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不孝子

愛瑪胡

我做了太長醫(yī)生，接觸了太多病人和家屬，兒女有孝順的也有不孝順的，病人呢，有想活的，也有不想活的。

———什么？你說你知道？你說一定是兒女孝順的病人，才想活得長長久長;那兒女不孝順的，恨不得早早死？

我告訴你：你完全想錯了。

越是那種兒女孝順的，病人越不想活。這邊孩子在和我們談治療方案，遠(yuǎn)遠(yuǎn)的，他爸或者他媽就喊過來：“莫開太貴的藥，醫(yī)保/新農(nóng)合不能報銷的藥千萬不能開呀。”孩子沒好氣地吼回去：“你躺著，你管那些做么事。”

這樣的老人，在我查房時，最喜歡拉著我的手，給我講孩子們的好話：“你看我身上這個羊絨衫，好幾百，孩子艮都不打一下給我買的。你看我這個襪子，我兒媳婦織的，幾乖的伢呀。”然后就自責(zé)，“就是我不好，我病了拖累他們了。醫(yī)生你莫管他們，就隨便給我點藥，活著就活著，不活了也給他們減輕麻煩了。”

我就好言好語地安慰：“家有一老形同一寶，上人在，孩子們安心。他們這么孝順，你要是死了，讓他們到哪里哭去呀？你看在孩子份上，也得好好地活呀。”

一聽這話，有些婆婆立刻就紅了眼圈：“要不是舍不得他們難過，我才不要活到這年紀(jì)。么事也不能干，就會吃，病了還要花錢……”那口氣，就像覺得自己是千古罪人了。

而他們的孩子呢，跟醫(yī)生是這么說的：“不要管報不報銷，盡量開好藥，讓我爸/媽不痛苦，開進(jìn)口藥、好藥。我們現(xiàn)在農(nóng)村也有錢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父慈子孝吧，父母心疼孩子，孩子孝順父母。父母不想成為孩子的負(fù)擔(dān)，孩子一心想父母長壽。

反過來就是父母子女在彼此破口大罵，兒女說：“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延千年。你這樣的人活著，是減兒女的福分，克我們的壽。”老頭老太太就惡狠狠地說：“我就要活，哪怕你們都死了我也要活。么樣，有本事你來打我呀。”經(jīng)常是護(hù)士長聽不下去，過去呵斥他們：“那邊的‘靜字看不見嗎？”有時候兒女就閉嘴了，老人還在嘮叨：“我不認(rèn)字，我就是這橫蠻。”

然后，兒女到辦公室來，跟醫(yī)生討論病情與治療的時候，一定又是長長一篇的血淚史，從好多年前一頭豬、一只雞、三四代的婆媳恩怨講起。好多哽咽著說：“他沒有養(yǎng)過我小，我憑么事今天要養(yǎng)他老？”醫(yī)生能說什么，不作聲而已。

去查房，老人捉住醫(yī)生不放，則是完全不同的說辭，經(jīng)常伸出手腳給我們看：“這都是他們打的呀。兒子打老子，雷劈死他們。”父母詛咒兒女那惡狠狠的嘴臉，讓醫(yī)生也會心驚。

只能說，愛小孩的父母，小孩只嫌他命短，傷心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不愛小孩的父母，小孩只恨他命長，覺得他是千年王八萬年龜。

父母子女之間可能也和其他關(guān)系一樣：愛則別離，怨反而長久。這大概就是佛教上的“因緣”吧。

不過醫(yī)生是科學(xué)工作者，我不信宗教，我只知道：你是什么樣的父母，就會得到什么樣的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