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的建筑之所以成史,不僅依靠創造者“自發”的書寫,也有待研究者“自覺”的建構。而中國新詩史的寫作,在當代已初見端倪,而今則蔚為景觀。這當然不是說當代以前中國新詩無以為史,而是說它自誕生以來前三十年的“研究”,雖然以朱自清為代表的一些學者的著述,也呈現出一定的歷史感,但就絕大多數而言,均為跟蹤詩潮、詩人、詩作的“批評”,稱不上是有歷史風格的“研究”。真正具有詩歌史意義的新詩研究,雖然起步于20世紀50年代,但它受到了許多非詩與非學術因素的干擾,要到20世紀80年代才算有了正常的開展。
一、非詩與非學術因素的干擾
不能說20世紀50年代至20世紀80年代近三十年時間是新詩研究的空白,而是說,這三十年中國新詩研究受到非專業因素的嚴重扭曲。僅以影響巨大的《中國新詩選(1919-1949)》和它的“代序”《“五四”以來新詩發展的一個輪廓》為例,便不難看到非詩因素對詩歌研究的嚴重影響。
《中國新詩選(1919-1949)》出版于1956年,據編者《關于編選工作的幾點說明》,這本詩選是“中國青年出版社為了幫助青年讀者豐富文學知識,了解‘五四以來中國新詩發展和成就的狀況”委托編者選編的,“因為它是以一般青年讀者為對象的,需要照顧青年們的閱讀能力,也需要適當照顧他們的購買能力,因此出版社希望選入的作品數量不要過多,盡可能選得更集中些”。然而這本300多頁,選入26位詩人90首詩、兼顧歷史面貌和藝術成就的選本,既沒有胡適、徐志摩、朱湘以及《七月》詩人群、《中國新詩》詩人群的作品,也不見《死水》(聞一多)、《雨巷》《我的記憶》(戴望舒)、《預言》(何其芳)、《斷章》(卞之琳)等已有公認的名篇。這種既無歷史感也無藝術尺度的選擇,或許不能全部歸咎于編者,因為它是出版社委托編選的。但讀一讀這個影響廣大的當代詩歌選本的“代序”,你也不得不承認:選本是編者詩歌觀念的體現。
實際上,用來作為“代序”的《“五四”以來新詩發展的一個輪廓》寫成于1954年11月,并于次年連載于《文藝學習》第2、3期,早于《中國新詩選(1919-1949)》的編選出版。而這篇文章無論在觀察角度、基本觀點和敘述方法上,都體現了社會現實與意識形態對詩歌的決定性取舍。因此,新詩是為社會斗爭而出生、發展和改變的。作者的總體判斷是:
徹底反帝反封建的新民主主義革命精神,促成了“五四”新文學革命,同時給予它莊嚴的歷史使命和具體內容。新詩,是“五四”文學革命的一個信號彈。即使從一九一九年五四運動開始,到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算起來也已經有整整三十個年頭的歷史了。這個期間,中國人民革命斗爭怒濤般地沸騰著。新詩,在每一個歷史時期,留下了自己或強或弱的聲音,對于人民的革命事業做出了一定的貢獻。從誕生的那一天開始,它就肩負著反帝反封建的歷史任務,在阻礙重重的道路上艱苦地努力地向前走著。它的生命史也就是它的斗爭史。在前進的途中,它戰勝了各種各樣的頹廢主義、形式主義、克服著小資產階級的個人主義情調,一步比一步緊密地結合了歷史現實和人民的革命斗爭,擴大了自己的領域和影響。
社會現實與意識形態決定論不僅影響新詩發展的整體判斷,也影響它的分期和敘述方法。該文把新詩三十年分為“五四”、1921-1927年的大革命、大革命以后到抗戰以前、抗戰至全國解放共四個時期,各時期沒有概括與命名,但都強調詩歌配合社會斗爭與意識形態的意義,敘述方式上也一律先談論思想斗爭再挑選可以對應的詩人詩作予以證明。新詩已被“莊嚴使命和具體內容”而前定,凡符合這一使命與規定內容的,自然被挑選出來,而不符合的,便被打入冷宮或作為批判的對象。中國新詩的第一人胡適遭受的就是這樣的命運,作品沒有資格入選是題中之義,曾被人們看成“詩的創造和批評的金科玉律”(朱自清語)的《談新詩》也被批得一錢不值,貼上了“資產階級形式主義”“資產階級唯心主義”的標簽。這篇文章這樣評介胡適的新詩主張:
