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愛因斯坦
“是她逼我到這一步的。”站在壁架上的男子說道,“哈利,是她逼我到這一步的。都是錢。永遠都在說錢。好吧。二十萬美元,這筆錢也許會讓她滿意。”
“你瘋啦。”哈利說。他從窗戶探出身,壯著膽子往外伸,但另一名男子已經沿壁架向外挪,蹲在哈利夠不著的地方。
“你不能自殺,”哈利說,“你不能自殺,托尼。”
“我為啥不能?”托尼面色慘白,呼吸沉重,“為了二十萬美元,我可以做任何事。”
“你自殺了,他們不會付錢的。”哈利說。
“投保兩年后,就得付錢。”托尼停頓了下,目光避開另一名男子。
“看在老天的面上,”哈利對他說道,“別往下看!”
“我的保單已經生效整兩年,”托尼再次直視著哈利,說,“到這個剛過去的周一,正好兩年,哈利。”
哈利說:“你計劃這事有兩年……”接著他突然打住。這會是托尼·弗萊徹一生中唯一執行完成的計劃。認可此事也就是夸贊他;夸贊他會迫使他徹底完成這次的計劃。哈利改口道:“托尼,我不相信。我不認為你投了那么大的保險金額,我也不認為時間正好有兩年。”
托尼·弗萊徹正在沉重地呼吸,但現在他的臉上恢復了一點血色。“不,托尼,”他對著壁架上的男子說,“你只是想靠自殺拿到一大筆錢。你認為我不會查明真相?聽我說,我和你一樣,都認識巴尼·弗里德曼。也許他為你承了保,可他也為我做了保單。我現在就能拿起電話聯系到他。”
托尼·弗萊徹凝望著他,聽他訴說。三十層樓下方的街道上,人群已經開始聚集。警車的汽笛聲也越來越近。
托尼·弗萊徹似乎咧嘴笑了,臉上出現近乎勝利的表情。“去打吧,哈利。”他邊說邊費勁地點頭。笑容仍然掛在他的臉上。“給他打電話。”
“你會不會——”
“別擔心。”托尼自嘲道,“我會待在這兒,哈利。你只用打電話給巴尼,把他說的話轉告給我。”
哈利舔了舔嘴唇,然后轉身對那名站在他身后、受到驚嚇的女秘書。“給巴尼·弗里德曼打電話。”他對女秘書說,“不管用什么方法,越快越好。再看看你能不能延長話筒,那樣我可以站在這兒拿話筒。”
“我已經報警。”女秘書低聲說。考慮到此刻的狀況,她的反應很得當。
“很好,”他說,“現在讓巴尼接電話。”
女秘書走向電話機,這時候,一名警長走進房間。
“下面的伙計已經拉好了網。”警長一邊說,一邊走向窗戶,“我不曉得從三十層上跳下來時一張網能派啥用場,但不管怎樣他們已經拉了一張網。”
哈利舉起一只手。“興許他不看見你更好。我正在打電話給他的保險經紀人。”
“他的保險經紀人?”
“保單里有自殺條款。就是說投保過了兩年后,自殺才能獲得賠付。也許保險經紀人會說服得了他。我想不到任何其他辦法。他已經孤注一擲了。欠了一屁股債,到了這兒尋自殺。仿佛隧道的盡頭沒有光,苦日子沒有盡頭。”
“他有妻子嗎?她怎么樣?”
“她正是他要跳樓的原因。”
女秘書把電話機的線拉到了最長,把話筒遞給站在窗邊的哈利。他的身體向里傾,從而能保持原本的位置,同時仍然能對電話機講話。
“托尼,我找到了巴尼。”他對蹲在壁架上的男子說。
“大聲說,讓我也能聽見。”
哈利點點頭,對著電話機話筒抬高嗓門,說:“是巴尼嗎?我是哈利·馬爾納。”
電話線另一頭的人問道:“為啥你大喊大叫?”
“甭管。這是件生死相關的事情,巴尼,我是說真的。假如托尼·弗萊徹今天自殺,他的自殺條款會賠付嗎?有沒有滿兩年?”
