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5年1月26日,一架無人駕駛飛機又一次降落到白宮的草坪上。如臨大敵的白宮警衛甚至都沒有搞清楚,它是何時降落的。這架僅售400多美金的飛機產自中國深圳。在該生產公司的網頁上,給出了客戶定制開發工具、接口和App指南。一位耐心的業余愛好者,根據公開的開發指南,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完成無人機的導航飛行活動。如果是再專業一點的愛好者,完全可以在網上采購更加便宜的飛機零部件和開源的軟件和硬件,制造出更多用途的飛機。于是,白宮的周圍不斷有人或遠或近發動他們的飛機。原則上,可以從幾十公里到幾百米啟動,然后目標白宮。
手機、機器人、3D打印機、工業控制設備,這些原先高大上的只有專業人士在龐大產業背景下才能學習和研發的東西,在互聯網時代“透明”地展現給所有網民。由于對個人用戶的開發比對公業務能夠快速迭代,使得性能、價格幾何級數地進化。這一切,來自于開源軟件和開源硬件運動的資源共享。而開源運動的獲益者又吸引更多的志愿者加盟到開源的開發中來,使創造的門檻越來越低。
從黑客到創客,歷史上的左派與右派
從《舊約》開始,西方文明就開始信奉上帝。后來耶穌的影響力逐漸擴展,很多人相信人生一世可以得到拯救與贖罪。天主教依靠神父傳遞上帝的旨意,而受益于印刷術普及,基督新教卻提出人人可以與上帝對話。于是,從17世紀到19世紀,新教群體不斷開始各種社會實驗,誕生了相當多的基督教分支:摩門教、喬治安普的和諧社會實驗、歐文與傅里葉的空想社會主義。從法國大革命開始,對于共和制度的爭論,也逐漸產生了兩種不同的思維分歧,即強調民主的左派和強調自由的右派。從新教中不僅產生了資本主義,也產生了志愿者和強調平等的創客精神。
黑客,最初指的是偷取網絡隱私謀取私利的群體。后來與其說黑客被法律所禁止而轉入地下,不如說被以民主、平等為訴求的紅客所代替。這種思潮接管后,一路發展到創客、極客,以志愿者的姿態引領了科技的一波又一波浪潮。先是一批開源軟件的愛好者將自己的軟件免費開源給全世界,形成了以Linux為代表的開源軟件運動,也造就了開源軟件的左派與正版軟件的右派對壘20年的格局。近10年來,由于云技術的大規模應用和商業模式的擴展浪潮,軟件開源運動逐漸占據主流,解放了大批在家編程和沒有大公司背景的愛好者,以致于微軟在美國相當一部分人眼里成為保守和破壞創新的代名詞。事情并沒有結束,2008年經濟危機以后,大量大公司的硬件設計開發人員離職,又創生了硬件開源運動:中國過剩的、廉價的、質量很高的代工廠加上從世界著名公司流失創業的芯片設計師在互聯網上快速結合,于是催生了本文開頭的那一幕。
信息技術前沿與創造型思維模式
2014年12月,《科學》雜志公布了當今世界的125個前沿問題。原先這種離大眾很遠的前沿問題基本上和當代社會沒有什么關系。然而這次不同,隨著信息的迅速傳播,越來多的前沿問題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影響到人的思維模式。
圖2 2014年《科學》雜志給出的當今世界的前沿問題分類
信息技術的發展,使得云思維,也就是我們今天講的互聯網思維開始占據主流。但求所用不求所有、快速迭代、信息聚集、商業模式、聚焦主頁、聚焦體驗,既是人們對技術的期待,也是人們的現實選擇。
能源和環境問題迫使人們在經濟和技術領域加快發展物聯網和新型傳感器。物聯網所帶來的跨界思維和整合思維,打破了原先的學科的界限。在云計算和物聯網的沖擊下,電子信息技術等前沿領域自然而然地產生了大數據思維,使我們的個體、個性和用戶思維變得比以往更加重要。
