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木 劉光亮
2011年5月9日下午兩點多鐘,江蘇省句容市區華陽北路某十字路口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輛掛有教練車字牌的重型貨車,在左轉彎過程中與路邊騎電動車的中年男子湯朝華發生碰撞,而“肇事者”正是在車內學習駕駛技術的韓平。事故發生后,坐在副駕上指導教學的教練王春明一邊下車搶救湯朝華,一邊撥打110報警……
學員操作不當
五旬老漢被撞
說起當日發生的事故,有著十多年駕駛員培訓經驗的教練王春明仍然心有余悸,從來沒有惹過官司的他為此經歷了人生中最不想提及的往事。“其實那天也就是個意外,因為貨車在轉彎的時候都有視覺的盲區,不光是學員看不到,連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我也沒有看到。”王春明嘆息道。
上個世紀80年代,王春明跟在老板后面跑運輸,因為駕駛技術過硬,從來沒有出過什么大的事故,不僅受到了老板的賞識,也在同行業贏得了不少美譽。后來,王春明用賺來的錢改善了家里的生活條件,自己也娶妻生子,一家人過得其樂融融。
然而,跑運輸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再加上長時間的駕駛工作使得自己身體遭受了損傷,特別是腰椎出現了嚴重的問題。每到陰雨天,王春明的腰就像定點的鬧鐘一樣,準時疼痛起來。看到妻子臉上露出一絲的擔憂,王春明下定決心,離開了長途駕駛員的崗位。2000年左右,王春明經過培訓成了句容某駕校的一名教練。
教練的工資是和帶的學員人數掛鉤的。王春明清楚地記得自己帶的第一批學員只有兩個人。經打聽,王春明才知道學員都是沖著教練的高通過率去的,有的學員在報名的時候就指定要某某教練教,否則就退錢,更不要說那些打招呼進來的學員了。從此以后,王春明成為駕校里來得最早的,走得也是最晚的一個教練,而且這一紀錄從他離職前都沒有被打破過。
“王教練,我總是找不到倒車的點。”“王哥,我開車上路的時候老是跑方向。”“老王,熄火了,快來教教我。”面對學員們各種各樣的問題,王春明總是把培訓時學到的知識和自己的經驗相結合,然后再教給學員們各種解決的方法,并且屢試不爽。漸漸的,王春明成為了駕校里最受歡迎的教練,最多的時候,他一期帶的學員有五十幾個,抵得上其他幾個教練的總和,其收入自然也比之前翻了幾番。
5月9日的那天下午,王春明像往常一樣要求學員兩點鐘到駕校集合,然后上路進行道路駕駛訓練。按照事先排好的順序,韓平是第一個坐在駕駛室里準備訓練的學員。在教練王春明眼里,這個1985年出生的小伙子雖然操作起來有點毛手毛腳,但學習態度還是非常認真的。
“點火、踩離合、掛檔、松手剎、起步……”韓平在心里默默重復著教練教的操作步驟,車子很快便駛出了駕校,并按照指定路線在道路上行駛著。一路上,教練王春明一邊仔細觀察著前方路況,一邊糾正韓平不規范駕駛的行為,師徒二人配合得比較默契。
當車子行駛到市區華陽北路某電子公司路段十字路口時,韓平駕駛教練車看到左轉彎綠色指示燈亮起時準備打方向左拐。在一大半車身已經駛離等待區后,韓平和車上所有的人突然聽到一陣劇烈的碰撞聲,以為車子軋到了路面的石塊。憑著多年的駕駛經驗,王春明意識到車子撞到人了。
果然,王春明下車查看后發現,車子的左后輪處發現一名騎電動自行車的中年男子躺在地上,發出一陣陣痛苦的呻吟聲。此時的韓平已經被眼前的情形嚇得面如灰色,其他學員也一個個面面相覷。見此情形,王春明一邊急著搶救傷員,一邊報警,并第一時間向駕校報告剛剛發生的事故。
教練承擔全責駕校成為被告
經事后了解,王春明得知受害中年男子名叫湯朝華,已經50多歲,家就住在事發路段附近村莊里。事故發生當天,湯朝華準備騎車到街上買點東西。當看到前方教練車緩緩地左拐時,湯朝華便想直行超過去。不料學員韓平只顧看前面紅綠燈,卻沒有注意到左側冒出來的湯朝華,結果與電動車相撞,湯朝華當時就昏迷不醒。
受傷后,湯朝華隨即被送往當地的醫院進行救治。由于傷情較重,醫生建議轉南京醫院治療,后又被轉到當地的醫院住院治療。在經過205天的住院治療后,湯朝華的病情始終沒有好轉,被醫院診斷為重度顱腦外傷術后植物狀態。11月30日,家屬將已經肺部感染的湯朝華接回家中,準備后事。一個星期后,湯朝華不幸離開了人世。
接受完交警短暫的詢問后,王春明猶如一具行尸走肉在街上晃悠,回到家后,王春明癱坐在沙發上。
