿鐵)在公主嶺城區有一塊由其管轄的附屬地。所謂“滿鐵”附屬地,是日本強占中國的“飛地”。“滿鐵”附屬地對日本來說,是難得的戰略要地。平時可以屯兵,戰爭時可以作為跳板。“滿鐵”附屬地的前身是沙皇俄國鐵路附屬地。“滿鐵”公主嶺附屬地擁有獨立的行政管理權。他們在火車站前設立了地方事務所,掌管附屬地的城市規劃、城市建設、教育、衛生、稅收等所有行政事務。他們根本不理會懷德縣屬,擅自在鐵北修筑與鐵路并行的三條街路,并以日本人名字命名。在河北修建東西走向街路七條,也均以日本人名字命名。日本人把鐵北規劃為軍事官邸、公署區,讓軍隊的軍官、附屬地官署官吏住在鐵北。他們把鐵路南的河北附屬地規劃為商業區,大批日本僑民涌入河北。地方事務所為日僑建房、經商等提供寬松條件。鼓勵他們把附屬地作為掠奪中國物資資源的市場。他們隨意征收教育、衛生、道路、公園、橋梁、消防及街道公共設施等管理費,統稱“行政公費”。

日本接管公主嶺附屬地初期,對人口限制很嚴,只允許軍隊、鐵路工程技術人員入住。附屬地撤銷軍事管制后,原來居住在河南中國人街的日本人及聞訊趕來的日本人,紛紛涌入河北商業區。日本人在附屬地享有特權。附屬地的日本警察可以無需通知懷德縣警察,隨意到中國人街抓人。附屬地的日本人也可以不用任何證件隨意進入中國人街。他們即使觸犯了中國法律,只要逃回附屬地,也就可以了事。

隨著日本人接管公主嶺,來公主嶺的日本人逐漸增多。他們中有很多人是日俄戰爭從軍,戰后轉到公主嶺駐扎的騎兵聯隊和步兵聯隊的軍人。他們中的很多人,如果不是長子,即使是次子或三子,回鄉也分不到田地。因此,多數人抱著“把尸骨埋在滿洲吧”的想法,落戶公主嶺。當時是日本的明治時代,日本通火車的地方較少,西洋建筑更少。對于農村出身的日本士兵來說,公主嶺是個文明開化的地方,是個容易謀生的地方。所以,這些人生活富裕后,就從家鄉把兄弟姐妹和親戚接來,或經商,或介紹到滿鐵就業。另外,很多中國商人也紛紛來到公主嶺。可以說,當時公主嶺的外國人已經具有相當的規模。

一天清晨,天下著小雨,飯館來了一位客人。來人自稱是河南人,要了一碗小米稀飯、一碟咸菜。吃完飯客人并沒有走,而是圍著屋子轉了起來。母女二人有些驚詫,忙問:“還需要什么嗎?”客人又坐下,拿出煙袋,慢慢抽了幾口說:“咱們合伙開飯店好不好?”沒等母女二人回話,客人又說:“咱們專營鍋烙,我有獨特配方。”母女二人沉吟一會兒,說:“你是哪里人?”客人說:“我老家在河南省。”母女二人答:“咱們可以試試,那飯店叫什么名字好呢?”客人想了想說:“就叫興發園鍋烙吧。”由于三人用心經營,不幾年光景,興發園鍋烙就火遍公主嶺,馳名中外。長春的很多日本人,帶著地圖專門來公主嶺吃興發園的鍋烙。更有甚者說:“來滿洲不吃興發園鍋烙,枉此一行。”有的日本人吃完鍋烙后,還用硫酸紙包裹著鍋烙帶回日本,故此在日本東京、大阪等城市,興發園鍋烙也頗負盛名。

大葦塘的夏天很迷人,這里草長鶯飛、魚蝦滿塘。藍天下,成片的蘆葦一人來高,隨風搖擺,蔚為壯觀。但大葦塘也有變臉的時候,一旦進入雨季,水量增多,塘水就會溢出塘外,沖毀農田。

王家老二躺在炕上,輾轉反側。他琢磨來琢磨去,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回到公主嶺。當他把想法吞吞吐吐地告訴妻子時,站在屋地中間的妻子卻爽快地說:“你一個大活人,總呆在家里也不是長久之計,還是出去闖蕩吧。”王家老二一聽這話,喜出望外,騰地跳下炕來抱住妻子。妻子嬌嗔地說:“照顧好自己,常回家來。”

