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面生活

王太生

我站在陽臺上，無意中看到，對面樓上的張老三光著膀子，坐在小木凳上喝酒。張老三是個老板，平時見到他衣衫嚴謹，想不到在家喝酒時，流露出一個人的身形的潦草。

B面生活，是一個人不事雕琢的自然狀態，離煙火味更近。

我的另一個朋友，是個文化人，晚上喜歡坐在護城河邊釣魚。此時，天光云影，護城河里波光粼粼，星星點燈，他裸腳踩在草地上，滿眼是魚。

名人的B面生活很有趣，閑讀胡適《丁在君這個人》，是說中國近代地質學之父丁文江的。在胡適的眼里，丁文江是一個很有味道的人，平常在外面西裝革履，在家里卻打赤腳。早年的丁文江有腳癢病，醫生說赤腳最有效，他就終身只穿多孔的皮鞋，常在家赤腳。在熟悉的朋友家中，他也脫襪子，光著腳談天說地，自稱“赤腳大仙”。

像嗑瓜子似的嗑開那些公眾場合的行頭包裝，一個人隨性而為的散淡生活表露眼前，或立，或坐，或仰，或臥，活得像一株植物，藤蔓枝葉，旁逸斜出，活得恣肆。

活得像一株植物，人可以像南瓜那樣，找一處棚頂，呼呼大睡;也可以像一根攀爬的絲瓜，吊在半空中——以自己樂意的姿勢存在。

歐陽修在《醉翁亭記》里說，他常與朋友坐在山間喝酒，動不動就酩酊大醉。開心時，他看到“負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樹，前者呼，后者應，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者”，心情不錯，感覺也不錯。酒醉，是一個人的癲狂抒情。

吃相，也會暴露人的B面。

據說，林語堂在家里啃豬蹄時，會興奮得像一個調皮的孩子。豬蹄的膠原蛋白，黏性太好了，可以暫時封住一個人的嘴，他不講客套話、應酬話，什么也不需要說，借此把嘴唇黏住，還慫恿孩子們跟他一起玩。廈門人吃東西，喜歡加醋、撒胡椒，林語堂就把胡椒撒進鼻孔，讓自己打噴嚏。

如果你看到某個人，一邊剝花生米，一邊喝酒，那才叫真的會喝酒。喝酒的人當中，好多是偽喝酒，抵擋不住一桌菜的豐盛誘惑，真正品得酒的人，用一把花生米就夠了。有一次，我到一個朋友家里，朋友平日里文質彬彬，是個注重細節的人。看到他書房里杯椅凌亂，地板上有一層細碎的花生殼，朋友不好意思，這是他昨晚一個人喝酒留下的。

有個汽車廣告做得好，城市是生活的A面，承載著我們的理想和責任，戶外則是我們放松身心、感受和發現美的B面。我們要學習的，是如何切換我們的AB面。

B面，是生活的一部分，卻常常被隱藏或遮蔽。性情中人，他的這部分光陰是輕松的，洗卻油彩，嬉曬癲狂，只為享受那一半屬于自己的私人訂制。

我們要成為自由而快樂的人，不要去計較得與失、名與利、貴與賤，而要釋放自己的B面，快樂度日，并從中發現生活的詩意。

摘自《今晚報》2014年10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