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風吹海棠悲

單曉麗

【摘要】水滸人物扈三娘是一個眾說紛紜的人物，一般認為是水滸作者的一個敗筆，是水滸作者輕鄙女性的一個佐證。分析人物離不開具體的文本，本文沿著文本梳理了扈三娘的身世遭遇，進而揭示人物的悲劇命運，理解作者的創作態度。

【關鍵詞】文學評論 人物評析 水滸人物扈三娘

【中圖分類號】G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3089（2015）04-0234-02

提起水滸人物扈三娘，一般總認為是水滸作者的一個敗筆：扈三娘作為藝術形象是單薄的，沒有性格可言；她只是作者表達女性觀的一個概念，一個符號，一個能征慣戰的啞美人而已；甚至連死都被作者處理得極端潦草。還有人據此推斷出作者受過女性深深的傷害，因此對女性持有輕鄙態度。

事實果真如此嗎？梳理一下扈三娘的身世遭遇，我們可能會得出另外的結論。

一、家世出身

扈三娘是扈家莊莊主之愛女，這個出身相當不錯，在當時算得上千金小姐，在當今也基本算“干部子女”；同時她還貌美如花，武藝高強，能征善戰，被十里八鄉的人贊為“十分了得”、“好生了得”，故人送綽號“一丈青”。“一丈”，應是形容扈三娘身材高挑（當然不無夸張之意），后文寫扈三娘活捉王矮虎時有這么一句：“輕舒猿臂”，足以證明扈三娘臂長身長；“青”，按照周汝昌老先生的觀點，“是自然界礦物顏色最美也最珍貴的寶物”，既如此，“青”可以理解為美麗、珍貴，這種理解基本符合扈三娘剛出場時作者寫的贊詞：“天然美貌海棠花”。出身良好外加美貌與武藝，完全是一“白富美”級人物，平日里想必也是被父兄甚至鄉鄰們嬌寵著的。這樣的扈三娘，有才有貌有背景有家產，該是多少人追求的目標？

老天的確沒有虧待扈三娘，長大成人后的扈三娘定著“最豪杰”的祝家莊功夫“第一了得”的祝彪為夫，雖說有點政治聯姻之嫌（當時祝家莊、扈家莊、李家莊“三村結下生死誓愿，同心共意，但有吉兇，遞相救應”），但畢竟還算得上一樁好姻緣。原因很簡單：一個是莊主之愛女，一個是莊主之少子，從小青梅竹馬，彼此門當戶對，知根知底；一個是美貌佳人，功夫了得，一個是年輕勇武，武功超群，都有才有貌，堪稱一對金童玉女。

此時的扈三娘，生活如蜜里調油、芝麻開花，充滿了少女所向往的玫瑰色。如果沒有意外發生，扈三娘的生活基本與快樂同行，與哀愁無緣。

二、悲劇形成

扈三娘的命運因一只公雞而改變。

這只公雞本是祝家莊客店里的報曉公雞，被欲投奔梁山的時遷三人給偷來煮著吃了。這本不是好漢所為，何況還吃人嘴短，可這些“好漢”們無理反倒聲高氣壯，不但把店里伙計打了個人仰馬翻，還一把火把人家的店給燒了。這偷雞打人放火的行為，與強盜何異？

三人趁亂夜奔梁山，被祝家莊人趕上，“首犯”時遷被活捉，余下的楊雄、石秀經過一番波折來到梁山，引來梁山大隊人馬，扈三娘的生活軌跡也由此發生改變。

因未婚夫所在之祝家莊首遭梁山攻打，為“抗梁援祝”，保護家園，扈三娘當仁不讓地披掛上陣，“當先出馬”，開始了為正義、為天理的戰斗。扈三娘果然是女中豪杰，巾幗不讓須眉，武藝出眾，出手不凡。先是三下五除二活捉了心猿意馬的王矮虎，又戰退了“軍班子弟出身”、“槍法精熟”的歐鵬和同樣使雙刀的馬麟，并飛馬獨趕宋江，追得宋江只有倉皇逃竄的份。那時的扈三娘橫刀躍馬、快意恩仇，怎么看也是一位意氣風發的巾幗英雄，不亞于此前的穆桂英，不輸于此后的梁紅玉。當然，那時的扈三娘不知道，追趕宋江，是她此生最大的錯誤。