妻子下班回家后,看到憔悴的王春明,急忙詢問發生了什么事情。王春明怕妻子著急上火,本來不想說,但在妻子的不斷追問下,他還是將事情的整個經過告訴了妻子。“老王,別擔心,事情都發生了,還是想想怎么補救吧!”妻子安慰道。
事故發生后,駕校暫停了王春明的培訓工作,將其帶的學員分給了其他的教練。無事可做的王春明在與駕校領導交談后悶悶不樂地回到了家中。第三天,交警通知其到交警大隊領取交通事故責任認定書,里面載明了事故發生的經過,并認定受害人湯朝華及學員韓平不承擔事故責任,隨車教練員王春明承擔事故的全部責任。
雖然已經預料到了處理的結果,但王春明還是有點害怕,最終在交警的釋明下,王春明在認定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姓名。簽過名后,王春明反而覺得自己心里輕松了許多,走出交警大隊后,他松了一口氣。不過王春明也明白,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
2012年2月,龍年春節剛過,王春明和所在的駕校就收到了法院寄來的傳票。原來,受害人湯朝華的近親屬將自己和駕校告上了法院。
庭審中,法官首先對事故發生的事實進行了調查確認,認為被告王春明在指導學員練車時致湯朝華人身損害,依法應承擔賠償責任。由于王春明系駕校的員工,事發時系履行職務行為,故駕校應對原告方的損失承擔賠償責任。根據交警部門出具的事故責任認定書,依法判決保險公司在交強險限額范圍內承擔12萬多元的賠償責任,判決被告駕校承擔62萬多元的賠償責任,駁回了原告對王春明要求賠償的訴訟請求。
認定霸王條款駕校追償無效
可是王春明的心里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事情并沒有想象的那么簡單。
在當天的庭審中,駕校在答辯意見中提到了王春明是駕校的教練員,按照之前與其簽訂的教練員安全責任狀約定,賠償責任應由王春明承擔,可是法院以該約定系內部約定,不能對抗第三人原告方,建議駕校另行處理。
“如果駕校賠了所有的錢,會不會轉過來找我要呢?”焦慮不安的王春明從駕校的答辯意見印證了自己的猜測。早在事故發生后的幾天里,駕校的領導就專門找他談過話,雖然沒有明說,但言外之意就是要追究王春明的賠償責任。
原來,駕校每年都要與教練簽訂一份教練員安全責任狀,里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如果教學車輛在正常教學過程中發生事故,經公安部門認定教練員應承擔事故責任的,教練員根據事故責任比例賠償事故損失,如果駕校按規定已墊付費用或承擔了賠償責任,駕校可按責任狀的約定向教練員依法追償。
2013年4月,駕校向法院起訴,要求王春明賠償經濟損失。因王春明履行職務造成他人損害,屬于勞動爭議案件,應當仲裁前置。同年7月,法院裁定駁回駕校的起訴。2013年8月,駕校又向勞動人事爭議仲裁委員會申請仲裁,該仲裁委也不予受理。2013年9月,因不服仲裁決定,駕校正式向法院起訴,在扣除機動車三者險理賠款24萬元后,要求王春明賠償駕校已經濟損失38萬多元。
2013年11月,句容法院公開開庭審理了這一案件。在事前做了充足的法律準備后,王春明首先向法庭出示了一組學員清單的證據,證明駕校違規招生培訓,在自己出事故那期中帶了41個學員,而按照規定正常的應該是8個,最多不超過16個。王春明向法官解釋道,自己的基本工資只有900多元,只有多帶學員才能獲得每個學員通過考試后的50元獎勵,認為駕校的行為是不合理的。
接著,王春明繼續答辯,證明自己與駕校簽訂的安全責任狀違反了《江蘇省勞動合同條例》,屬于霸王條款。原告駕校利用規章制度免除自己的責任,加重勞動者的責任,侵犯了勞動者的合法權益。另外,駕校將經營的風險轉嫁勞動者也是錯誤的,并要求自己賠償沒有事實及法律依據,請求法院依法判決。
最終,法院采納了王春明的意見,認為在公路上培訓學員駕車本身具有高風險的特性。如果按事故責任比例賠償經濟損失就免除了原告駕校的經營風險,并將該經營風險全部轉嫁給勞動者,該約定違反了《勞動合同法》中相關規定,應當認定安全責任狀中該部分條款無效,其要求被告王春明賠償經濟損失的請求不予支持,依法駁回了原告駕校的訴訟請求。
隨后,原告駕校不服判決結果,向上級法院提起上訴。2014年5月,江蘇省鎮江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二審判決,認定駕校上訴理由不能成立,依法駁回了駕校的訴訟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