作為“五四”文學革命統一戰線中右翼代表的胡適,他在形式與內容關系的看法上,就鮮明地表現出了他的資產階級形式主義的立場和觀點。從他所有的談詩的文章里,我們看見他所注意的只是“試驗白話”這一“利器”,他說“文學革命的運動”,“都是先從‘文字的形式一方面下手”,“都是要求語言文字文體等方面的大解放”。這完全是本末倒置的從資產階級唯心論的立場觀點出發的一種說法。因此,他說“白話詩”古已有之,唐朝的王梵志、寒山的詩不就是嗎?這完全是拋開了時代的思想內容單從語言文字方面的近似來作比擬的一種徹頭徹尾的形式主義的看法。他在“談新詩”的時候,專在音節體制等等形式方面著眼,幾乎沒有觸及到內容的問題,偶爾捎帶一句半句,也只是抽象地說什么“新思想”“進取”“樂觀”精神,實際上就是他的改良主義思想和精神。
對胡適做出這樣的評價,對任何一個有新詩歷史常識的人,不免大為詫異。然而那是一個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時代,要么閉嘴,要么扭曲自己。因為那時說什么和怎么說都受制于外部的語境。這一點在一篇具有“定調”意義的文章中顯得更為清晰:“我國新詩運動的歷史雖然較短,但也可以看出幾個時期中詩風的變化和發展。這種變化和發展和我國革命以及文藝界的斗爭又是分不開的。‘五四以來的每個時期中,都有兩種不同的詩風在斗爭著。一種是屬于人民大眾的進步的詩風,是主流;一種是屬于資產階級的反動的詩風,是逆流。”有意思的是,這篇由談話改寫成的文章題為《門外談詩》,作者自謙是詩的“門外漢”。然而,熟悉當代詩歌理論批評的人誰都清楚這篇談話的分量和影響,那是一個“門外”為“門內”定調的時代,甚至是“門外”大聲喧嘩、“門內”噤若寒蟬的時代。因此,后來新詩流派研究專家孫玉石在一篇文章中這樣概括當代前三十年的詩歌研究狀況:“由于長時期存在的比較單一和狹窄的文學理論框架和模式的束縛,特別是由于‘左的政治思想和文學思想的籠罩,許多詩人和思潮流派,長期被劃入研究的禁區;一些復雜的新詩現象,在那種氣候之下,難以進行清理和探討;加上研究者們的自身文學觀念與文學素質也有很大的局限;這樣,期待在這一個時期里,對于新詩發展的歷史的研究,能夠有比較大的突破性的進展,是不現實的。不僅如此,在有些觀念的開放性和論述的理論深度方面,甚至還表現出了很大的倒退。在‘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十年里,關于中國新詩史的研究,同其他的學術領域一樣,更成了無人問津的一片空白。”
二、發掘被埋葬的歷史
由于中國新詩研究遭受了匪夷所思的扭曲,許多流派、詩人被人為遺忘或打入冷宮。當代的新詩史研究,不能不從歷史存在的重新發掘開始。
首先是兩種詩歌選本的出版:一是《九葉集——四十年代九人詩選》,江蘇人民出版社,1981年7月出版;一是《白色花——二十人集》,綠原、牛漢編,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8月出版。《九葉集》收入20世紀40年代(主要是1945-1949年)國民黨統治區9個年輕詩人的作品,應該是編選于1980年1月之前,因為單頁印有辛笛、陳敬容、杜運燮、杭約赫、鄭敏、唐祈、唐浞、袁可嘉等八人于1980年1月署名的悼詞。而《白色花》,收入了阿垅、魯藜、孫鈿、彭燕郊、方然、冀、彷、鐘瑄、鄭思、曾卓、杜谷、綠原、胡征、蘆甸、徐放、牛漢、魯煤、化鐵、朱健、朱谷懷、羅洛等20位在40年代初開始寫作,同抗戰文藝一同成長的詩人的作品。
值得注意的是,這兩本詩集的編選都有特殊的寄托。《九葉集》8位詩人在書名頁后沉痛宣示:“在編纂本集時,我們深沉懷念當年的戰友、詩人和翻譯家穆旦(查良錚)同志,在‘四人幫橫行時期,他身心遭受嚴重摧殘,不幸于一九七七年二月逝世,過早地離開了我們,謹以此書表示對他的衷心悼念。”而《白色花》序言的結尾則顯得悲涼而又悲壯:
本集題名《白色花》,系借助詩人阿垅一九四四年的一節詩句:
要開著一枝白色花——
因為我要這樣宣告,我們無罪,然后我們凋謝。
如果同意顏色的政治屬性不過是人為的,那么從科學的意義上說,白色正是把照在自己身上的陽光全部反射出來的一種顏色。作者們愿意借用這個素凈的名稱,來紀念過去的一段遭遇:我們曾經為詩而受難,然而我們無罪!