王家老二又回到了公主嶺火車站。他目睹了每年有大量的地產大豆和雜糧被運出公主嶺,日本人進行著掠奪式的貿易。他們在公主嶺低價買進,運到大連后,再高價出口到歐洲,從中謀利。公主嶺背后有廣闊的農村地帶,作為大豆、高粱、玉米、雜谷的聚集地,非常興旺。到了秋季,裝滿麻袋大豆的大車,從農村一輛接一輛運到這里。大豆在糧棧交易。糧棧像城郭一樣圍著土墻或磚墻。大車進到院里,把大豆及其他雜糧倒進各類糧倉里。糧倉用草席圍成,直徑4米到5米,高5米到6米。為了方便運輸,公主嶺還專門成立了大車店。在貨運處,有寬敞的庫房和貨場。整麻袋的大豆和豆粕堆積如山。火車專用線有三井、山口、美孚、亞細亞四條,外加煤炭專線共計五條。火車站東道北有三井株式會社,會社門前的道口稱為三井道口。

日本人對滿洲早就垂涎三尺,他們安插爪牙,培植漢奸,刺探情報,倒賣軍火,販賣毒品。

河南街就有很多日本人販賣日貨,而中國人住房低矮,街道狹窄,度日艱難。

夕陽照在懷德街上,拉長了行人的影子。李金鎖收拾雜貨鋪時,門外傳進兩聲清脆的叫聲。金鎖回頭一看,是自己的一雙兒女放學回來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兩個日見長進。金鎖兩口子嘴上不說,心里也美滋滋的。吃晚飯的時候,金鎖兒子寶強搶著說:“今天上午學校來了一個大人物,名叫杜重遠,回鄉省親。”女兒玉嬌說:“老師說杜重遠是咱懷德楊大城子人,在日本留學。”寶強說:“杜先生儀表端莊,平易近人,說話滔滔不絕。”玉嬌說:“杜先生給我們演講時告訴我們,日本制定了大陸政策,遲早要發動侵華戰爭。”寶強說:“杜先生告誡我們,要提高警惕,要用生命捍衛自己的土地。”金鎖用筷子敲了敲飯碗,打斷了兄妹二人連珠炮般的話,說:“咱們是老百姓,過好日子就行了,其他的事情最好別管。”寶強說:“日本人要是來了,咱們都得變成奴隸,他們是不會把咱們當人看的。”玉嬌說:“杜先生講了,國要是沒有了,哪里會有家呀!”玉嬌說到這停了一下,看看寶強。寶強說:“當杜先生講到一旦日本人侵占東北,這里將成為人間地獄時,會場上鴉雀無聲,很多學生都流下了眼淚。”寶強接著說:“杜先生還給我們講了朝鮮人安重根,刺殺日本軍國主義分子伊藤博文的故事。”玉嬌說:“杜先生還朗誦了安重根的豪邁詩篇呢,大家聽得熱血沸騰。”金鎖兩口子手端著飯碗,眼睛看著兩個孩子,目瞪口呆。

王家老二媳婦生的第一個孩子,是金發碧眼的女兒。王家人在媳婦滿月后的一個夜晚,悄悄地把孩子送給一個奶媽撫養。

大葦塘東面的崔家大院,陰氣越來越濃了。在得知女兒生下金發碧眼的女娃后,崔家姥爺的病情愈加嚴重了。而真正在黃泉路上推他一把的是,崔家大公子的死訊。在廣州黃花崗事件中,崔家大公子不幸遇難。消息傳來的那幾天,崔家老爺茶飯不思,整天自言自語。他已病入膏肓,再無力睜開雙眼看看這個讓他一生苦悶的世界。他原想在這近乎與世隔絕的大葦塘,清凈悠閑度日。然而,這個世道原本就沒有世外桃源。王家老二在大葦塘的夏天,厚葬了這個神秘、略顯陌生又讓人尊敬的岳丈。

