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敬彬/北京市海淀區中關村第三小學教師
校長,如何留下您的課堂
孫敬彬/北京市海淀區中關村第三小學教師
我的好友亮是一位優秀的語文教師,多次在縣里的基本功競賽、優質課比賽中力拔頭籌,平時很愛思考,他的多篇文章見諸報端,是縣上小有名氣的學科骨干。“教而優則仕”,前不久他被提拔為一小學的校長。
慶賀之余,我擔心他“當了校長,丟了課堂”,于是就把愛因斯坦拒絕以色列政府邀請他出任總統時,說的那句名言“政治是暫時的,方程式是永恒的”送給他。
然而,不幸被我言中,不到三個月, “亮校長”便痛苦地跟語文課堂“分別”了!

孫敬彬
我想,在選擇是否離開自己的語文課堂時,亮的內心一定是非常糾結的,因為他在語文教學上已經有一些建樹了,繼續走下去,前面的路會越來越寬。現在選擇離開課堂,就如農民離開了土地,丟掉自己賴以生存的根本,在專業成長上無“根”豈能生長?他也深知,即便從校長管理的角度來看,遠離了一線課堂實踐,制訂的規章制度也很難接地氣,不利于教學活動的推進,而且跟教職工的隔閡也會與日俱增,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離開。于是我感慨教育界又少了一位優秀的語文教師,多了一個忙忙碌碌的校長。
是什么讓他最終決定離開自己喜歡的課堂呢?
“一節課要接六七個電話,一天要開好幾次會,一周要迎接好幾次檢查……”事情多、檢查多、會議多,無暇顧及教學,哪兒還有心思去備課,哪兒還有精力去上課,哪兒還有心情去輔導學生……“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確,即使對課堂有再多不舍,然而分身乏術,選擇離開早晚會成為必然的事情。
這似乎是一種常態,卻也透露著太多無奈。亮的經歷,相信當前很多校長可能也曾經歷過,也曾有過類似的糾結;相信還會有很多優秀的教師即將經歷,因為有一天他們可能也會走到校長的崗位,面臨同樣的抉擇,盡管離開課堂的原因和亮不盡相同,但離開終是一種趨勢。我想這樣的趨勢決非個別地方的個別現象,因為當前我們對校長忙著開會、應付檢查等多項繁忙的工作,已經習慣性地認同為自然了。可這看似“自然而然”的背后卻值得我們深思:原本都是非常優秀的學科教師,為什么一走上學校的領導崗位后都不得不離開課堂,放棄自己原有的優勢,疲于應付那些無休止的會議、檢查……我們更應該深思現在是這樣,以前是這樣,將來會不會還是這樣!
在當前教育日趨行政化的今天,他們的陣地已轉移到了會場、“查”場,在“工作就是開會,檢查就是落實”的行政思維的指引下,這些校長要轉戰一個又一個會場,迎接一個又一個檢查。亮曾向我吐苦水,他最多一天曾迎接過三個檢查,每個檢查都要認真準備材料,細致進行匯報,并且都要寫好總結,前前后后要忙上很長一段時間。不僅如此,領導指示還一點都不能馬虎,一點疏忽都可能被批評,一點做不到位還有可能受到檢查組的“眷顧”——“回頭看”,最痛苦的是往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細致想來,學校面對的“行政思維”其實是很多的,單就教育局的科室來看,德育辦、基教科、人事科、財審科、安保科、基建科、培訓科、教研室、電教館、工會等,每個科室都發文件,每個科室都有檢查。有人曾統計過一個縣的教育局,一個月竟發出五十多個文件,對校長而言,每個科室都重要,每個文件都要落實,每個檢查都要準備。
學校的“婆家”還不止教育局一個,學校周邊的安全治理、環境治理、道路交通,學校的預算發放、收費管理、支出審核等,都會涉及到不同的“婆家”,諸如派出所、交警隊、城管局、財政局、物價局、審計局、衛生防疫中心等部門,他們往往都本著“一切為了教育”而來,校長自然要面對這“一切”的力量,方方面面的檢查接待、關系協調。一旦某一環節因為校長的疏忽導致工作不到位,可能都會給后續工作帶來一定的阻力或麻煩,可以想象,即便這些行政力量一年里去“關心”學校一次,校長就已經吃不消了。
當然,除了會議多、檢查多,在校長“一把手負責”的制度下,校長的職責也慢慢被行政化了:大事要決策,小事要拍板;東西要買,發票要簽;老師有事要處理,學生摔破更難纏;既要看常規,又要想發展;天天想安全,質量繃緊弦……
校長的事務多如“一地雞毛”,即便有心課堂,哪還有時間?