這兩種詩歌選本無可替代的文學史意義,是為中國新詩找回了被強力抹殺的歷史,昭示了40年代中國詩歌的豐富與成熟。它們使人們相信:“在新文學史中,四十年代不論從什么角度看,都應該是一塊巨大的里程碑。單就新詩而論,隨著抗戰對于人民的精神的滌蕩和振奮,四十年代也應當說是它的一個成熟期。”同時,它們啟示了中國新詩流派研究的廣闊空間。因為,這兩個選本實際上都是自覺的流派詩選,兩個選本的序言也各自對自己的詩歌流派特征做了認真的描述。
袁可嘉在《九葉集》序中寫道:“由于對詩與現實的關系和詩歌藝術的風格、表現手法等方面有相當一致的看法,后來圍繞著在當時國統區頗有影響而終于被國民黨反動派查禁了的詩刊《詩創造》和《中國新詩》,在風格上形成了一個流派。他們認為詩是現實生活的反映;但這個現實生活既包括政治和社會生活中的重大題材,也包括具體現實中人們思想感情的大小波瀾,范圍是極為廣闊的,內容是極為豐富的;詩人不能滿足于表面現象的描繪,而更要寫出時代的精神和本質來,同時又要力求個人情感和人民情感溝通……在藝術上,他們力求智性與感性的融合,注意運用象征與聯想,讓幻想與現實相互滲透,把思想、感情寄托于活潑的想象和新穎的意象,通過烘托、對比取得總的效果,借以增強詩篇的厚度與密度、韌性和彈性。”
綠原則這樣定位重新集合在《白色花》中的“七月詩派”:“不妨指出,他們盡管風格各異,在創作態度和創作方法上卻又有基本的一致性,那就是,努力把詩和人聯系起來,把詩所體現的美學上的斗爭和人的社會職責和戰斗任務聯系起來,以及因此而來的對于中國自由詩傳統的肯定和繼承。……他們各自進行了誠實而艱苦的探索,并由于氣質和風格相近,逐漸形成了一個相互吸引、相互激勵前進的流派……首先,他們認為,詩的生命不是格律、辭藻、行數之類可以賦予的;從某種意義上講,詩在文字之外,詩在生活之中;詩在寫出來之前就蘊藏在客觀世界,在什么地方期待、吸引著詩人去尋找,去捕捉,去把握。詩又不是現成的,不是可以信手拈來、俯拾即是的,它執拗地在詩人眼前躲閃著,拒絕吹噓‘倚馬千言的神話,尤其抗拒虛假的熱情和僥幸的心理,要求詩人去發掘,去淘汰,去醞釀,去進行嘔心瀝血的勞動。然而,詩的主人公正是詩人自己,詩人自己的性格在詩中必須堅定如磐石、彈跳如心臟,一切客觀素材都必須以此為基礎、以此為轉機,而后化為詩。……其次,他們認為,自由詩的形式并非如它的反對者們所設想,沒有規律可循,愛怎么寫就怎么寫。恰恰相反,詩人十分重視形式,正因為他重視內容,重視詩的本身。形式永遠是活的內容的形象的反映,必須為內容所制約,不可能脫離對內容進行發掘、淘汰、醞釀的創作過程而先驗地存在。因此,詩的形式應當是隨著內容一齊成熟、一齊產生的;如果把后者比作靈魂,形式便是詩的肉體,而不是隨便穿著的服裝。”
這兩種選本對被掩埋詩人詩作的昭彰,也為新詩史研究中資料的發掘、流派和詩潮的研究提供了啟示。實際上是,以《九葉集》和《白色花》的出版為起點,李金發、穆旦、吳興華等詩人的重要性得到了發現和定位,《象征派詩選》(孫玉石編,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年)、《現代派詩選》(藍棣之編,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年)、《新月派詩選》(藍棣之編,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年)、《九葉派詩選》(藍棣之編,人民文學出版社,1992年)等重要流派詩選先后出版。直至20世紀末,郭沫若、聞一多、徐志摩、朱湘、馮至、戴望舒、卞之琳、何其芳、艾青、胡風、穆旦、吳興華等重要詩人都出版了全集或“詩全編”。
值得提上一筆的是,當代還出現了專門致力于新詩史料和版本研究的學者。在臺灣,舒蘭編著的四大冊《中國新詩史話》(渤海堂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8年),前兩冊匯集中國白話詩運動至抗戰勝利,后兩冊專集中國臺灣地區日據時期至20世紀80年代,有關詩人、詩派、詩歌社團、詩刊和詩歌運動的史料,并在各個年代都附有新詩論評的單篇年表,所花費的心血非同尋常。而在大陸,劉福春自20世紀80年代初以來,一直致力于新詩集的搜集和研究,為《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福建教育出版社,1993年)提供了詩集出版的全部目錄,并在后來進行了規模宏大的新詩編年研究。