日本人牽著狼狗,大搖大擺地走在河南街上。街的一角,蹲著兩個衣衫襤褸的乞討者,瑟瑟發抖。不遠處,一群人圍在一個布告前,議論紛紛。“這是煤礦招工布告,發工錢還能吃白面饅頭。”一個識字的人指點著布告,自言自語。王家老二站在人群的外面,靜靜地聽著大伙三言兩語,不露聲色。這時,天空飄起了小雨,人們四散而去。王家老二轉來轉去,拐進了隆記胡同的興發園。母女倆見到少東家,喜出望外,慌忙見過后,就把酒菜擺在桌上。王家老二看著母女倆說:“生意可好?”母女倆微笑著點點頭,滿心感激地說:“多虧你們王家關照,讓我們母女渡過難關。”王家老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說:“人得幫人,你不用客氣。”正說話間,兩個日本人酒氣熏天地推門而入。他們嘴上哇哇地叫喊著,手還不停地比比劃劃。母女倆轉身招呼客人,王家老二低頭自己喝酒。日本人放肆得旁若無人,王家老二心里升騰起一股怒火。日本人的酒越喝越多,最終失去了理智。他們伸手去拽母女,母女急忙躲開。日本人惱羞成怒,抄起板凳砸向飯桌,杯盤散落一地。母女倆側著身子躲在墻角,不敢出聲。王家老二見此情景,忍無可忍,他沖進廚房,抓起菜刀,大喊一聲:“住手。”他紅著臉,舉起菜刀砍向其中一個日本人,日本人慌忙一閃身,菜刀重重地砍在那個日本人的肩上。頓時,那個日本人的和服被砍出一道口子,肩頭冒出了鮮血。王家老二隨后又舉起菜刀砍向另外一個日本人。那個日本人看到閃亮的菜刀,轉身躲閃。菜刀一個弧線,劃過日本人頭頂,砰地一聲砍在桌子上。兩個日本人,酒被嚇醒了一半,連滾帶爬地跑出門外。飛快地越過了隆記橋頭,逃回附屬地。不一會兒,附屬地的日本警察,扛著長槍,挨家挨戶搜人,嚇得王家老二東躲西藏。

因為這件事,王家老二決定,回大葦塘暫避風頭。

公主嶺附屬地的海江田兄弟商會、小河商行、奧田治商店、西村駒次郎、三井洋行等十余家日本糧食經營商戶,瓜分了公主嶺一帶的大豆、高粱和其他土特產。這些貿易商還從日本進口棉布棉線等棉制品以及麻、紙、火柴、鹽、白糖、水產品等雜貨,與中國人做買賣。當時,附屬地開糧棧雜貨的為數很多,中國人街被雜貨以及日用商品所占領。乍一看,附屬地好似批發街,中國人街好似小賣街。土特產發貨的地方有伊通、懷德、磐石三縣管內。東南從靠山屯、伊通、大孤山,直至營城子、磐石、朝陽鎮。西北面從朝陽坡、黑林子、小城子,到懷德、楊大城子一帶。

進入秋季,日本人把目光瞄上了大葦塘。他們派人挨家挨戶地收購糧食,擾亂了正常的糧價。小戶們見利就走,大戶們無可奈何。

王家老爺身著半長青袍,手拿大煙袋,瞇著雙眼,在房間里踱著方步,抽完一袋煙后,家人已經把第二袋煙裝好。就在家人點煙時,王家老爺忽然抬起頭來,咬著牙對家人說:“把新糧食都給我統統囤積起來,暫不外賣。”此時,豆油燈的火苗,忽閃了幾下后,又重新光亮起來。王家老二向前探著身子說:“日本人心狠手辣,萬一?”王家老爺子直了直腰大聲說:“聽蝲蝲蛄叫,還不種地了嗎?”

