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李商隱詠史七絕,“寄托深而措辭婉”,具有濃烈的指刺意味,然不失風雅之致。其中“事”多為楚漢故事、六朝韻事和隋唐舊事,皆抑揚有加,韻味悠長。
關鍵詞:李商隱 詠史七絕 楚漢故事 六朝韻事 隋唐舊事
時序順流,今昔對比,只是時段被局限在個體存在的片段之中,有所單調;而古今對比,則被放大延伸到整個歷史進程中,視野更恢弘,時段更悠遠深長,詩人對時序的兩極(古與今)的感知與評價也更加復雜。最精妙者為李商隱的詠史七絕,葉燮在《原詩》說李商隱七絕具有“寄托深而措辭婉”特質,施補華在《峴傭說詩》中評論李商隱七絕“以議論驅駕,而神韻不乏”,用意深婉卻也令人蕩氣回腸。誠如宋犖在《漫堂說詩》所云:“詩至唐人七絕,盡善盡美。自帝王、公卿、名流、方外以及婦人女子,佳作累累。取而諷之,往往令人情移,回環含咀,不能自已。此真《風》《雅》之遺響也。”李商隱詠史七絕的指刺意味濃烈,不失風雅之致。于楚漢故事、六朝韻事和隋唐舊事,皆抑揚有加,無不精絕。李商隱詠史七絕,借古諷今,以楚漢事、六朝事和隋唐事為題,借題寄慨,委婉地抒發了懷才不遇的苦悶,寄寓了深沉的時政感慨,有著廣闊的表現容量。
一.楚漢故事。楚漢爭雄英雄在,傳奇故事人物秀,有詠漢帝(武帝和文帝)二首和吟楚國(楚靈王和宋玉)二首。吟楚國事二首為《夢澤》:
夢澤悲風動白茅,楚王葬盡滿城嬌。
未知歌舞能多少,虛減宮廚為細腰。
《楚吟》:
山上離宮宮上樓,樓前宮畔暮江流。
楚天長短黃昏雨,宋玉無愁亦自愁。
前一首訴楚靈王的罪。“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細腰風風靡一時,舉國深受其害,輕歌曼舞、綽約嬌柔,只為博得楚王的青睞和寵愛。今日細腰競妍,明日亦累累白骨,在細腰擺柳間,楚王也是葬送自己青春與生命的罪魁禍首,只不過,王無知!在乖戾的癖好中,消磨了女子的青春、君王的意志和王朝的氣數。后一首敘宋玉的愁。“搖落深知宋玉悲”,宋玉本多愁,“無愁亦自愁”,為啥?好一副《楚宮暮雨圖》,暮色凄迷,楚宮荒涼,凄風冷雨灑落江上,無法不惹人愁緒。宋玉有三愁:因景生愁、感時慨愁、悲己幽愁;李商隱亦有三憂:歲月蹉跎的憂傷、賢不見用的憂憤和王朝前途的憂慮。詠吟漢帝事有三首:一為《題高祖廟》:
乘運應需宅八荒,男兒安在戀池隍?
君王自起新豐后,項羽何曾在故鄉!
二為《漢宮詞》:
青雀西飛竟未回,君王長在集靈臺。
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
三為《賈生》: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第一首嘆劉項同時崛而成敗異趨,乃庸碌乏遠謀所致,暗刺晚唐君主無為。第二首刺漢武帝一心求仙而無意求賢的思想和行徑,寓揶揄嘲弄于輕描淡寫之中。“相如渴”卻“不賜金莖露一杯”,漢武帝癡心妄想成仙,只祈求自己長生而全然不顧惜人才的死活,迷信與昏庸,何似唐帝。第三首諷漢文帝不任賢才、不顧民生的心態,寓慨于諷。“賈生才”遭“不問蒼生問鬼神”,漢文帝亦崇尚求仙,不會重視人才,問對,只不過裝樣子罷了,諷文帝實刺唐帝,惜賈生暗生自憐。求仙非求賢,漢唐的愚妄是一致的,可嘆“長生不可求,神仙不可遇”,還有《瑤池》:
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
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
二.六朝韻事。千載芳名留勝跡,六朝韻事著西泠,六朝為詩人留下了許多話題;“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王安石《桂枝香》),六朝亦為詩人提供了寄托情感。諷刺南齊和北齊亡國,皆因荒淫,由寵幸后妃所致。有《齊宮詞》:
永壽兵來夜不扃,金蓮無復印中庭。
梁臺歌管三更罷,猶自風搖九子鈴。
《北齊二首》:
一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荊棘始堪傷。
