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再興
1956年上半年及入秋以來,中國許多省份(包括當時的三大直轄市)相繼宣布實現了高級農業合作化。這說明,1951年《中共中央關于農業生產互助合作的決議(草案)》中所稱的“農業集體化或社會主義化”已經完成。至此,從一個普遍的層面來看,集中了農民原有的土地、耕畜、大型農具、大量成片樹木的高級社,已經成為中國農村占主導地位的“社會主義的集體經濟組織”,但是由于生產資料的統一集中,以及勞動力的高度組織化,高級社并不僅僅局限于只是一種經濟組織,而是同時極大地影響到了農民的全部生活。它演變為我們通常稱作“集體”的概念,也就是既涉及生產又涉及生活的公共空間的一種形式。農民則變身為“集體”里的個人,即高級社的社員。然而,中國農民事實上還處在另一種公共空間的形式里,即鄉土社會。正是在這個鄉土社會里,費孝通先生講到了差序格局、家族、血緣和地緣等倫理性的內容,毫無疑問,它也是公共空間的一種偏于民間的形式。而農民則成為倫理格局中的個人,也就是禮俗社會中的“鄉民”。因此,高級合作化以后的中國農民實際上同時處于兩種空間的形式當中,一為與“國家”對稱的“集體”,而形成大家熟知的“國家-集體-個人”的形式關系,一為與“國家”對稱的“鄉邑”(或“鄉”),而形成另一種鄉土中國的“民-鄉-國”的形式關系。與“個人”和“鄉民”的不同類似,農民個人所組成的社會主義“集體”與鄉民個人所形成的倫理化的鄉土社會顯然也有所差別。例如,當年發表在《火花》雜志(1958年第8期)上的《“鍛煉鍛煉”》,就是一篇以1957年秋末農村整風運動為背景,但其實呈現了兩個“落后思想”的婦女作為農民“個人”在當年兩種公共空間的形式里所遭遇到的處境的小說。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呈現在當年的復雜隱晦的意味,結果從1950年代末到“文革”中,這篇小說先后三次引起了比較集中的討論與批判。而其話題的余音流韻,甚至一直持續至今。
“典型的、落后的、自私而又懶惰的農村婦女”?
《“鍛煉鍛煉”》里的這兩位落后婦女是有名難纏的人物。小說雖然緣起于“爭先農業社”整風時出的大字報,但是大家“看著看著就轟隆轟隆笑起來”,在這一笑之后,敘事迅速地發生了巧妙的變化,由“整風”這樣重大的政治話題轉向了鄉村里巷吵吵鬧鬧的農民日常故事。最后,小說以狂歡式的批斗小腿疼和吃不飽等四個“偷花賊”的社員大會結束,而作為運動關鍵形式的“整風會”或“辯論會”,卻終未能召開。
小說這種對于政治主題的一再延宕。使得相關的講述有可能展開另外的考察問題的方式。因此毋寧說,作者實際上是將這兩位婦女的故事置放在爭先農業社這一鄉村的形式空間里來講述的,這是一個從“內容”(“整風會”的政治主題)向“形式”(“爭先社”的鄉村空間)的討論路徑的轉換。正是這一轉換,我們看到,小說中借一隊隊長王盈海之口所批評的“來得不大正派”的小腿疼和吃不飽,才有可能在“落后思想”的標識之外,獲得一些新的意義。不得不承認,小腿疼和吃不飽確實并不能稱之為農村的進步婦女形象,這也正是發表于《文藝報》1959年第7期武養的文章《一篇歪曲現實的小說——<鍛煉鍛煉>讀后感》中,批評小腿疼和吃不飽是“典型的、落后的、自私而又懶惰的農村婦女”的原因。后來對于這篇小說的爭鳴中,武養的這種意見幾乎得到了所有文章的呼應。然而,當年的農村,以又苦又累的生產勞動獲得最基本的日常生存是農民的普遍方式。所以,從丈夫死后兒子還小時“有好幾年沒有疼”來看,小腿疼曾經是一位非常負責任和吃苦耐勞的母親;入社以后“活兒能大量超過定額時候不疼”,包括小說中其他地方的描述,也不曾說明這位母親哪里就變得不愛勞動了起來,因為小說提到的只是參加勞動的前提問題。吃不飽所謂的“政策第二條”,是指“除做飯和針線活以外的一切勞動——包括擔水、和煤、上碾、上磨、掃地、送灰渣一切雜事在內——都要由張信負擔”,但“生產上一有了取巧的機會她就參加”,絕不受這個第二條的約束,亦證明她并非排斥勞動本身。