電話線另一頭傳來驚訝的咕噥聲,接著對方說道:“好吧,別掛電話。我去查查他的保單。”
哈利·馬爾納轉動腦袋,探出窗。“托尼,他正在查。稍等一下。”
接著,他俯身回到話筒旁,話筒并沒有緊挨著他的耳朵,所以警長與女秘書也能聽見保險經紀人通過電話傳來的聲音。
“我現在尋找保單上的日期。今天是幾號?十四號嗎?這份保單已經生效兩年多——到剛過去的周一,已滿兩年——所以假如他現在自殺,會全額賠付。二十萬——”
“巴尼,別掛線,”哈利·馬爾納說,他的嗓音仍然很響,“我想讓你說給他聽。”
他把話筒遞給警長,人再次探出窗戶。
“托尼,”他試著控制住聲音,“巴尼說保單還沒到兩年。”
壁架上的男子看著他,面容緊繃。
“你在十一號交支票給他。”哈利說,“但那只是暫保單。正式的保單要到十九號才生效。托尼,今天只是十四號。”
“你在撒謊。”托尼對他說道。
“趕快進來,親自問問他。”
“你在撒謊。”托尼又說了一遍。
“如果我沒撒謊,你的二十萬美元就成泡影了。別管雪莉,想想孩子們,他們該怎么辦?誰會撫養他們?你兒子要怎樣讀完醫學院?”
哈利知道,這些都是沒用的空話,但同時又都是實話。或許,在這樣的時刻里,這些是人們唯一能說得出的話。
托尼·弗萊徹咽了口唾沫。接著,猶如木匠的尺子打開一般,他在壁架上挺起身,面朝大廈,手摸住樓宇光滑的外立面。
“別往下看。”哈利·馬爾納對他說,“到我這邊來,托尼。”他的嗓音緊繃。
站在哈利身后的警長能看見托尼的身體,但看不見托尼肩膀以上的部位。窗戶容不下兩個人探出身,第二個人也無能為力。他看不見托尼·弗萊徹的臉龐,這意味著托尼·弗萊徹也看不見他。
“托尼,再踏出一步。”哈利·馬爾納說,“好的,托尼。好的。現在輪到你的手。伸出你的手,抓住我的手,托尼——抓住我的手……”
現在他抓住了托尼的手,但他的手很濕滑,突然間那只手就滑脫了,托尼·弗萊徹拼命想保持平衡,但卻失敗了,結果從壁架上摔落到三十層樓下的街道,整個過程都沒有聲音。
哈利·馬爾納轉身向內,離開窗口,意識模糊地發現女秘書正逃離辦公室,一面尖叫一面奔跑;警長通過免提電話說著話兒,接著掛上了話筒。
哈利佇立原地,盯著手掌,濕潤的手掌。滑溜溜的手掌上摻和了他與朋友的汗水。
警長注視著他。“我現在得要去和樓下的伙計會合。”他溫和地說道,“接著我會回來。記錄名字什么的。你知道的,我們要記錄案情。”他清了清嗓子,“他的妻子——你能不能……”
哈利·馬爾納陰郁地說道:“我會打電話給她。”
警長走向房門,中途轉過身。他看見哈利·馬爾納仍然站在原地,仍然在低頭凝視自己的那只手。
“聽我說,”警長說,“希望這能給予你慰藉,你在那兒做了了不起的事情。我認為自己沒見過任何一位腦子轉得像你這么快的人。你跟他說的關于保險的那番話,你試圖——”
“慰藉?”哈利說,“慰藉?”
“不光是慰藉,”警長說,“他有幾個小孩?”
“三個。”
“他們有可能伴隨著家人自殺的記錄度過一生,”警長說,“我聽見你跟他說兒子上醫學院的事。如果有家人自殺的記錄,也許他連醫學院都進不了。你曉得的,醫學院要求入學申請上填寫家族史。不只是醫學院,軍事學院、政府機構,都有同樣的要求。”
哈利·馬爾納盯著警長。
“你沒瞧見?”警長說,“他沒有跳樓。他是摔下去的。多虧了你,他最終沒有自殺。”警長伸手去摸門把手,“也許我說得不夠清楚,但請告訴他妻子一聲——把我剛才的話告訴她。她會理解的。”警長點點頭,走了出去。
哈利·馬爾納注視著警長離去。他轉過身,看著電話機,過了許久,才走了過去,撥打了托尼·弗萊徹的住宅電話。雪莉接起電話,他把剛才發生的事告訴了她。當他告訴她事情經過時,雪莉的聲音一點也不驚訝。她記得托尼察看保單生效日期的次數,她也知道他遇到的經濟問題,知道他有多么郁郁不樂。
接著,哈利告訴了雪莉,他在保單生效日期這件事上向托尼撒了謊,于是最終托尼壓根不打算自殺了;哈利也把警長剛才說的話轉告了雪莉。
“他說你會感激他。”哈利沖著電話機說道。
“確實。”雪莉答道。
“你確實應該感激警長。”哈利說,“現在你能拿到的,不再是自殺賠付的二十萬美元,而是意外死亡賠付的四十萬美元,意外死亡有雙倍賠償。”哈利的嗓音早就略微有點變化,此時變化得更加厲害,“所以我看,等過一段像樣的服喪期之后,你和我就可以按咱倆的原計劃來辦……寶貝兒,你真不知道我松手的那一刻演技有多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