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萍
Q
有了繼母,父親對我的態度太讓我寒心了。
我八歲時,母親和父親因為小事兒吵架,喝農藥去世了,我是奶奶帶大的。其間父親結過三四次婚,大多是女騙子,家底卷走就算了。
直到我結婚以后,父親又經人介紹,認識現在這位,她剛來就想著和我們分開做飯,和我奶奶吵架,大街上罵我奶奶,我父親一點家也不當。今年過年在一起過,當著親戚朋友的面罵我,我還嘴了,父親打了我十幾個巴掌,到現在不和我說話,我和他說話,也不理我,我就想不通,我是他親生兒子,難道一點親情都沒有嗎?
一個痛苦的兒子
A
很多年前,看過一篇小說,名字不記得了,是一個人講述自己母親的故事。
他母親本是個尼姑,在文革的時候,被狂熱的紅衛兵勒令還俗,并強制將她和一個和尚關在一起,非讓他們“結婚”。
那并非革命,而是人性的惡趣味。但個人的反抗在群體的鎮壓中顯得微不足道,一對有著虔誠信仰的出家人被迫在一起過日子,還有了他。
他記憶中,母親始終悶悶不樂,郁郁寡歡。后來,文革結束了,他也在逐漸長大,母親終于鼓足勇氣對他說,自己要走了,她要回到尼姑庵里去,因為那才是真正的她該去的地方。
開始的時候,他很恨自己的母親,他覺得她不負責任,心狠,拋棄了他。慢慢地,他經過很多事,開始理解母親。這些年,她結婚是被迫,生孩子也是被迫,過日子更是被迫,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未曾開心過,做母親對她來說就像蹲監獄一樣。她是母親,母親都應該愛自己的孩子,但首先她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六根清凈的出家人。兩個角色沖突的時候,她只能選擇一個的時候,她選擇了做自己。站在兒子的角度上,他有理由怨她,但站在同為一個人的角度上,他又很理解她。
正是從這篇小說中,我開始意識到一個問題,父、母,也是一個人。有好人,也有壞人,有可愛的人,也有卑鄙的人。從我們認識他們的那一天開始,他們就已經基本塑造成型,是好是壞,是可愛還是卑鄙,都不可能有大的改變。
天下的父母都是愛自己的孩子的,這是一句典型的謊言。如果說人的隊伍中什么樣的人都有,那么父母的隊伍中也一樣是參差不齊。有很多父母,不能愛,有很多父母,不會愛。他們只負責將孩子生下來,別的,他們學不會。
你的父親,大概就是典型的不會愛的范例。像他這樣的男人,搞不好家庭,養不了孩子,一生都在漂泊游蕩,骨子中早就打下了失敗者的標簽。正是這種自知失敗者的心態,讓他逃避承擔責任,破罐子破摔,過著得過且過的麻木生活。
他不會善待你,是因為生活也沒有善待他,而生活之所以沒有善待他,又是因為他不具有被生活善待的素質和能力。這是一個可悲的惡性循環,當你覺得自己是食物鏈上最可憐的一環的時候,在生活面前,他也是個可憐人,和你一樣的位置。
所以,試著去理解,不把他當成自己的父母,而是一個人,會能夠消除你內心的怨懟。而這樣做的前提是,不要再奢望你的父親能像平常的父親一樣愛你,你要像斷奶一樣,在生命中斷掉對他的這種奢望。因為他,做不到。因為你,要長大。
猴子為何一次次在水中撈月亮,只為覺得那是觸手可及的夢想。你總想索取父親的愛和認可,證明你還處在心理上的童年,你無法接受你的父親不愛你的事實,你總覺得再努力一點,再表現得好一點,就會實現父子相愛的夢想——這也是猴子撈月亮,觸手即碎。
對奶奶好一點,對他看得開一點,不要讓他操縱你的快樂和悲喜。我至愛的哥哥張國榮曾經說過:和父母也是需要緣分的。他終其一生都沒有與母親做成親密的母子,她不是不愛他——他的演唱會她總是會去,在臺下為他鼓掌,而且全盤接納他和唐先生的感情,這對于一個傳統的舊式母親,并不容易做到——她只是無法用他希望的那種方式來愛他。無論他如何努力接近她,她都保持著客氣、疏離的狀態,“我能用下你的衛生間嗎?”哪個母親會這樣問自己的孩子。在她離去后,他才終于接受了這個事實,“母愛是金錢買不來的。”
金錢買不來,祈求也買不來。你要再強大一點,你是成年人,沒有父母的愛也一樣存活——樹木長成了之后,就不需要人來澆水,它從大自然中攝取的已經足夠生存。
你的父親不夠愛你,那是遺憾,也是事實。遺憾傷害你,事實治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