三、流派研究的收獲
以被人為遮蔽的資料的發掘為基礎,在研究實踐中不斷進行理論與研究方法的改進和調整,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現代新詩研究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進展。
其中數量最多的,是詩人研究,特別是重要詩人研究,像研究郭沫若、聞一多、徐志摩、馮至、艾青、戴望舒、卞之琳、穆旦、吳興華等詩人的論文,數量之多不在話下,還有不少評傳、研討會論文集、研究資料匯編,以及“××名作欣賞”等。難以一一盡列。就代表性的專著而言,研究郭沫若的有《試論(女神)》(陳永志,上海文藝出版社,1979年),研究聞一多的《聞一多評傳》(劉恒,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年)、《聞一多美學思想論稿》(俞兆平,上海文藝出版社,1988年)研究徐志摩的《徐志摩評傳》(陸耀東,陜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徐志摩傳》(趙遐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9年)、《徐志摩詩歌的浪漫性和音樂性》(加藤阿幸,遼寧大學出版社,1993年),研究艾青的《艾青論》(駱寒超,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艾青傳論》(楊匡漢、楊匡滿,上海文藝出版社,1984年)、《艾青的跋涉》(周紅興,文化藝術出版社,1988年)、《艾青傳》(程光煒,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9年),研究馮至的《生命在沉思——馮至》(王邵軍,花山文藝出版社,1992年)、《馮至傳》(周棉,江蘇文藝出版社,1993年)、《馮至評傳》(蔣勤國,人民出版社,2000年)、《馮至傳》(陸耀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3年),研究戴望舒的《戴望舒評傳》(鄭擇魁、王文彬,百花文藝出版社,1987年),研究卞之琳的《卞之琳著譯研究》(張曼儀,香港大學中文系,1989年)、《卞之琳與詩藝術》(袁可嘉等編,河北教育出版社,1990年)、《卞之琳詩藝研究》(江弱水,安徽教育出版社,2000年),研究穆旦的有《一個民族已經起來——懷念詩人·翻譯家穆旦》(杜運燮等編,江蘇人民出版社,1987年)、《豐富和豐富的痛苦——穆旦逝世20周年紀念文集》(杜運燮等編,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等。
不過,中國新詩尚未建立起成熟的形式秩序象征體系,雖然各個時期都有杰出詩人出現,卻很難說已經造就了標志性的偉大詩人,而中國新詩的理論體系與研究方法也未必已經完成建構,自成體系。因此,研究魯迅可以成為專家,研究一個現代或當代詩人卻未必可以。另外,對于新詩而言,單個詩人詩作的研究自新詩草創時期就已開始,作為基礎性研究,它數量最多,卻未必最有特色。
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中國新詩研究,最有特色的,恐怕還是流派研究。說流派研究是這個時期的特色,一是因為它在現代尚未得到真正的展開,二是的確取得了成就、造就了學者。在現代,雖然朱自清在《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導言》中,劃分出了自由詩派、格律詩派和象征詩派,雖然也有孫作云《論“現代派”詩》等一些批評文章出現,但由于各種流派本身的發展還不充分,成就和問題尚未完全暴露,真正的研究還難以開展;而環境上中國已經進入長達十幾年的戰亂,真正的學術研究也無法擺上議事日程。到了20世紀70年代后期“文革”結束,“朦朧詩”,站在地平線上向遙遠的“象征派”“現代派”致敬,召喚著詩歌研究必須重新正視被遮蔽的詩歌現象,而大學恢復高考和學位教育,也為學術研究鋪好了溫床。
