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菊霞 田龍過
摘 要:《逃離德黑蘭》以貌似真實的映像再一次呈現了東方主義的文化遐想。二十多年來,優秀的伊朗電影人一直堅持用新現實主義電影的表達方式來展現本民族的文化觀念。阿斯哈·法哈蒂的《一次別離》用全新的敘事策略擴大了民族文化的宣傳影響,成為洗刷“他者”表達“我性”的范本,為伊朗拍攝抵抗西方文化侵略的電影提供了可資借鑒的經驗。
關鍵詞:東方主義;他者;我性;視角
85屆奧斯卡最佳影片《逃離德黑蘭》在西方世界贏得評論界盛譽和高票房收益的同時,在中國也引來一片叫好聲。或許部分深受英美文化浸染的中國人難以理解伊朗人對這部電影的憤怒情緒,并簡單地認為這是政治和宗教大一統影響下的伊朗國家宣傳機構所代表民眾做出的符合國家意志而非民眾本意的情緒反應。果真如此嗎?尤其是伊朗的電影人也是這樣的想法嗎?
一、“逃離”與“別離”
《逃離德黑蘭》是一部典型的好萊塢電影,刻畫的依然是典型的美國英雄形象。主人公可以不聽從上司的安排調動而按照自己的意志來執行任務,并且挽狂瀾于既倒地完成了這次人道主義的救援計劃。題材又是真實的歷史事件:1979年伊朗扣留駐美大使館人員做人質的事件。有真實的歷史事件做依托,又加之導演運用貌似現實主義的表現方式,讓很多觀眾在審美感受中以為這便是真實的歷史:民眾在宗教領袖的言論宣傳鼓動下,極端民族主義情緒異常高漲而變得異常狂熱、好斗、缺乏理性。伊朗的大街小巷都是狂熱的人群,排外主義思想大行其道,街上隨處可看到絞架上的外國人的尸首。
難怪伊朗會有憤怒的回聲。塑造英雄很正常,只不過為了比襯這位英雄而把伊斯蘭革命后的伊朗人民刻畫得如此恐怖,就不能不說打上了西方文化侵略者根深蒂固的烙印,是東方主義視域下的一部影片。最具影響力的東方主義學者愛德華·薩伊德認為東方并非一種惰性的自然存在,是“人為構建起來的”。 《逃離德黑蘭》在塑造西方英雄形象的同時,將用來體現環境的東方國家又一次“他者”化。固然是群像,可既是模糊的又是清晰的,標簽化痕跡明顯:瘋狂,排外,不理性,易被宗教洗腦,全體國民的形象被妖魔化。
《一次別離》是84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導演阿斯哈·法哈蒂的一句臺詞印在電影宣傳海報上,觸目驚心,“為什么你覺得我們會像動物一樣打我們的老婆和孩子?我們和你一樣都是人。”這是片中的主角之一,瑞茨的丈夫哈德特對中產階級的納德和西敏所發出的痛苦的而無奈的詰問。用斯皮瓦克的話來說,這是底層人的聲音,是所謂“賤民”的聲音。導演用自己的影像故事告訴我們,底層人應該有說話的權利。他認為“人與人之間對彼此的判斷有多么的武斷和錯誤。人們總會放大別人與自己的不同,但是當人們靠近彼此,就會發現我們之間是那么的相似。”這樣一句海報語實際上是在向西方的主流國宣稱這是一個真實存在著的伊朗,與西方主流媒體宣傳的國家形象迥乎不同。從文化定義上的“底層人”到所謂當今國際政治話語中所指涉的“流氓國家”,那個被孤立、封閉、制裁和威脅的中東國家似乎早為大家所熟知,而這一部電影在實現導演最初的想法的同時,也基本還原伊朗當下真實的國家形象。
《一次別離》是對西方電影中東方主義的反撥,相對于以往獲獎的伊朗電影而言顯現出更大的文化自覺和信心,是伊朗電影面對西方文化思想入侵的一次有力的抵抗和回擊。這一次選取的形象不再是兒童和婦女,而是接受過高等教育,一定程度上受西方思想影響的伊朗中產者。如果說以前以婦女兒童為主要形象的伊朗電影是自顧言說者的形象辯解,那么以中產者為主要形象的電影則以更加清晰而自覺的方式來回擊西方電影中的東方主義臆語。導演“不得不關注現代化”了,這是兩種文化影響下的中產者的生活,他們的生存狀態和精神面貌折射出當今伊朗社會的現狀。
二、伊朗電影不同視角的文化反擊
大致梳理一下伊朗電影的發展流脈,就會清晰地感知到伊朗電影人反對西方文化侵略,打破既有的東方主義觀念預設下的“他者”形象,堅定而頑強地塑造跨文化交流語境下 “我性”形象的這種努力和自覺。
多數國人了解伊朗電影是以馬基德·麥基迪的《小鞋子》開始的,接下來又有《天堂的顏色》,阿巴斯·基阿羅斯塔米的《何處是我朋友的家》,賈法·潘納西的《白氣球》,片中每個執著而單純的孩子以自己的認知方式來處理他們遇到的問題,自然,本色。異常簡單的故事拍得純真美好,趣味頻生又溫暖感人。我們驚嘆于伊朗電影的水準和人物形象的摯美之時,可能也感嘆:伊朗導演鏡頭下的伊朗是這樣子的,伊朗人民對真善美的追求和我們是一樣的。
依照伊朗電影人自己的評述,他們所拍攝的兒童題材的電影并不是兒童片,他們選擇以兒童的視角來觀察,用一個小小的事件擴展成當代伊朗社會的人文切面,用自然,質樸,真實的影像試圖表達出這個有著數千年文明歷史的苦難的國家。盡管遭受過貧困,戰亂,西方國家的制裁的諸多影響,而伊朗人民依然是友好的,善良和充滿愛心的。他們對自己的未來同樣有許多美好的遐想。他們以自己高水準的一系列兒童電影對抗東方主義帶給他們的污泥濁水,盡管封閉保守,依然是單純,明凈,善良的。當觀影者沉浸在兒童世界的感動故事時,他們自然會重新認識和思考東方主義視域下的西方電影對伊斯蘭世界的鏡像呈現。