基因與健康領域變得更加實證與微觀,進入了以技術和數據為表征的時代。受益于生命信息和人工智能的發展,人們開始將人腦和機器由原來的對立,到視為一體,而人與人之間互聯網化的社交聯系,在信息社會中更加顯示出生命體的特征,人們對生命的理解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變革。
人之所以成為人,是因為能夠使用工具。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我們卻把工具性和人性截然對立起來。信息社會使人們相信,技術既是人們的工具,又創造了新的人。技術的使用,讓人們的思維模式相比以往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
從新硬件時代到互聯網+
面對技術的變革,由于基礎不同、國情不同,世界各國采取的策略也不同。互聯網公司首先在美國火爆:雅虎、亞馬遜、YouTube等迅速崛起,新經濟曾經帶領美國一路領跑。然而互聯網泡沫的破滅,也讓美國發現自己不能夠僅僅依靠虛擬經濟。由于加工業已經轉移到新興國家,美國的實體經濟卻又很難恢復。于是,創新驅動的美國開創了一個新硬件時代:谷歌汽車與機器人、特斯拉、深度學習、頁巖氣。當這個世界不斷拋棄索尼、柯達、諾基亞、摩托羅拉時,美國完成了新硬件時代的彎道超車,勢不可擋地拉開了與歐盟的距離。
德國和日本強于工程高端制造和完整的工業產業鏈,但其工匠文化不利于互聯網的發展,在互聯網新經濟方面乏善可陳,甚至被新興的中國蓋住了風頭。在美國的新硬件時代到來之前,德日制造和美國的軟件相處得也還不錯,但受到美國新硬件的沖擊,德國只能迎頭而上。西門子醫療前幾年曾經停掉其他研發,全力將自己的幾百條產品線的硬件直接互聯,以信息化、柔性生產和軟硬一體化實現了從制造到智造的轉型,從而在競爭中超越了通用電氣,德國人為此起了一個華麗的名字:工業4.0。
中國也受到了世界經濟危機的巨大沖擊,唯一的亮點是迅速成為首富們的IT大佬:李彥宏、馬云、馬化騰等。雖然相比美國的互聯網經濟,中國的互聯網經濟并無太多新意,但中國巨大的人口基數、產業基礎和被壓抑很久的中小企業創造力,使他們得以迅速成功。另一方面,大量的廣東工廠、浙江工廠和江蘇工廠被閑置的工業制造亟需產業轉型。在中國目前這個時間段,互聯網與傳統工業行業的結合,可能是唯一正確的路徑,我們姑且稱之為互聯網+?;ヂ摼W是火種,習李新政希望用它點燃中國經濟的轉型引擎。
IT男+藝術女,從制作到制造
在中國的東莞,巨大的制造業吸引了大量優秀的工程師,在過去的20年里,創造了非常多世界產量第一的產品。然而,單一工科男的大量聚集并沒有帶來設計和高端制造能力的提升,卻給東莞帶來了色情業發達的尷尬名聲。隨著世界經濟危機導致的工廠破產和外遷,以東莞為代表的傳統加工業,需要融入更多的設計和藝術含量,他們需要從中國制造走向中國創造。于是,IT男來了、藝術女來了,他們晝夜在廣東、天津、北京、上海喝著咖啡煥發著創造力:柴火空間、新車間、FABLAB等。李克強總理專門視察深圳的柴火創客空間,為創客的發展點燃了火種。由IT男和藝術女組成的24小時創意的空間,徹底改變了人們對傳統制作無趣、無聊和無錢的印象。
然而,僅僅是玩一下3D打印、樹莓派或者機器人,再賣幾杯咖啡,爭取政府的資助,是無法支撐李克強總理所說的“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新局面的。在IT男和藝術女之外,我們更多地是需要專業精神,需要解決工業問題。這樣,大學的閑置實驗室、專業的教授和工業亟需轉型的壓力會迎刃而解。從制作到制造,體現出專業與否的巨大變化。
無論是新硬件時代、工業4.0,還是互聯網+,一個繞不開的專業就是IT。目前大學的IT 相關專業已經達到總專業數量的1/3還多,但似乎IT專業人才總是不夠用。在新經濟的架構中有人提出,過去“窮人、富人和中產”的分法已經過時,當今社會只有兩種人:一種是IT人,一種不是IT人。而IT人員的培養,與傳統的工業工程師的培養完全不同。在這個資源爆炸、信息過載和知識半衰期極短的專業領域里,學習越小越好、越早越好,正在代替傳統的嚴格訓練的課程體系。
