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愛情

杜崧炫

老太每天早上起來，泡一杯茶放書桌上，然后安安靜靜地退出去，輕輕掩上書房的門。

約莫是怕看見吧，家里老頭的眼鏡還放在桌上，臺歷上寫滿了的字在二月底戛然而止，筆記本上記著明朝每個皇帝的年號和名字，哦對，這是我借給老頭看的《明朝那些事》，他看完以后記的筆記。老太關上門，開始一個人做早飯，等鐘點工來打掃，開著電視，有的沒的得看著，直到晚飯的點兒再被我媽給挾持到我家，吃完晚飯再回去看著電視泡個腳，睡覺。

偌大的屋子，突然就空了，靜了，那個和她好好說話的人，不見了。

我以前不懂，為什么有人說到《項脊軒志》里面那句“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的時候會那么難過，現在明白了，物是死物，人是活人，死物歷數百上千年而不朽，人卻不過百年，東西還在，人卻走了，是一件多觸景生悲的事。

在認識的人眼里，老太這輩子的標簽就是運氣好。當然，運氣好還有另外一個意思，叫沒用。

老太是個幼稚的人，有時候幼稚得我都受不了。雖然年紀一大把了，但是一直都沒成熟過。女人啊，年輕的時候遇到個能把自己保護得很好的男人就會變成這樣。老頭忒能干，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能一手包辦，老太只好靠打掃衛生來發揮余熱了。但是以家里一塵不染為目標的人都會有個通病，就是啰嗦，有一年過年吃小年飯，老頭煮雞湯年糕的時候火開大了，雞湯溢出來一些，就這事兒老太念叨了好幾天，最后老頭毛了：“你再說我就離家出走你信不信！”老太這才不甘不愿地住了嘴。

我們一家最怕老太出門去買東西，而這個怕，和錢沒有任何關系。身為一個購物愛好者，老太是非常喜歡逛街的，買衣服買皮鞋，有時候也會買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回來，例如花瓶。但是買的時候瞧著好，買回來以后總覺得這兒那兒有些不滿意了。想去換了或者去退了，一個人又不敢，就死活拖著老頭去陪她，名曰參考，實為壯膽。我有時回家給他們帶了東西，去敲他們家門無人應答，就明白老頭肯定又被拉出去了。

去年六月初，老頭查出了肺癌晚期，老太一聽醫生說要和我爸單獨談一下，就嚇得腿軟了。老頭倒是沒說什么，后來我爸對老頭說是因為長期老慢支才會引起的咳嗽，老頭點點頭，一臉深信不疑。雖然他總在背地里對我說：“囡囡啊，阿爺這次估計是挺不過去了，不過你不要告訴你爸爸哦。其實你們我都放心，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阿娘。”我說他胡說，他就沖我笑。想起來總是難免有些心酸，老頭聰明了一輩子，明知道小輩是在騙他，可還是很高興地假裝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頭走之前的兩個月吧，他帶著老太去了一次醫院，告訴老太平時常用的那些藥是怎么配的。然后對老太說：“我帶你走過一次，你要記得哦，以后我不在了，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

老頭一米八，老太才一米五。老頭病到后來，晚上基本很難入睡了，腿腳也沒什么力氣。半夜里他說要去上廁所，可是又走不動，老太就抱著他，背靠著墻，把老頭一點點挪到廁所里。今年過年的時候，有幾天，老頭的妹妹、我的小姑奶奶，從寧波來上海看老頭，給老頭做了幾個菜。那時候老頭已經吃不了多少東西了，每頓大概可以吃一小碗的飯，菜也吃不下多少，肉食基本上不碰。要說人年紀大了，總有些避諱，怕是生病會傳染似的，老頭碰過的菜，小姑奶奶就不會再動筷了。

“可是我又怕什么呢？他是我的老頭子呀，他吃了一半給我吃，我也照樣高高興興地吃，我不吃他要不開心的。”老太是這么跟我說的。在一起生活了近五十年，她總是胡鬧的那個，他總是包容的那個，可是到了頭，誰說包容不是相互的呢？說是至親至疏夫妻，疏離的自不必說，親近的卻早已化為血肉一體了。其中情意，更勝卻血緣骨肉。

3月6日晚上，我們將老頭送到醫院，他陷入了迷糊，不時地說著胡話，叫著我們的名字。老太在他旁邊守了很久，約莫十一點的時候，爸媽勸老太先回家休息，我和老公還有我爸留下繼續照顧。老太依依不舍地同意了。老太回家以后，我坐在老頭的床邊，急診室里人多得像是個沙丁魚罐頭，滿滿都是垂死的氣息。突然感覺身邊的老頭正在奮力想要坐起，我忙問他怎樣，他指著前面一個背影喊老太的名字：“杏英！杏英！”

我一看，是個老太太，有著和老太差不多的身形，就連發型也差不多。

“杏英現在已經回家了，她明天早上就來看你，你好好休息一會兒。”我拉著老頭的手對他說。

“那她明天會來嗎？”老頭殷殷切切地問我。

“會的會的，一大早就來了。”我說。

老頭這才嗯了一聲，然后繼續躺下去休息。

這個故事我沒敢和老太說，怕她受不了。

以前老頭經常會跟我說他和老太年輕時的事，別人介紹的，拖拖拉拉談了好幾年。老太家里條件還不錯，老頭家境一般，但是工作能力強，也能掙錢。“我沒那么喜歡她，是她一直追著我不放，后來時間一久就想，算了人也還不錯，就她吧。”老頭說起這段往事的時候眉眼間頗為自得，一度給我帶來了無數“He's just not that into her”（其實你不懂她的心）的錯覺。

直到他走的時候，我才發現老頭是在跟我吹牛逼，其實啊，老頭是真的愛老太的。只不過那種愛，不像我們現在所表達的炙熱，充滿了山無棱天地合你不在了我也不活了，而是春風細雨般的，有時候你嫌他寡淡，可是眉眼之間，都是綿綿。

今朝執子之手，愿今生與子攜老。你的一字一句，都在我心里變成了歌。曾愛慕你青春歡暢，后來也虔誠地愛上你的靈魂。

老頭雖然不在了。可是想起他的時候，老太總還是笑意多的，畢竟多年來，總是快樂遠多于痛苦。而相愛這種事情的奧義，也莫過于此。人生已經很疲憊了，又何必在愛上過多矯情，故作姿態。

這一輩子，無非遇見一個人，然后過一生。可以過得快樂，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你啊，要活很久很久，久到和我看遍了所有的風景，吃過了所有想吃的食物，讀完每一本想讀的書，才能在睡意沉沉的黃昏，帶著微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