王家老二回到住處時,已是深夜。妻子做著手工,還在等著丈夫。妻子擔心地說:“日本人會不會找咱們的麻煩?”王家老二長出一口氣說:“暫時不會。”心煩意亂的王家老二說完,便催促妻子匆匆睡下。屋外的風聲,越刮越大。秋天的涼意,已慢慢地襲來。

王家有專門儲存糧食的地方,位于王家主房后身。儲糧的院子很大,四周砌有高高的圍墻,墻角有炮樓,設專人放哨。院子當中有幾個糧囤子。幾天來,王家老爺吩咐家丁要嚴加防范,提防日本人搗鬼。家丁們不敢怠慢,他們手拿洋炮,日夜巡邏。

王家帶頭不賣糧食,這讓日本人很惱火。

趁著漆黑的夜色,幾個人騎著馬帶著槍向大葦塘奔去。馬蹄嗒嗒地踏在土路上,濺起一路煙塵。在大葦塘不遠處,幾棵老榆樹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發出嗖嗖聲響。幾個人翻身下馬,把馬韁繩系在了老榆樹上。然后,他們貓著腰一路小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王家大院偷偷進發。在一個地勢稍高的地方蹲下,他們當中的三個人從懷中掏出沁油的火把。點著后,一起扔向王家的糧囤子。登時,王家后院火光沖天。打更的家丁,朝著黑影方向,胡亂打了幾槍后,匆匆忙忙地跑下炮樓。他們大聲高喊:“失火了,快來人救火。”

火被撲滅時,天已經蒙蒙亮了,幾處沒有燃盡的糧食依舊冒著藍煙。打水的家什,散落一地,院子里一片狼藉。救火的人累得筋疲力盡,東倒西歪。女人們哭天抹淚,頓足捶胸。她們哭喊著:“誰來管管咱老百姓啊?”王家老爺咬牙切齒,怒目圓睜。他皺著眉頭,心里清楚,這火肯定是日本人放的。在中國的土地上,胡作非為,傷天害理。他不停地罵著該死的小日本,讓我們不得安寧,我操你祖宗。王家老二安慰著老父親說:“您要挺住,好在救火及時,損失不是很大,天無絕人之路。”

糧倉著火后的第三天,兩個日本人又來到了王家。王家老爺子端坐在太師椅上,悠閑地把弄著跟他幾十年的大煙袋。他沒有給日本人賜座,日本人站在地中央,軟硬兼施,陰陽怪氣。王家老爺子氣定神閑,但話里話外,指桑罵槐。他指點著日本人,冷笑道:“你們別想在我這里拿走一粒糧食。”日本人自知無趣,灰溜溜地走了。

日本人走后,王家老爺子吩咐家人叫來了王家老二。他對兒子說:“日本人和咱們王家已經結下冤仇,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王家老二說:“我去召集一些人,和他們拼了。”王家老爺子說:“不得蠻干,現在我們還不是他們的對手。”王家老二說:“那我們應該怎么辦?”王家老爺子說:“你帶著媳婦出去躲躲,家里的事有我應付。”王家老二說:“我們不能扔下你不管。”王家老爺子不容置疑地說:“你去懷德城吧,在那里支個門面。我不能讓王家全軍覆沒。”王家老二流著眼淚,哽咽著說:“我們走了您怎么辦?家怎么辦?”王家老爺子淡淡一笑說:“放心去吧,他們不會把我這老頭子怎樣。”說完這句話,王家老爺子把王家老二拉到身前,小聲說道:“把咱老王家祖宗牌位也帶到懷德吧。”

王家老二在懷德城盤下一個燒鍋,用高粱造酒。他擴大了酒坊面積,全部更新改造了造酒器具。并且,王家老二特意去趟懷德城南的朝陽坡,請來一位經驗豐富的造酒師傅,所以王家的酒越釀越好,酒坊越做越大,遠近聞名。每當出酒的時候,酒坊里熱氣騰騰,酒香迷人,興高采烈的工人們汗流浹背。

這期間,王家老二的妻子,又給他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這讓王家老二喜上眉梢。

秋風吹落了樹葉,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干,在風雪中搖晃。這是頭場雪,大地一片潔白。這頭場雪比往年來得早,氣溫驟然降了很多。王家老二站在院子中央,心里琢磨昨夜的雪下得真大呀。他瞇起雙眼,吹著哈氣,查看著封好的酒壇。雪花落在成堆的酒壇上,黑白相間,讓王家老二心里覺得舒坦。忽然,王家老二見一人慌慌張張向自己跑來,心里不覺一驚。來人連滾帶爬,“撲通”一聲跪倒在王家老二的身前。王家老二仔細一看,原來是大葦塘老爺子的管家。于是急忙雙手扶起管家說:“你為什么來到這里,家里出了什么事?”管家帶著哭腔說:“完了,全完了。昨天晚上下雪的時候,有人放火燒了王家大院。”王家老二說:“老爺子怎么樣?”管家流著眼淚,哽咽著說:“老爺子已經被活活燒死了,咱們的糧食也被搶掠一空。”王家老二一聽這話,眼前一黑,就好像天塌下來一樣。他搖搖晃晃,昏倒在雪地上。王家老二慢慢睜開雙眼,就覺得前胸憋悶,一張嘴,紅紅的鮮血噴灑在潔白的雪地上。他無力地揮揮手說:“趕快召集人,回家奔喪。”