在一定的意義上,從作家作品過渡到流派研究,是批評向學術研究轉變的標志。除流派詩選外,較有影響的新詩流派(含詩潮)研究著作主要有:《現代詩人及流派瑣談》(錢光培、向遠著,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中國初期象征派詩歌研究》(孫玉石著,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年8月第一版,1985年8月第一次印刷)、《二十年代中國各流派詩人論》(陸耀東著,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年)、《正統的與異端的》(藍棣之著,浙江文藝出版社,1988年)、《詩潮與詩神》(王清波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9年)、《情緒:創造社的詩學宇宙》(朱壽桐著,上海文藝出版社,1991年)、《詩神·煉獄·白色花——七月詩派論稿》(劉揚烈著,北京師范學院出版社,1991年)、《中國新詩流派史》(柯文溥著,海峽文藝出版社,1993年)、《現代詩的情感與形式》(藍棣之著,華夏出版社,1994年)、《中國現代主義詩潮論》(王澤龍著,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年)、《探險的風旗——論20世紀中國現代主義詩潮》(張同道著,安徽教育出版社,1998年)、《中國現代主義詩潮史論》(孫玉石著,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七月派作家評傳》(李怡著,重慶出版社,2000年)、《中國現代主義詩歌史論》(羅振亞著,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等。
在這些中國新詩流派的研究成果中,陸耀東、孫玉石、藍棣之的建樹尤為值得注意。
陸耀東對新詩的關注開始于20世紀50年代末期,80年代初開始在《文學評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等有影響的學術刊物上發表論文,1985年出版的《二十年代中國各流派詩人論》,就是這些論文的匯集。這是一部可以視為20世紀20年代中國新詩重要圖標的學術著作,其中對徐志摩、馮至詩歌創作歷程和美學風格的論述,尤有獨到的個人心得。作者對這兩位詩人的把握,也是較為全面的,后來陸耀東還分別出版過他們的評傳。
藍棣之是20世紀70年代后期中國恢復高考制度后中國社會科學院第一批錄取的研究生,選擇的研究論題就是現代詩歌。他出版的第一本研究著作取名為《正統的與異端的》,是由于當時現實主義被視為正統,而現代主義藝術取向被視為異端邪說。他的美學立場顯然站在“異端”一邊。因此,他為人民文學出版社編選了有廣泛影響的《現代派詩選》《新月派詩選》《九葉派詩選》,對現代詩的趣味和美感形式做了深入的探討,出版了《現代詩的情感與形式》一書。與同時期詩歌流派研究的學者相比,藍棣之還有一個特點是,他比較重視理論和方法的運用,他認真梳理過現代派及其代表性理論家(如袁可嘉)的詩歌理論,對文學流派與文本呈現的“癥候”比較敏感。
