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視角下邊緣人的孤寂囈語

馮常榮

一、“咸”味的情感體驗

在日本名目繁多的大大小小文學獎中，芥川獎因具有最高的權威性而備受矚目。眼下的日本文壇，可謂巾幗與須眉平分秋色，支撐著文壇的一半甚至更多。第128屆芥川文學獎桂冠被大道珠貴摘走，這使人們更多地關注女性作家以其獨特的女性視角創作的作品。女性作家對社會的觀察和理解有著獨特的眼光和視野。就《咸味兜風》來看，它上演了一場告別青春的沖動和激情，尋求安定生活的故事。34歲靠打零工生活的小鎮女子美惠遭劇團明星游先生的拋棄，失望之余，投入了年過六十的富有老人九十九的懷抱。美惠懷著超乎人之常理的矛盾心理，忽而責怪九十九的懦弱無能，忽而懷念起過去的情人游先生，癡心地想再受一次傷害。大道珠貴細膩地捕捉到了主人公疏離社會而產生的空虛、郁悶的心理狀態，“探討了生與死及性的主題，空虛的悲哀中透著幽默的氣息”。

大道珠貴采用了單一視角敘事：第一主人公敘述中的回顧性視角和體驗視角。在這兩種視角下大道珠貴用她干練寧靜而又真誠的筆觸交替進行著小說的敘述。美惠的心理與老人九十九行動互相呼應。故事題材在我們看來很普通，就是一個被人拋棄的女子和一個年過六旬的富老頭的感情糾葛。令人稱贊的是大道珠貴憑借自己的功力翻出了新意——全文出眾的幽默感。這種不動聲色，“潮濕的幽默感，寂寞的幽默感”（評委語），給了讀者很大的閱讀享受。尤其是在美惠的眼中九十九的形象。文章一開頭，“反正老年人開車，時而把不住方向盤，里面老眼昏花，搞不好出了車禍，還會被人認為我們是存心結伴殉情的呢?！蹦兄魅斯攀诺囊慌e一動在美惠看來，都是那么可笑。他“眼角朝下擠弄著，對我投來一個難以名狀的笑臉。”“九十九的頭發讓風吹得狗尾巴似的耷拉下來，趕緊用小手指將頭發撩了上去?！薄八沙诘镁拖癯欣镔u的面筋卷似的”的九十九的皺紋。大道珠貴奇異貼切的想象在小說中隨處可見。甚至在描寫美惠與九十九在一起時，美惠的那種消極、無所謂的心態，通過描繪她眼中的九十九表現了出來：他就“與蟬兒趴在樹枝上一樣”，詼諧幽默，又不落俗套。行文看似漫不經心，實際卻是經過了作者的反復錘煉，有評委把它稱為“最有小說性的作品”，可見作者遣詞造句的功夫是做到家了。九十九的動作通過美惠的眼睛表現出來，心理描寫與動作描繪很自然地融匯在了一起。在小說中，大道珠貴也用幽默的筆調把明星游先生描寫的活靈活現。在離開酒店要結賬時，他的腳總是塞不進鞋子；別人問他，結婚意味著什么？他會很干脆地回答“失敗”。薄情狡詐的游先生與隨和的九十九進行了對比，巧妙地獲取了讀者對這份畸戀的幾分同情。關注小說的兩條線索，一條是現實生活中的，大道珠貴用一種溫馨、鮮活的筆調進行描繪；另一條線索是關于游先生的回憶是無力、乏味的，給人沒有任何真切的感受，只是在單純地敘述。對于美惠的心態說得堂皇些，倒也不妨稱之為無占有欲，萬事處之淡然。然而兩人的關系其實倒很有些“經濟”味兒。芥川獎評委、著名小說家黑井千次評論道：“三十多歲的女性與六十多歲的男性之間的關系看似機關算盡，卻又不無純真之處，這兩相對立而生發出悲哀的幽默，正是魅力之所在?！保ㄔu委語）大道珠貴正是描繪出了一個通情達理的三十來歲的女人一面感恩戴德，一面又幾乎被這重負壓垮、郁悶曲折的內心世界。

咸味兜風貫穿著小說的始終，那如何解釋兜風是咸的。兜風謂男女主人公駕車出游，九十九和美惠總愛驅車去海邊。而這個讓人回味的精小故事發生在海邊的小鎮上，海風咸濕帶著腐爛的腥味，暗示了這一晦澀的背景。此外，故事是在兜風中展開的。另一方賣弄，主人公的心境都是咸咸的，大道珠貴用咸的鹽去刺激舊傷疤，以反襯眼前的幸福感。更為主要的是，咸味是我們日常生活中不能缺少的必需品，但是人一旦吃多了咸的東西，就會感到口渴。與其說饑渴是一種生理現象，不妨說是一種生命原動力。愛情的滿足具有最強烈的滿足感。所以在那個帶著咸味的兜風里，美惠感慨道：“坐在慢吞吞的汽車里，看著那橘黃色的大海，整個身體便似在水里暢游過一樣疲倦，有人在自己身邊，不管是誰都想依偎在其懷抱中休息一下?！?/p>