王家老爺子的靈堂搭建在大葦塘的冰天雪地里,大葦塘一片哀嚎。王家老二一身孝衣,跪在雪地上。他不停地在心里念叨:報仇,一定要報仇。葬了老父親后,王家老二讓管家支撐著殘破的王家大院,又回到了懷德。

走在懷德前街上,王家老二看到行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這讓他感覺內心羞愧。他咬緊牙關,默默地想著此仇不報,枉來人世。臨近家門時,一個念頭涌上心頭,王家老二握緊了雙拳。王家老二決定獨自北上毛成子,尋找土匪,購買槍支彈藥。

李金鎖的兒子寶強學校畢業后,考上了懷德縣警察署的馬警。

面對日本人的專橫跋扈,公主嶺一帶民間已經有了自發的抗日行動。他們經常開展襲擾日本人的商行、破壞交通線、襲擊滿鐵列車、襲擊站舍、切斷電線、破壞鐵路設施等活動。伊通、懷德的兩地軍警也舉行過示威活動,曾揚言武力進攻附屬地。日本附屬地被不安的氣氛包圍著,日本人找出祖輩流傳的戰刀,或者從軍隊借來步槍在夜間嚴加警戒。

1931年9月18日晚,盤踞在中國東北的日本關東軍獨立守備隊,向中國東北軍駐地北大營發動進攻。次日,日軍占領北大營。

九·一八事變的消息,通過鐵路電話很快就傳到了公主嶺。駐公主嶺的日本關東軍守備部隊,第二天強行接收了公主嶺街和范家屯街的民國機關、團體及公安分局,所有站所均派日軍站崗。附屬地的日本人相互轉告,和中國人打仗了,馬上拿起武器吧。

時任民國懷德縣縣長趙澤民和公安局長汲義方,對日軍的侵略行徑義憤填膺,決定堅守縣城,抗日救國。

聽說日本人要進攻懷德,王家老二頓時火冒三丈。他對妻子說:“日本人要是真來,我就和他們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王家老二說服妻子,并把妻子和孩子秘密送回大葦塘。當他得知趙縣長拒不交城、絕不投降的態度后,連夜串聯懷德街商戶,聯名要求政府堅持抗爭到底。

10月22日拂曉,日軍兵分東西兩路,向懷德城進發。東路由范家屯日軍守備隊隊長壽川、范家屯附屬地警察署署長小路、刑事長大山帶領。西路由日軍任命的偽懷德縣縣長馬春田,帶領收編的全勝匪綹及駐公主嶺日軍守備隊。此時,懷德城上空正回蕩著氣壯山河的吶喊。微弱的晨光里,趙澤民率部在懷德師范的操場上,舉行誓師大會。趙澤民在會上慷慨激昂,表示誓死保衛縣城,要抗日到底,絕不投降。接著汲義方帶領大家高呼:“要做中國人,不當亡國奴。”王家老二站在人群的后面,使勁地往上竄了竄,終于看清了臺上的縣長。他興奮得有些摩拳擦掌,忽然覺得應該把李金鎖叫上。

找到李金鎖的時候,李家正忙著收拾東西,準備回大葦塘。王家老二說:“咱們得一起打日本人。”李金鎖說:“我想回家過安穩日子。”王家老二說:“現在中國,哪還有咱安生的地方?”李金鎖說:“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大葦塘。”正說話間,李金鎖兒子寶強匆匆忙忙跑回家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日軍就要攻城了,爸媽你們趕快套車,把妹妹玉嬌帶上,我送你們出城。”王家老二見此情景,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一輛馬車載著李金鎖一家三口,出了懷德城東門,向大葦塘方向疾馳。李金鎖兒子寶強站在城門外,看著遠去的馬車卷起一縷塵灰,不停地揮手。他長久地注視著自己的父親,直到馬車消失在遠方。李金鎖也一邊趕著車一邊回頭。然而,父子倆誰也沒有想到,這是他們今生最后一瞥。傍晚的時候,大葦塘方向槍聲大作。不久,傳回消息說李金鎖在返回大葦塘的路上,遭遇進攻懷德的東路日軍與增援懷德的范家屯汲壽柏自衛團的戰斗。為保護妻女,李金鎖用身體護住她們娘倆,自己不幸被日軍子彈擊中。