可能是征戰多時人困馬乏，扈三娘被趕來保護宋江的林沖在不到十個回合后“只一拽，活挾過馬來”，并緊接著被宋江特意安排人手送到了梁山宋太公處收管，等候發落。

扈三娘依然不知道，在她被俘后的那些日子里，她已經是家破人亡：先是未婚夫慘死李逵斧下，然后是一家老小又被李逵滅門（哥哥扈成逃得快方躲過一劫），原先的祝家莊、扈家莊、李家莊已不復存在。一日之內喪夫、絕親、失家，扈三娘如若知道，該是怎樣的痛徹心扉？不過，知道了又能如何？被宋江派人那么小心地看管著，想必是求死都不成吧？

三、悲劇發展及結局

然而，噩夢并沒有到此停止。

被俘后的扈三娘如果被殺也就罷了，偏偏沒被殺。世事洞明、人情練達的宋江怎會輕易就將他“暗暗喝彩”的扈三娘給殺了呢？他收兵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極其妥當地安置了扈三娘，這還不算，竟然還“其夜在帳中納悶，一夜不睡，坐而待旦。”——宋江“納悶”的肯定不僅僅是戰事失利，更有對扈三娘如何處置的考慮。處置不當，顯然會影響到自己的威信。看得出，宋江對扈三娘是相當欣賞的，或許還有收歸己有的想法，否則他就不會那么精心地安排一個俘虜。可是最終，“吏道純熟”的鄆城押司，“為人仗義”的山東及時雨，一夜的考慮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竟然把扈三娘當做還人情許配給了王英。

王英何許人也？就是此前被扈三娘三下五除二活捉了的王矮虎。想那王矮虎，武功低下姑且不論，更兼外貌猥瑣、心底陰暗、貪財好色、殘忍狠毒，這樣一個無才無德無貌無品的“粗莽”之人，一個公認的“下下等人物”，如何配得上美貌若海棠花、勇武不輸于任何一個梁山好漢一樣的巾幗英雄？可是配與不配，顯然容不得扈三娘思量。宋江此舉，再次顯示了他的心機——太陰損、太殘忍、太惡毒。就這樣，兼有“知人之明、用人之才、容人之量”的宋江把扈三娘當成一只羔羊，送給了王英這頭色狼。宋江此舉，既撇清了自己，又籠絡了兄弟，又再次顯示了自己的義氣，可謂一箭三雕。只是，太委屈了扈三娘。扈三娘，原本快意恩仇、意氣風發的扈三娘，最終變成了“沉默的羔羊”，在整部書中，只開口說了兩句話。

此時的扈三娘，可謂亡家之恨殺父之仇集于一身，與梁山之間，應是不共戴天。在這梁山上，舉目無親，無依無靠，雖然武藝高強，畢竟只是個絕親失家的女孩子。放眼望去，這山上卻是男人世界，一個只知殺人放火、打家劫舍卻不會憐香惜玉的男人世界。她要么自殺以追隨家人而去，要么奮起報仇而被殺掉，要么認命屈從。她選擇了認命屈從，下嫁給那個實在不怎么樣的丈夫（這正是讀者不能理解也不能諒解的選擇）。想她的大喜之日，卻在家破父亡之時。此情此境，令她情何以堪？此時的扈三娘，即使再無血性，也應是千愁百結、萬怨叢生、以淚洗面，而小說中竟然寫道：“一丈青見宋江義氣深重，推卻不得”，明明是被逼，卻還得“拜謝”，一個女孩子此時心里承受的辛酸、恐懼、無奈和淚水，又有幾人能知？更耐人尋味和令人氣憤的是山上眾人竟然還“都稱頌宋公明真乃有德有義之士”！

好一個“義氣深重”、“有德有義”！此前為了這份“義”，宋江們已借手殺掉了秦明一家老小，還殃及許多無辜百姓，此后打著義氣名號而干的不義之事更多。想那秦明，綽號霹靂火，家破人亡之后卻沒了火，書上明明白白寫到：秦明肚里尋思“怕斗他們不過”，連“軍官出身”、“有萬夫不當之勇”的秦明在宋江們面前尚且怕到要澆滅自己的霹靂火、“納了這口氣”，何況扈三娘乎？

想那扈三娘，應是有苦說不出，有冤無處訴，在強勢的男性世界里只能是任人主宰自己的命運，只能做一個啞美人。好可憐的女子！就這樣被人借義氣之名害得家破人亡卻無一人為此道歉、負責，就這樣被人明目張膽地當做禮物還了人情卻無一人向她征求意見，這梁山世界未免太無情、太霸道、太殘忍，用宋江當年的話說根本“不是好漢的勾當”，可是時過境遷，宋江也許早就忘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也或許他的好漢標準因人、因時而異。宋江的“仁德”，不僅令扈三娘啞口，就連讀者，讀到此處，也不得不無言，只覺得一口氣憋在胸中，除了難受，還是難受。