而孫玉石的研究,或許稱得上新詩流派研究的一個里程碑。第一,孫玉石開創了魯迅《野草》研究的新格局,包括與方錫德一起發現了魯迅以“神飛”為筆名,在《國民公報》副刊發表的一組題為《自言自語》的散文詩作品。唐弢先生認為,這組魯迅軼文的發現,解決了魯迅研究中的一個疑難問題,使魯迅本人提到的“神飛”的筆名,得到了落實:“幾年以來,經過不少研究工作者的努力,魯迅筆名大都已同文章對號,唯獨沒有見到署名神飛的名字,因此這個筆名還虛懸著。這回《自言自語》的發現,一連七篇都署神飛。這樣,由魯迅本人提出、許多人看作疑難的問題,終于一下子解決了。”《自言自語》的發現,使觀察散文詩這一文類的實驗,有了寶貴材料。同時,它對我們了解中國詩歌中的象征主義實驗,以及這種手法表現意識與潛意識的意義,提供了啟示。實際上,孫玉石是把象征手段作為《野草》的主要藝術手段看待的。也是從《野草》象征手段的研究出發,他開拓了當代象征主義研究的荒野,奠定了中國現代主義詩潮研究的基本格局,這是他的第二個貢獻。剛進入20世紀80年代,孫玉石就在北大課堂教學中系統地講授“新詩流派研究”,他的《中國初期象征派詩歌研究》是我國最早系統研究象征派的學術著作,雖然1985年才發行,但書稿完成于1982年,已經在課堂上講授,先行產生過影響。而他的《中國現代主義詩潮史論》,完整勾勒了中國現代主義詩歌的版圖。孫玉石對于新詩流派研究的第三種貢獻,是提出和自覺實踐了“現代解詩學”,梳理了“解詩學”的理論與實踐,為理解和分析現代主義詩歌,提供了理論和方法。“解詩學”在英美是“新批評”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是為理解比較復雜的現代主義文學文本服務的。孫玉石的“解詩學”是受朱自清《解詩》一文的啟發,在總結現代詩歌批評對詩歌文本的往復討論的基礎上提出來的。他的《重建中國現代解詩學》發表于《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87年第2期,而踐行“解詩學”的詩歌文本細讀《中國現代詩導讀(1917-1938)》,于1990年7月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
四、歷史化的新詩研究
如果特色以從無到有、從少到多來衡量,那么,當代的中國新詩史研究是不能不談的。對中國新詩發展歷史的敘述,最早是作為文學史的有機部分出現的。比如王瑤的《中國新文學史稿》(開明書店,1951年),在對文學發展進行分期的背景下,每個時期都是先敘述總的文學發展狀況,然后進行詩歌、小說、戲劇、散文的分類敘述。后來成百上千的新文學史(或中國現代文學史,或中國現當代文學史,或20世紀中國文學史)基本上都沿襲了這種敘述成規。中國的文學史寫作,是根據大學文學史課程的教學需要,按“部頒教學大綱”的要求編寫的,大多缺乏個性。真正有價值的詩歌史,似乎不應從教材型而應從學術型的專門著作中尋找。在此方面,最早見到的,是1959年6月開始在《詩刊》斷續刊登的《新詩發展概況》。這是“大躍進”時代由《詩刊》副主編徐遲建議和組織,北京大學1955、1956級學生謝冕、孫紹振、孫玉石、殷晉培、劉登翰、洪子誠組成的新詩史研究寫作小組,他們利用1958年底到次年初的寒假,不到一個月時間就寫出了七章十余萬字的書稿。不過,徐遲組織的這次活動,其意義不在當時而在后來,不在《新詩發展概況》本身,而在把幾個有才華的青年領上了新詩批評和研究的道路,他們后來幾乎都成了中國新詩研究領域的中流砥柱,為中國新詩研究做出了無可替代的貢獻。
孫玉石1995年發表的《十五年來新詩研究的回顧與展望》談到中國現代詩歌史的總體研究,認為“整體的歷史的研究是最艱難的研究,也是新詩研究水平的代表”。他在這篇文章中提及的新詩史著作有《五四新詩史》(祝寬著,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7年)、《抗戰詩歌史稿》(蘇光文著,四川教育出版社,1991年)、《新詩30年》(金欽敏著,中山大學出版社,1991年)、《詩潮與詩神:中國現代詩歌三十年》(王清波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1年)、《新世紀的太陽——20世紀中國詩潮》(謝冕著,時代文藝出版社,1993年)。孫玉石先生治學嚴謹,幾乎把之前十五年新詩史著作一網打盡,只有一本史料粗疏的《中國新詩史話》(楊里昂著,湖南文藝出版社,1992年)未能列入。