第二天,硝煙彌漫在懷德城上空,懷德城的戰斗異常慘烈。王家老二隨縣長趙澤民堅守在東城門。日軍用大炮轟擊城墻,造成大量傷亡。日軍的火力也壓得城上的人抬不起頭來。王家老二手握一桿步槍,趴在城墻垛子后面,瞅準機會,把一顆顆仇恨的子彈射向敵人。灰暗的天空里,幾架長春方面增援的敵機不停向地面俯沖掃射。城上傷亡很大,趙澤民不得不率余部撤回城門洞中。李金鎖兒子寶強和公安局長汲義方戰斗在南城門,他們面對的是全勝匪徒的猖狂進攻。聽到東城門槍炮激烈,他們率領幾號人馬前來增援。王家老二看著李金鎖兒子寶強臉上掛著灰塵,心里不停地祈禱:“老天爺呀,請你一定要留下李家的一根獨苗啊。”戰斗終因寡不敵眾,從城墻守衛戰,轉為巷戰。在巷戰過程中,趙澤民率部下且戰且退。在自家燒鍋門前,王家老二看了看昔日曾經的家,現在已經被槍炮擊得破敗不堪,不由得淚如泉涌。透過凌亂的院落,他依稀看見了王家祖宗牌位掛滿灰塵。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散落的門板橫在身前。日本人讓我們有家不能回,但愿我們的孩子們平安吧。當王家老二站起身時,一通亂槍將他擊倒。他聽到這槍聲近在耳畔,仿佛爆竹一般,但身體卻如萬箭穿身。王家老二掙扎著用步槍支撐住身體,怒目圓睜,回身瞪著兇殘的日軍。槍聲再次響起時,王家老二緩緩地癱倒在血泊之中,地上的鮮血流向了自家的燒鍋院內。

趙澤民等人從懷德城北門退出后,日軍繼續派兵追擊,日軍的飛機也在上空掃射。直至天色漆黑,他們方才甩掉追擊的日軍。趙澤民回望著夜色之中的懷德城和身邊的傷殘兵將,百感交集,淚如雨下。他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向楊大城子方向撤退。直到現在,他們都沒有識破敵人唯獨不攻北門的陰謀。這陰謀里潛伏著巨大的危險,正如鋪天蓋地的黑暗,將他們包圍得水泄不通。

果然,趙澤民、汲義方等人在楊大城子遭到誘捕。受盡嚴刑后被雙手釘在車廂上,押回公主嶺。趙澤民英勇就義時,年僅二十九歲。

這是東北拒不降日,堅守縣城,血戰到底的一段真實的故事。趙澤民雖為民國縣長,但其民族大義、抗戰之舉堪比日月,可歌可泣。

李金鎖的遺體和王家老二的遺體,被同時運回大葦塘。在返回大葦塘的途中,有無數只黑色的烏鴉在天空隨行,遮天蔽日。

下葬時,大葦塘上空變幻出海市蜃樓的盛景,有人說,那是祈求和平的人們在天空里唱歌跳舞。

后來,大葦塘的人們說,李金鎖兒子寶強跑到了黑龍江,投奔公主嶺人馬占山麾下,繼續抗日。

(責任編輯徐文)

作者簡介:劉春榮,男,1963年出生于吉林省公主嶺市,中共黨員,畢業于吉林林學學院木材機械加工專業。吉林省作家協會會員、公主嶺市文聯副主席、公主嶺市作家協會主席、公主嶺市文化廣電新聞出版局副局長。曾出版詩集《本色集》《我心飛翔》。2014年開始小說創作。著有短篇小說《老崔的愛情故事》《保姆》《土地》《謀殺》《又是一年落葉》《規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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