美國新硬件時代的第一陣營、德日工業4.0的第二陣營、中國互聯網+的第三陣營似乎把世界分成IT和不玩IT的兩個世界。然而誰都不敢掉以輕心,誰都想搶占產業的制高點,誰又都離不開誰。美國的新硬件似乎與德國拉開了距離,但是德國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產業精良和制造優勢給美國制造掘墳,而表面上中國制造還處于低端,但是龐大的制造能力和內需,使得像華為、振華、三一、中車這樣的企業可以抄全世界的后路。信息世界最大的不同在于,全世界是人和機器可以快速地組合。一個品牌過去至少25年才能穩定,在今天,1個8個月的產品可以有6億用戶。在這當中,制作和制造最大的區別,過去在于大規模穩定生產所需的流水線質量生產,今天在于創意和跨界能否充分調動存量的生產資源。
STEAM:把議員都換成工程師,現代社會需要蒸汽基因
在美國有一個人,不斷地為創業和創客推波助瀾。這個人叫彼得蒂爾。12歲就獲得國際象棋大師稱號的彼得畢業于美國常青藤,很早就因為美國支付平臺的創業而成為億萬富翁。退出公司后,彼得成為一名天使投資人,總有驚人之語,也總想顛覆傳統教育。2012年,他宣布給予具有創新精神的美國大學生每人10萬美金讓他們退學創業。彼得眼光獨到,他曾成功地投資了谷歌、Yelp、特斯拉、太空技術公司、LinkedIn和SpaceX。在他的鼓勵下,特斯拉還把技術專利開放給全世界。彼得認為,美國要想領導世界,就要把美國由律師和政客組成的500多名議員中的一多半換成工程師。在彼得的推動下,美國不斷有法案鼓勵工程教育和科技教育。在當今的美國教育界,談得最多的是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而不是通識教育。考慮到創客時代所需要的設計能力,最近STEAM(科學、技術、工程、藝術、數學)被廣泛認可,成為新時代學習的基礎課程。STEAM的英文原義是蒸汽,也許,教育的蒸汽機時代就要到了。
永別了工位的課堂
國際教育主流一直在以小班化、學科教室、個性化教育、與實踐結合的趨勢中前行。上一次實用主義還是通識教育的爭論發生在20世紀30年代。1950年以后,杜威占據了絕對上風。工業文明映射到課堂的鈴聲、班級、教案、分數、大學校早已被瓦解,而工業文明所需要的遵守紀律、克制自己、穿很丑的工裝、軍訓等也逐步退出歷史舞臺。在中國被廣泛接受和推廣的培養協作能力、領導能力、研究能力的西方課堂,正逐漸被以專業化綜合的實驗室和其倡導的創新能力、創造能力、創意能力所喚醒。麻省理工大學新媒體實驗室是尼古拉龐蒂所建立的新型學科實驗室和學科教室,完全打破了傳統的教室和學科的概念,成為世界創新教育的標桿。永別了工位,課堂將不再僅僅是教師或者工頭發號施令的地方。
與激素水平相匹配的創造教育
人們很早就發現,與傳統的工業標準化人才不同,體育、音樂、藝術人才的培養,與學歷基本無關,與學習專業技能的起始年齡更加相關。隨著大量計算機天才的出現,人們開始意識到,計算機技能也和學歷沒有正相關性。如果一個IT人才在18歲還沒有進行過計算機教育和培訓,20歲還在大學進行通識教育的課堂上,那么他能夠成為軟硬件工程師的可能性將微乎其微。無論是他用多大的勁頭去讀碩士還是博士。而事實上,大學老師面對著計算機的語言和技能,與大學教授面對外語一樣無助:計算機還是應從娃娃抓起。
不僅僅是計算機,非常多的需要創意和創新能力的工作,必須在激素水平最高的年齡開始學習甚至達到人生頂峰,而不是先去讀一個碩士,再讀一個博士。隨著人們年齡的增長和激素水平的下降,人會越來越狡猾和聰明。也許金庸80歲讀博士的道路,將成為那些18歲就創業的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