這些分時期或歷時的新詩史研究,孫玉石總體認為“比較薄弱”。不過,如果把視野擴大到包括臺、港、澳等漢語研究界,也有些值得重視的成果,比如臺灣王志健的《現代中國詩史》(臺灣“商務印書館”,1975年),就是一部值得重視的著作。該書共十二章:第一章 中國詩的形式和內容;第二章 黃遵憲的詩學革新及其他;第三章 五四運動與新詩革命;第四章 啟蒙期的中國新詩(上);第五章 啟蒙期的中國新詩(下);第六章 新詩中的小詩、長詩及其轉變;第七章 新詩中的格律詩派;第八章 從格律詩到象征派;第九章 現代派的崛興與新詩的蹤跡;第十章 抗戰期間的中國新詩(上);第十一章 抗戰期間的中國新詩(下);第十二章 抗戰后的中國新詩。這部中國現代新詩史與一般新詩史的不同之處,一是從形式與內容的雙重視野交代中國詩歌的特質,在與古典詩歌的關系上討論中國新詩革新與革命;二是它的起點不是五四前后,而是黃遵憲的詩歌維新運動;三是主要按新詩探索的脈絡展開敘述,而敘述的角度與重點,也有特色與個性。
而在1995年至今新詩史中,朱光燦的《中國現代詩歌史》(山東大學出版社,1997年)原來作為中文系選修課的教材印行過,“經過十年間的邊使用、邊充實、邊修改”而后正式出版的。作者把現代詩歌分為開創時期(1917-1927)、發展時期(1927-1937)和成熟時期(1937-1949),但敘述時主要以詩人先后出現與重要程度來分章分節。看看目錄你不免驚訝,現代三十年間,有這么多值得大書特書的重要詩人嗎?這部厚達一千多頁的著作的另一個特點,是對新體舊體一視同仁,連何香凝都列節敘述了,然而卻遺漏了郁達夫、顧隨、馬一孚、聶甘弩等人的舊體詩成就。與朱光燦的新舊雜呈不同,龍泉明的《中國新詩流變論(1917-1949》(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年)只討論新詩。這本書的作者雖然對四個時期的劃分與一般文學史著作沒有什么不同,但把五四時期新詩的草創稱為“白話化運動”:把1921-1925年看作是新詩的“奠基”時期,并且認為它是一場“自由化運動”;把普羅詩歌、格律派詩歌、象征主義和現代派詩歌整合為“兩大詩潮的并峙與對流”;還在新詩抗戰以后的大眾化、民族化與現代化的“多脈流向”中理出一個“歷史大匯合的趨勢”,讓人覺得新鮮有趣;而以郭沫若、戴望舒與艾青三個詩人來標志中國新詩的三次整合,也是該書的一個特色。
進入21世紀以后的新詩史研究的著作,不在我們檢討的范疇,但很可能那才是它真正的收獲期。像《現代漢詩的百年演變》(王光明著,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年)、《中國新詩史(1916-1949)》(已出版一、二兩卷,陸耀東著,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2009年)、《中國新詩史(1918-1949)》(沈用太著,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年),無論在材料、分期或詩人詩作的介紹上,都有新的貢獻。不過,文學與歷史天生就有矛盾,而新詩本身又還在摸索、尚未成熟,要把中國新詩這樣一種尚未定型的文學現象歷史化,條件并不成熟。而且,在某種意義上,“新詩”如果一旦被歷史化,建成文字的紀念碑、博物館,供人們瞻仰、參觀,它也就變舊了,連弱點和問題也被正典化了,原本具有動力學意義(“新詩”原也是可以作為動賓詞來理解)的創新沖動也就減弱了。
因此,似乎不必急著為尚未完成且存在諸多爭議的“新詩”建造歷史的紀念碑,或者說,新詩的歷史研究,應該根據一種現代文學形式誕生與成長遭遇的問題,尋找新的研究策略。新世紀一些研究著作表明,中國新詩的歷史研究,倘若能夠認真梳理和呈現一個新事物從誕生到成長過程的不同觀感和研究結論,不是武斷地為歷史做定論、做了斷,而是呈現認真的思考,關注發現的問題,將更有助于激活新詩探索的動力。
(責任編輯:李明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