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
巧笑知堪敵萬敵,傾城最在著戎衣。
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
《齊宮詞》雖名“齊宮詞”,卻兼詠齊、梁二朝,沉湎酒色,窮奢極欲而亡國。前兩句寫南齊王國。齊廢帝寵潘妃,修永壽宮,鑿金為蓮花貼放于地,讓潘妃行走其上,曰“步步生蓮花”,縱情享樂,荒淫昏聵。后兩句寫梁臺歌管。以“九子鈴”來串聯齊梁兩代的王朝命運,“九子鈴”不僅是齊廢帝荒淫生活的見證,也是其亡國殞身的見證,更是梁朝不祥的預征和荒淫依舊的警醒。“九子鈴”成為了亡國敗君相繼的最佳契合點,“荊棘銅駝,妙從熱鬧中寫出”(清姚培謙虛《李義山詩集箋注》),可嘆梁臺新主重蹈歷史覆轍、無視歷史教訓,真是“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杜牧《阿房宮賦》)慨嘆南朝軟弱,有《南朝》:
地險悠悠天險長,金陵王氣應瑤光。
休夸此地分天下,只得徐妃半面妝。
強烈地批判,辛辣地諷刺,舉梁朝事以概南朝,皆不圖進取,茍安享樂,自持天險,終致亡國。以及《詠史》:
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
三百年間同曉夢,鐘山何處有龍盤?
“北湖南埭”之水為背景,襯托孤懸的降旗,曠遠的空間展示的是蒼涼的南朝歷史,寄托在者深沉的感慨,“一片降旗”,囊括了六朝三百年屈辱的歷史。
三.隋唐舊事。稍前史時,雖當時轟轟烈烈,李商隱卻能透過熱鬧看本質,敢于譴責和指刺,辣味足而韻味長。于隋煬帝的“龍舟游玩臭事”和唐明皇的“父奪子妻丑事”的揭露,可謂一針見血,入木三分。諷“龍舟游玩臭事”,有《隋宮》:
乘興南游不戒嚴,九重誰省諫書函?
春風舉國裁宮錦,半作泥障半作帆。endprint
楊廣南游江都,鋪張煊赫,那可是彩船盈河,騎兵夾岸,錦帆錦鞍,照耀陸川。只顧一人游樂,不恤民苦,可見剝削之重與壓迫之慘,隋帝,獨夫民賊一個;游興一意孤行,不惜民力,盡享窮奢極侈與荒淫無度,楊廣,昏君暴君一位。譏“父奪子妻丑事”,有《龍池》:
龍池賜酒敞云屏,羯鼓聲高眾樂停。
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
詩雖無一字涉及玄宗霸占兒媳之丑事,卻頗具深意。“薛王沉醉壽王醒”,薛王已醉就不要去管他,詩人寫壽王,著一“醒”字,包蘊極為豐富。有回憶,有思念,有痛苦,有憤郁,更有羞辱,還有內心情感無法宣泄的強烈悲憤。詩雖無寫玄宗穢行,卻令人遙想其耽于享樂而導致禍亂的齷齪。
李商隱還對遠古人事亦有歌詠,主要有吳王軼事和嫦娥情事。吳王好酒色,如《吳宮》:
龍檻沉沉水殿清,禁門深掩斷人聲。
吳王宴罷滿宮醉,日暮水漂花出城。
李商隱以吳王沉迷酒色為題,將“滿宮醉”的喧鬧、瘋狂和“水漂花”的悄然、消逝進行襯托,含義深長。“暮水漂花出城”,以流水漂花化靜為動,隨時間推移來推演吳國國勢如落花流水結局,實堪雋永,此絕句如清代劉熙載在《藝概·詩概》所說:“絕句取徑貴深曲,蓋意不可盡,以不盡盡之。正面不寫寫反面,正面不寫寫對面、旁面,須如睹影知竿乃妙。”嫦娥常孤寂,如《嫦娥》:
云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商隱以嫦娥幽居寂處、永夜無寐為題,將嫦娥“悔偷靈藥”的情緒蔓延得無邊無際。孤棲無伴的嫦娥,寂寞處道觀的女冠,清高孤獨的詩人,盡管仙凡相隔,卻在高潔而孤寂這點上靈犀暗通,悔恨交織,無法消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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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王波平,荊州教育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古代文學教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