兒童是單純的,也是弱勢的,盡管對西方的文化侵略是一種反抗,但僅僅是自顧言說的辯解。這樣的文化抵抗也顯得有些悲壯,因為這個苦難民族的聲音淹沒在西方國家的眾聲喧嘩中。除了兒童,女性在伊朗社會中的地位也是眾多伊朗電影的批判指向。賈法·潘納西的《生命的圓圈》極具代表性地展示了善良隱忍的伊朗女性。她們的生存狀態盡管各不相同,但痛苦的遭遇無一例外指向同一問題:神權與男權雙重宰割下的婦女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得不到身份的認同,她們是被侮辱被損害的一群人。
從兒童到女性形象的呈現,伊朗電影也從對具有普遍價值的人性美的禮贊、對人世溫暖無限憧憬轉移到痛楚的現實批判,而這不經意間又暗喻伊朗或者整個伊斯蘭世界的現實境遇。他們是弱者,是封閉的國家,他們的確處在困難的鏡遇中。貧窮,苦難,災荒以及西方世界的制裁,被國際社會的疏離同樣讓這樣的國家難以得到身份的確認,雖然是在對抗東方主義的文化觀念,但從代言人,不論是婦女還是兒童,都是弱者的形象。或者,優秀的伊朗電影人需要更大氣,更成熟,更有力度的作品來回擊東方主義的文化侵略。
三、“別離”的啟示
阿斯哈·法哈蒂帶著他的《一次別離》來了。表面看來這是一個中產家庭夫婦和他們的鐘點女傭夫婦之間的糾紛。納德因妻子鬧離婚搬出家里,他找到女傭瑞茨照顧老年癡呆的父親,女傭照顧不周而致老人摔倒受傷,而女傭的丈夫控告納德推倒他的妻子致其流產,兩家人在圍繞什么是真相的過程中,呈現出一幕幕細膩深刻的人性展露,原本一件平常的家庭糾紛,承載的卻是今天伊朗人生活、文化與信仰的細膩敘說,那里邊有階級沖突,有宗教迷途,有傳統與現代的裂痕。
《一次別離》根植傳統文化的土壤,注重現代觀念影響和表現形式的相應革新。伊朗的中產階級本身就是受西方文化教育影響的一個群體。當他們進入鏡頭后,電影本身的現代色彩也就不言而喻,況且這個群體本身就具有跨文化的背景。 在他們身上所體現出生存的矛盾、困惑和思索本身即是傳統與現代,民族與東方主義相矛盾、斗爭、妥協的標準產物。如果說以兒童視角來展示伊朗的目的是抒發他們對生命最熱切的渴望,以女性視角來展示伊朗社會是發出他們憤怒的控訴,那中產者進入導演的鏡頭則是為了表達他們對這個民族的現狀更冷靜的觀察和思考。
《一次別離》以大氣,張力極強的劇情,厚重的故事內涵,看似無意,實則精心安排的懸念徹底征服了觀眾,包括西方國家的電影評委。電影無論是從表達的內容(中產者和社會低層的矛盾)還是表達形式(除延續伊朗一直保持的新現實主義傳統之外,還融入了好萊塢,即經典的戲劇沖突敘事策略)都是一次成功的突破,這部既關注作家學者式的思考,又一定程度上照顧大眾審美需求的電影,可以說是對東方主義文化觀念的一次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反擊。
“文化離開誠實而強有力的故事便無以發展”。法哈蒂繼承了伊朗電影的現實主義傳統,又對伊朗本土化具有現實意義的多重問題(信仰、階級、感情、法律、倫理、教育)進行思考,交織經典的戲劇化沖突敘事策略:嚴格按照發展-高潮-結局的邏輯線索來結構故事,將矛盾沖突與戲劇懸念埋入敘事,追求情節結構上的環環相扣,幾重懸念的設置也使電影有了明顯的跌宕起伏之感。縱觀全劇,多重矛盾關系或隱或顯,或大或小,構成了形態各異的沖突。家庭內部沖突,社會階層之間的沖突,傳統與現代的沖突,宗教與人性的矛盾,情與法的矛盾等,多重矛盾所構成的敘事張力,大大提高了影片的觀賞性。同樣在沖突中彰顯了人物個性,并引發觀眾對社會現實問題無盡的討論和思考。
四、結語
《一次別離》讓伊朗又一次贏得全世界的目光。阿斯哈·法哈蒂電影題材的現代化,視角的擴大(以中產為焦點兼及社會底層,包括一直存在的婦女兒童),敘事策略的兼收并蓄(伊朗新現實主義與好萊塢的結合),他的思索更帶有跨文化交流境遇下的現實針對性,都使他的電影打上鮮明的時代烙印,在對抗東方主義文化遐想的同時呈現出別樣的風采。
對東方主義視閾下的文化遐想,伊朗電影人曾自顧言說,也曾批判現實,而今已開始沉著而自信地審視和分析,因為審視的全面和多視角,分析的精準、深刻,在獲得贊譽的同時也有力地回擊東方主義的文化進攻,相信他們會有更多思想深刻,藝術水平的作品來實施文化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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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陜西科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項目編號:ZX14—27)
(作者單位:陜西科技大學文化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