可能是太過絕望了，也可能是絕望之后認命了、麻木了，總之，讀者沒有看到扈三娘的反抗，甚至連應有的悲戚也沒有，她順水推舟般地接受了梁山給她安排的生活，從此不遺余力、死心塌地地為梁山效勞賣命。

可是，縱觀全書，我們卻看不到扈三娘有任何的不滿之情，聽不到她有任何的抱怨之言，她只是一味地效命于宋江麾下，似乎別無他求。家破人亡的慘狀，她忘了；無能猥瑣的丈夫，她認了；明顯不公的待遇，她受了。如此情形，的確令人費解。更令人費解的還有一幕：征討河北田虎時，她的丈夫王矮虎看見瓊英美貌，好色的老毛病又犯了，“挺搶飛搶瓊英”，可惜武藝不精又兼“意馬心猿”，槍法都亂了，被瓊英一戟刺中左腿，結果王矮虎狼狽落馬。此時的扈三娘，終于說了她在整部小說中最長的一句話，卻是一句極不堪、極惡毒的破口大罵。兩軍對壘，性命攸關，救丈夫是當然之舉。救便救了，是你丈夫無能無禮無德，你憑什么用那么惡毒下流的話罵對方？難道忘了自己當初戰王矮虎時的感受了嗎？這可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也。看來這個扈三娘還真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后世讀者讀到這里也只有一聲長嘆。

此后的扈三娘，重新回歸“啞美人”之身，平王慶，征方臘，大小戰役無數，皆有赫赫戰功。最終征方臘打睦州時，為救那個今天的讀者看來極不堪的丈夫王英，被方臘手下的鄭魔君用鍍金銅磚，打落下馬而死，追隨丈夫而去。如此結局，令人不忍，就連作者，也終于不忍心，為扈三娘寫下這樣婉麗凄涼的最后評語：“可憐能戰佳人，到此一場春夢”。

真是“春夢一場”！想當初意氣風發的扈三娘，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家破人亡，自己會嫁給猥瑣的手下敗將，會有一個如此慘烈而糊涂的結局。這次第，怎一個“夢”字了得？

四、后世疑問

扈三娘，這個經歷了人生不能忍受之痛卻又幾乎一言不發的女子，這個能征善戰而又貌美如花的女子，因其令人琢磨不透的選擇與行為舉止，引起了后世讀者的諸多疑問，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幾條：

疑問一：梁山是扈三娘的仇家，為什么她還心甘情愿地接受宋江的安排并替梁山賣命？

疑問二：作者的女性觀是不是有問題？為什么把扈三娘塑造成啞美人？

疑問三：扈三娘的綽號到底是什么意思？

五、筆者觀點

（一）張恨水認為扈三娘投降梁山、甘于賣命的原因是：“其始必戀于梁山之一把交椅，其繼則惑于宋江招安之言，而另圖榮寵”，聯系扈三娘的身世遭遇，筆者認為并不妥當。筆者認為，扈三娘接受梁山并依附梁山，可能跟現在所說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癥”有關。所謂斯德哥爾摩綜合癥，是指犯罪的被害者對于犯罪者產生情感，甚至反過來幫助犯罪者的一種情結。這個情感造成被害人對加害人產生好感、依賴心、甚至協助加害于他人。斯德哥爾摩綜合癥于人性中的根源，是人類本性中畏懼和崇敬強者的劣行造成的，也就是畏強凌弱的本性。試想一下，面對一個實力與陰謀具備的強盜集團，連秦明尚且怕了、降了、同化了，一個女孩子，一個原本生活無憂無慮、自由自在、愛情甜蜜、家庭幸福、享盡嬌寵、從未遭受過生活打擊的女孩子，卻在一日之內喪夫、絕親、失家；大痛大悲之后原本絕望地等候著被殺卻看到了生的希望，你說，她能做出怎樣的選擇？活下去，可能就成了唯一的愿望。而缺乏安全感地活命，只能依附于強大者。故而，扈三娘選擇了接受，即使一開始心不甘情不愿，久而久之也就成了習慣。當她內心里把自己當成梁山的一份子時，她又怎么可能不為梁山賣命？