二、“甜”味的人生結局

咸，是烹飪的主味，但凡是美味，大都要先加一些咸味，然后再考慮配加其他的味道，方能使菜更爽口。人生也大抵如此，甜美的人生，若沒有一些咸味的經歷作底子，是襯不出甘甜的可貴的。小說的結局頗令人回味。在兩個老人的嘲弄下，九十九一如既往地逆來順受，卻在門縫里偷看的美惠眼中霎時間變成了姿態強硬的硬漢。以前的懦弱在此時變得異常高大英勇。似乎大道先生在結尾處狠狠地為九十九出了一口氣。以前地九十九所有的嘲諷、貶低在這一剎那全盤推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隱忍的硬漢形象。在這種描繪中，美惠在兩人一起生活的第二天，找到了生活的歸屬，安心地在床上“賴著”。像個俏皮的孩子般的安心和寧靜，似乎是一切有他就好，咸咸的兜風最后伴隨著甜甜的結局。小說中的兩個人最終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歸屬和甜蜜。

從大道珠貴的敘述中，我們不難認識到，其實老人九十九和美惠這樣兩個人在社會中很常見，他們總是游離于社會之外，卻有離不開社會。他們忍受著世人的冷落，內心孤寂而沒有依托。在看到“還鼓著身子的河豚魚被拋在水泥地上”時，“我感到呼吸急迫。喉嚨堵得厲害。感覺像受了莫大的壓迫，又像是受到了別人的冷落排擠”。而九十九用鞋尖輕輕一頂長著嘴呼哧呼哧喘氣的河豚魚退下海后，雖然九十九受到了責難，但是“我呼吸暢順了”從中我們不難體會到美惠與九十九就像是河豚魚，不受漁夫們的喜愛，受到社會的排擠與冷落，都是處于社會邊緣的人。而兩者能夠在一起，更加體現了邊緣人在一起，從而找到了生活的依托。大江健三郎先生在他的作品中無論是《鳥》《萬延元年的足球隊》等一系列組品中，都表現這兩大支點，其中一個是以“他偏僻的故鄉日本四國‘森林峽谷村莊為中心的戛戛獨造的‘邊緣文學”。都表現出了對邊緣人的關愛，描寫他們的心聲。雖然大道珠貴沒有大江先生描寫的深刻，但是卻為邊緣人的問題提出了一種方法。兩個孤寂的靈魂互相尋求安慰。也許這正是這部幽默的作品背后真正感人的地方所在。另一方面，老夫少妻，在文學藝術的表現形式突出了現實的殘酷：人的能力無法獲取最好的需求，只能退而求其次，只能在看似不好的事物，甚至退化的事物上尋求滿足。美惠在游先生和九十九之間，她是徘徊不定的，而現實并沒有給她選擇的機會。一面是“自己甘愿在受一次欺騙”也想得到游先生的虛偽的愛，而另一面是溫和、懦弱的老人。游先生與九十九相比，自然游先生在生理上更加適合美惠，但是社會是虛偽的。退而求其次，九十九也是在社會中尋求心靈的歸屬和晚年的安慰，既然如此，兩個都在尋覓依靠的人走在了一起。雖然她們看起來很虛假，用金錢而維持的關系，而實際上是各自內心的需要。或許我們只能悲天憫人，這就是現實最深刻的悲哀。

結語

隨著全球化進程以及日本社會的轉型和不斷地進步，日本女性文學的創作理念、創作題材、技巧都在悄然發生著改變。由于日本的傳統文化對女性壓抑的太久，因此，在現當代社會中女性的心理發展出現了些許的扭曲。美惠的形象是對當今社會年輕女性內心掙扎、迷茫心理的一種細膩的刻畫。由于她們的偶像魅力吹散了純文學留給人們的保守、艱澀的印象。同時，拜托了一直籠罩著日本文學的私小說的陰影，因此她們的獲獎是眾望所歸的。是符合現代環境氛圍和現代人的審美新鮮心理。在逐漸追求個性解放、人本自由的時代氛圍中，女性的心理寫作、身體寫作、個性化寫作，開始超越傳統意義上的婚姻、家庭和道德倫理，用反常的手法結構和重塑現實社會中的婚姻形式、夫妻的關系等。如安妮寶貝筆下的薇安，也是一個在社會上尋求依托而放逐自己的年輕女性。薇安和美惠相比，美惠的形象更加能夠體現出現代人心中的精神的空虛和麻木。正如日本文藝評論家川村湊認為：“日本的女性文學會比較柔軟地騎著一種變化，而且是在不斷地變化，不斷地推陳出新?！痹谛碌臅r代背景下，一批描繪現代人扭曲、病態心理的作家走進人們的視野。大道珠貴筆下九十九和美惠畸形的愛情無疑是對現狀敏銳的捕捉和細膩的描繪。美惠以一種浮萍般的游離深入讀者的內心，九十九以一種異于常人的堅韌走進人們的心里。而在另一方面，我們也在作品人物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慵懶、忍耐、麻木、迷茫、物質、純真等，展現了人們身上那不易發覺的一面，引人深思。

（責任編輯：李明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