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愁的文化思考

徐陽

游子枕上淚，離人心上秋。攝影人跋山涉水，探幽攬勝，往往是為了獲得精神的歷練，直抵心靈的原鄉。清明前夕、江南采茶時節，綠色中國行主題攝影聯盟走進浙江衢州，這片“浙西秘境”有“今夜扁舟子，閑潭夢落花”的意境，因此，“尋找鄉愁”被定為創作主題之一。

長期以來，浙西南處于江南文化圈的邊緣地帶。但是，隨著城鎮化步伐加快，在蘇南、浙北、上海地區，江南的底色業已褪淡，而浙西南這片受干擾甚少的秘境幾乎可以說是“素面江南”的最后領地。

土墻殘縫，透出的是陳年舊味；山風輕撫，吹來了兒時回憶；炊煙升起，那是抹不去的鄉愁。鄉愁是屬于回憶的，攝影，攝的也是回憶。當我們起出繁華都市，走進四季輪回，走近文明之源，一切變得簡單、釋然，內心終歸平靜，不再惶恐。也往往是追尋質樸、思考本真的攝影作品，最能打動人心。

然而，行走在浙西各村，年輕的面孔如同捉迷藏般難以看見。房前屋后，只有零星的留守老人孤獨地坐著，這個氛圍有些死氣沉沉，與游子記憶中熱鬧非凡、歡聲笑語的村莊相去甚遠。

曾采訪過一位來自基層的全國人大代表，談起農村的狀況，她總是一臉愁容。對許多農民來說，他們的文化生活幾近于荒漠化，有農民感嘆說，“吃不愁穿不愁，一到天黑就發愁”。村里基本上留不住年輕人。有些大學畢業生和年輕的農民工，即使在城里找不到稱心如意工作，也不愿意回到農村。傳統的民間藝術面臨青黃不接、后繼無人的窘境，走向衰落乃至滅絕的趨勢幾乎無法逆轉……

數十年的迅猛發展造成的城鄉二元格局，使鄉村逐漸成了失落的文明邊緣。一些地區激進的城市化運動，使鄉村的面貌和文脈在推土機下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只是枯燥的千城一面。

大理麗江之所以受到歡迎，很重要的原因是它們較好地保留了人們對于傳統中國的記憶，無論是面貌、精神亦或是風俗。若在一百年前，類似這樣的古鎮古村遍地都是，如今卻成了鳳毛麟角，實在是時代的悲劇。大理麗江，寄托了國民對整個民族的鄉愁，其背后是看不見鄉愁的失落和茫然，以至于一些人文知識分子發出了“回不去的故鄉”之感慨。

鄉愁是每個人都需要的，它是游子的精神歸宿、溫暖角落。停一停匆忙的腳步，透過一縷縷思緒，回望鄉愁，我們的內心能得到一絲平靜，感覺自己是扎扎實實地生活在這片大地上。有鄉愁才有盼頭，期盼鄉親們的日子能越過越好，家鄉能越來越美麗富饒，父輩的遺產能薪火相傳，精神的血脈能永續流轉。

傳統中國是一個農業的國度，它的歷史圖景就是一幅中國農耕畫卷。鄉村是文明的起源，是每一個人的原始家園。有位作家這樣說，“我們都是第一代村民的后裔”。鄉土是我們民族的生命之源、文化之源，是中華的靈魂根基。我們的傳統價值、倫理道德、民俗藝術都是中國農耕文明的產物。

鄉村的淪陷，意味著精神載體的喪失，文化成了空中樓閣，我們就只能接受西化、被外來文化同化，失掉民族的特性和獨有的美。更嚴重的是，一旦我們失去了文化自信，一旦我們骨子里再也看不見、聽不見來自遙遠的祖輩的呼喚，我們就迷失了方向、迷失了自我。一旦我們開始淡忘曾有的文明大樹之茂盛、歷史積淀之厚重，我們的民族文化認同和民族靈魂根基實際上就在無形中消解。

有人說，文明不是一成不變、原地踏步的，時代的變遷、生活方式的改變使許多地方自然地發生著改變，自然而然地消解著鄉愁。一位在外闖蕩多年的藝術家曾背回到故鄉追趕鄉音，坐著中巴車游走于各村各寨。然而，鄉親們采茶再不打鼓哼歌了，零星的舊宅與殘墻就要被洋房所淹沒，孩子們唱著流行歌卻聽不懂充滿土話的戲曲。

鄉愁也許是留不住的？這關鍵看我們是不是真的敬畏鄉愁，有多大的愿意、共識和決心想要留住它。縱觀世界文化大國，無不將祖輩留下的遺產奉為民族神圣，世世代代細心呵護。法國和意大利都是時尚王國，但它們藝術靈感卻來源于民族的傳統精華和歷史寶藏。對鄉愁的演繹成為了這些國家的文化自信、民族認同的載體。對于上文提及的這位藝術家，兒時的見聞回憶和故土的山水人文成為了創作的源泉，記憶中的油菜花在心里開放，故鄉在夢中、在筆下，延續泥土的芬芳，其作品得以登入國際時尚殿堂。

鄉愁是否會隨風而逝，還取決于我們對鄉愁的文化創新力。麗江的繁榮，絕不只是因其文化生來偉大，而是在于它始終保持包容之心，緊跟時代潮流，不斷演化再生。去年10月，一次國際高層視頻會議選在安徽六安的一間百年農戶召開，足見鄉土符號的世界意義。捷克的布拉格，也正是在保留古城的基礎上演化成長，方才成為世人的夢境。如今，互聯網和現代物流的發展打破了時空的局限，人們的辦公地點可以放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鄉村也許就要繁榮起來，能不能留住鄉愁，考驗著國人的文化智慧。

破賤的殘墻記載著歲月的皺紋

陳舊的石板路承載著少年時的記憶

或許只有他們才懂得生活的艱難

或許只有他們最善良

不敢說他們的笑容最美

可我在里面看見了希望

虛弱的夢

總有一天會變成一株草

長滿整個山坡

不敢要整個太陽

只求那縷縷屬于他的光還在照耀

不求整片金黃

只要那些筐里的稻谷還那么香

世上的歌曲有千萬首

只有一首永遠在那兒歌唱

就像記憶中的油茶花

始終在心里開放

城市的月光

不如鄉村的亮

遠處的那片天

讓我想要回到那塊土地上……

——陳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