作品中還有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對于和她拼殺的對手，能打過的，扈三娘一律只是活捉。眾所周知，人的心理、意識決定人的行為。扈三娘此舉，顯然是其強烈的活命心理的下意識反映。她不僅自己要活著，也盡可能地要別人活著。這樣的一個女性，再去一味地指責她、貶低她，于心何忍？

（二）作者一開始對于扈三娘的出場，可謂做足了鋪墊：先是地全星鬼臉兒杜興向楊雄、石秀介紹三莊聯盟時夸贊扈三娘“最英雄”、“使兩口日月雙刀，馬上如法了得”；再是祝家莊鐘離老人向石秀介紹祝家莊底細時稱贊扈三娘“十分了得”，同時還通過夸贊祝彪繼續稱頌扈三娘；第三次是宋江率領大軍征討祝家莊時杜興再次向宋江提醒扈三娘“使兩口日月雙刀，好生了得”。三次鋪墊，讀者都是未見其人，先聞其名。其結果是，強化了讀者心目中的扈三娘形象：武藝高強。最后在千呼萬喚之后，扈三娘終于被眾人“簇擁”著出場，驚艷亮相：“霜刀把雄兵亂砍，玉纖將猛將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當先出馬。”除了武藝高強，作者還向我們展現了扈三娘海棠花一般的美麗，可謂極盡贊賞之意。作者在水滸這個男人世界中塑造了如此一個光彩奪目的女性形象，不能不說是作者女性觀的進步。

而作者不讓扈三娘開口說話，只在戰場上拼命，非但不是對女性的歧視，反倒是對扈三娘的真正理解。甚至可以說，扈三娘有多少悲苦，作者就有多少悲憫。試想，對于扈三娘這樣一個生活遭受如此重創、命運轉變如此之大的女孩子來說，經歷了那么多的大痛與大悲之后，如何還有開口的勇氣與底氣？更何況在那梁山上，開口說話的只是那么幾個人，不說又如何呢？作者亦不忍心落筆言其苦楚，否則扈三娘就變成祥林嫂了。況且，沉默有時也是一種反抗。想當年，楚滅息國，美麗的息夫人被俘后納入楚宮，三年，不發一言，用那份可憐的“不言”維持著最后的尊嚴。后人題詩曰：“楚宮慵掃眉黛新，只自無言對暮春。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息夫人是如此，扈三娘亦是如此。我們可以指責扈三娘冷漠、麻木，可更為冷漠、麻木的是那個社會，是那個社會中能主宰扈三娘們命運的強人。而扈三娘們，也許正因為她們身未死而心已死，才更具有了一種獨特的悲劇美感。

（三）扈三娘的綽號——一丈青——也是一個令人難以捉摸的問題。梁山好漢的綽號，要么是根據人物的某種特長或才能來取，要么是根據人物的形體或外貌特征來取，要么是根據人物的性格來取，要么是根據人物使用的兵器來取，不一而足，唯獨扈三娘的綽號取得格外莫名其妙。筆者在前面已做過一種解釋，即用來形容扈三娘身材高挑、容貌美麗，與其夫王矮虎恰恰形成鮮明對比，以增加扈三娘婚姻不幸的悲劇感。

筆者還有一種理解，即此綽號用來喻示扈三娘在梁山的地位，雖然此綽號形成于扈三娘上梁山之前。在古代，一丈青是一種簪子，除裝飾頭發外，還有固定發髻、分理亂發的作用，同時還被古代婦女當做防身武器。《紅樓夢》第五十二回寫晴雯處罰偷鐲子的小丫頭墜兒就是“向枕邊取了一丈青，向她手上亂戳……墜兒疼得亂哭亂喊。”可見一丈青當武器用時還是頗具威力的。一丈青，對婦女來說，是一種裝飾、一個工具，而扈三娘，對梁山來說，不也是一種裝飾、一個工具嗎？扈三娘的美貌是梁山的一道艷麗風景，扈三娘的英勇神武是梁山迎敵的銳利武器。作者給扈三娘起綽號的用意若果真如此，真是令人拍案叫絕，同時又替扈三娘覺得委屈、不值。

不管作者最初想法如何，后世讀者看法怎樣，扈三娘只是無言地在戰場上拼命，直至戰死沙場。無言的神勇的扈三娘，用她的生命歷程，演繹了一曲雨打風吹之后的瘦海棠的無奈悲歌，讓后人感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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