21世紀呼喚“教育家辦學”,而“教育家”首先就應是教學上的“專家”,校長只有在課堂中不斷實踐才能成長為“專家”,繼而成長為“教育家”。而如果讓這些校長離開課堂,整天淹沒在“查”山“會”海中,談“教育家辦學”或許只能是奢望。
因此我們要呼吁各級部門特別是教育主管部門為校長“松松綁”、“減減負”,把校長從會場、從檢查中解放出來,讓他們“潛下心來辦學,靜下心來思考”,少以自己的行政“作為”要求校長行政“有為”,別讓校長們始終圍著“權力”轉圈。教育固然不是“桃花源”,但亦不該有這么多的磕磕絆絆,校長本不算什么行政級別,不要留著一攤的行政事物等著他們去“填”,如果職能部門真正做到了李克強總理提出“簡政放權”,盡可能地精簡不必要的會議,校長就會減少很多“趕場”的時間,盡可能壓縮辦事的程序和手續,校長們就會減少很多奔波。在校長的任用上更要“用人不疑”,凸顯相互間的信任,要相信這些從優秀教師成長起來的校長,相信他們的工作能力,少以形形色色的督導為由,對他們的工作評頭論足,說三道四,盡可能減少不必要檢查,讓校長擁有自己時間上的支配權。
當然對校長而言,也要學會自己解放自己。“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自己這根“針”的作用無人可替代,要實現“穿好針”就要“引好線”,要找到合適的人幫助“引線”,讓更多的人分擔“引線”的責任,這樣自己可能會從繁瑣的事務找到工作重點,節約自己在學校管理上的時間成本。校長自己更要有留守課堂的毅力和勇氣,留守課堂,自己就是榜樣,學校管理上很多癥結也會自然化解,堅持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課堂,就能追尋自己的教育理想,并在更大的空間里去踏實踐行,帶領老師一起去創設學生喜歡的課堂,引領老師一起實現專業成長,帶出一批像自己一樣優秀的教師隊伍,真正探尋屬于自己一方水土的教育“桃花源”。一旦校長貼著課堂行走時間久了,接收到學生中真實的聲音多了,往往能從學生的角度去解決教學上的一些問題,尋找到課堂教學改革的切入口,創設出適合學生的課堂教學模式與方法,自然會生長出一些適合學生發展的課程,讓學生和老師都得到深度發展,這才是學校之幸,教師之幸,學生之幸,校長之幸。
對于亮,我推薦他多去讀當代著名教育改革家魏書生老師的書,原因無他,魏書生老師在做校長時一直不曾離開課堂,不僅教兩個班的語文,當兩個班的班主任,還經常外出講學,但班級成績一直保持名列前茅,他后來成為盤錦市教育局局長兼黨委書記后,繼續兼上一個班的語文課,魏老師的時間又從哪兒來的?這值得我們深思,我衷心希望亮能向魏書生老師學習、借鑒,掙脫行政的牽絆與束縛,能從魏書生老師的做法中理解到“校長首先是教師,而教師的生命就在課堂”的真諦,真正轉身回歸到課堂,立足教育的本真,成長為學術型的“亮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