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展經濟：中央政府、地方官員與企業的博弈

顏洪平　王賢彬

[內容摘要]中國經濟發展的奇跡在于理順了中央政府、地方官員以及企業三者之間的關系。本文在穩定子博弈完美均衡的委托代理框架下，抓住政治集權、經濟分權的特征，考察了中央與地方官員之間的博弈行動，將地方官員發展經濟的行為模型化。地方經濟發展本身面臨不確定性，其發展績效較大程度上取決于地方官員的努力程度，發展收益在政府和企業間的分配取決于地方官員的清廉程度，而地方官員的努力程度和清廉程度均取決于中央提供委托代理合約的具體特征。研究發現，中央能夠對地方官員設置合理的政治激勵與經濟報酬激勵，以獲得高政治支持，進而促進地方經濟發展與經濟收益的合理分配，增進經濟增長與和諧共融。

[關鍵詞]委托代理；中央政府；地方官員；企業

[中圖分類號]F123.1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306（2015）01-0069-10

一、引言

中國的經濟發展奇跡一直是經濟學界的研究熱點，“搞對政治激勵”被認為是取得這一奇跡的重要基礎，是激勵鏈條中最為關鍵的一環。中國的經濟發展奇跡在于理順了中央政府、地方官員以及企業三者之間的關系。中央政府、地方官員與企業是理解中國經濟發展的核心三角框架。中央政府作為真正的執政者，具有自身的執政愿景與目標，其執政穩定性一定程度上又受到企業態度的影響。中央政府執政目標的實現，并不由其自身具體行動實現，而是通過整個執政系統特別是官員干部系統行動實現。因此，中央政府與地方官員之間的關系就構成了政府系統內部最為重要的關系。中央政府通過嚴密的干部管理體系對地方干部官員實施了強有力的激勵與約束，塑造了地方官員的經濟社會行為。在中央與地方官員信息不完全對稱的情況下，地方官員的能動行為，又塑造了地方經濟發展的條件與環境，成為企業發展的大前提，企業發展好與壞，又會影響到企業群體對整個執政集團的政治態度，這其中涵蓋了政經互動的機理與邏輯。

可惜的是，現有的文獻并未對這一邏輯做出很好的嚴謹表述。Qian and Xu、Qian and Weingast將其歸結于中國形成了一個“中國式聯邦主義”；姚洋將其概括為中國共產黨在實際層面表現為一個“中性政府”；許成鋼、Xu將其總結為一種經濟分權和政治集權相結合的“地區性的分權式威權主義”。這些理論一定程度上已經提出了一些較為成型的解釋性框架，但相對缺乏統一的數理模型對中國的經濟政治發展互動做出一個一般性的解釋。Acemoglu等對國家政治制度的一般性的變遷機制模型化做了大量的努力，但他們重點關注的是國家根本性政治制度的變遷。周黎安運用錦標賽模型的思路，初步建立了一個地方官員政治晉升博弈的簡單模型，解釋了地方官員的晉升激勵對地區間經濟競爭和合作的影響，但由于其框架基本上是對基本錦標賽模型的一個應用，因此并沒有規范地解釋中國的經濟政治特征。賀大興等建立了一個斯塔克伯格模型，分析了社會平等如何促成中性政府的產生，他們的方法是非常規范的，也為中國能夠維持和平穩定的發展模式提供了一種理論解讀，不過要更加深入地理解中國的發展模式，則需要突破階級斗爭的簡單思路。聶輝華和李金波在Tirole的基礎上構造了由委托人（中央政府）、監督者（地方政府）和代理人（企業）組成的三層代理模型，規范地表述了除信息不對稱之外，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企業之間的利益差別也是當前中國地方層面出現大量政企合謀現象的重要原因。本文在建構框架上與聶輝華和李金波具有相似性，是一個委托人、管理者和代理人組成的三層代理模型，但我們模型中的地方政府主要不是一個監督者的角色，而是一個管理者的角色，我們在方法上又與Acemoglu是類似的，采用的是動態博弈方法，從而更符合政治經濟學的研究范式。我們關注的并不僅僅是政企合謀問題，而是三層代理如何兼容構成中國經濟發展奇跡的這樣一個結構性機制問題。實際上，政企合謀問題可以通過擴展本文的基本模型而得到嚴謹的結論。

本文建立了一個動態博弈模型，將中央政府、地方官員以及企業置于一個統一的分析框架中，探討了三方如何達成一個穩定的政經互動均衡。這一簡單模型，呈現了當今中國經濟發展過程中一些關鍵性的政治與經濟特征。這些特征主要包括：地方經濟發展面臨著不確定性，地方官員的行為改變了經濟不確定性的表現；地方官員不僅能夠影響經濟不確定性，而且對經濟產出分配具有重要影響力，決定了經濟產出在企業與政府之間如何分配；中央與地方官員之間存在信息不對稱性，中央無法觀測到地方官員的努力程度，因此通過地方經濟發展表現來評估地方官員的工作業績；中央通過一種政治職業合約來激勵下級地方官員，這樣一份政治激勵合約包含了政治任免以及經濟報酬兩個方面；中央通過選擇適當的合約，能夠同時實現高經濟產出與獲得高政治支持，維持一種穩定的發展態勢。

二、模型基本假定和經濟主體行為分析

（一）基本假定

假設一個國家中存在一個中央政府、若干個地方政府，每個地方的企業從事生產活動。中央政府為地方政府配置地方官員，每個地方配置一個政府首長，即中央對地方具有人事上的絕對控制權。這種人事上的控制權，來自于中央為地方官員提供了一份獨特的合約，這份合約必須滿足地方官員的激勵相容約束與參與約束。中央為地方官員提供一份具有激勵相容約束的合約是希望地方官員努力工作，致力于增加地方經濟產出，并維持社會穩定。上述設定體現了政治集權的特點。

地方官員可以選擇是否努力地工作，其自身的努力并不直接產生經濟產出，而是產生一種一般性的生產性公共品，這些生產性公共品能夠提高企業的生產效率。企業進行生產活動，需要投入自身的努力，其自身投入結合地方官員提供的公共品，形成最終產出。這些設定體現了經濟分權的特點。

各類主體的行動順序：中央給出一份合約，地方官員選擇是否接受該合約，如果接受則成為地方官員，否則成為平民；地方官員如果成為地方官員，需要決定是否努力地提供生產性公共品，以及對企業產出的掠奪程度。企業觀察到地方官員提供的生產性公共品后，決定努力程度，實現經濟最終產出，最后根據其所能夠支配的經濟產出（地方官員對其產出的掠奪程度）決定對統治集團的政治支持態度。

責任編輯：張友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