何況“做飯和針線活”也是當時農村婦女必不可少的正當勞動。后者甚至得到了主流話語的肯定和倡導,如1952年12月的中華全國民主婦女聯合會《關于當前婦女工作問題的報告》在談到“農村生產運動中的婦女工作”時稱:隨著婦女廣泛參加農業生產,就出現了農業勞動與家務勞動之間的矛盾問題,“我們認為一方面應該有條件地、逐漸地、適當地解決這一矛盾,不應該把婦女完全束縛在家務勞動上……另一方面,又必須在社會上展開教育,說明家務勞動是社會不可缺少的勞動,某些家庭手工勞動在目前條件下也是社會不可缺少的勞動,打破那種不承認家務勞動和家庭手工勞動的成果的錯誤觀念,以及因而歧視婦女,不給婦女以政治經濟民主平等權利的錯誤。”即便“偷花”事件,先懸置私德的意義暫且不論,也同樣屬于生產勞動。因此,武養等人所謂小腿疼和吃不飽是“懶惰的”說法,顯得就非常可疑。
至于這兩位當年的農村婦女是否是“落后”和“自私”的問題,在基本生產資料統歸集體所有但問題頻出的高級社的前提下,也仍然有重新審視和討論的必要。初級社高級化實行得過于倉促,不到一年即完成了近90%的農戶的“集體化”,所帶來的問題絕不是一時一地的:1956年年底中央政府估計,總體上每省有10%到20%的農戶減少收入,其中減少較多的多是富裕中農、小商小販和熟練的匠人;而1956年上半年在江蘇泰縣,廣西陸川、陵樂等地出現的鬧退社現象,到本年秋收分配前后,演變為席卷全國的“退社風潮”,其中影響最大的是浙江仙居縣的鬧退社事件。事實上,不僅趙樹理在1956年8月《給長治地委××的信》中,就反映了老家沁水縣農業社高級化以后發生的“嚴重得十分驚人”的各種問題,而且上述1956-1957年的“退社風潮”,同樣曾在山西省普遍地發生過。1957年6月25日中共山西省委關于社員“鬧社”情況向中央的報告統計,全省在半年時間內,共發生社員“鬧社”事件144起,參加人數達7298人。李懷印在《鄉村中國紀事——集體化和改革的微觀歷程》一書中將退社這一農民自發的對于農業集體化的抵制,稱之為“全國范圍的騷動”(在毛澤東1957年的《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中,1956年的農民“鬧社”則與當時少數工人學生罷工罷課的事件一起,被并稱為“群眾鬧事”)。持續一年并波及全國大部分地區的農民抗爭活動延續到1957年夏被完全中止。李懷印對此的分析中這樣說道:“但是,一旦合作化完成,村民失去生產資料,平衡就會向國家傾斜,使之結束安撫政策”。此后作為“集體”的農業社顯然形成了對于農民個人具有絕對優勢的威權力量。正是在這種背景之下,所謂“偷懶”、“開小差”、“偷盜”、“怠工”等,均成為當年中國農民典型意義上的“弱者的武器”。由此,以斯科特所謂“隱藏的文本”來看,將小腿疼和吃不飽稱之為“落后的、自私而又懶惰的農村婦女”,所體現的恰恰不是農民弱者的“隱藏的文本”,相反,它倒是當年主流意識形態,即“集體”的聲音。轉換成農民這一方的視角,就像李懷印、郭于華等人談到的一樣,它卻成為事關農民“生存權”或“生存倫理”的問題。正是在后一種分析里,爭先社婦女們“偷懶”、“開小差”、“偷盜”、“怠工”等弱者的日常反抗行為,首先應該成為反思的對象,而不是成為批判的目標。
“集體”的威權過于浩大,農民個人將被迫沉默下來。事實上農民在此種情形下的沉默又是由來已久的,它是不斷重復出現的強力規訓的結果。早在1952年冬開始的合作化運動第一個高潮期間就出現了粗暴對待農民的問題,其后在“冒進”和“糾偏”的屢次交替中,這種強力規訓又一再地出現,并愈演愈烈。1956年高級化過程中農村基層干部的暴力“命令主義”更是非常常見,如1956年11月河北省委報送中共中央的《關于農村干部強迫命令作風的報告》就稱,“基層干部工作中的命令主義,不但是大量的,而且情況也是嚴重的,有的已發展到違法亂紀的地步”。報告中提到了因盲目追求打井數量而“扒群眾的房子,拆群眾的鍋臺”(按可能是需要用磚),擅自舉辦所謂“‘落后分子訓練班”堪而延期“留訓”社員,采用“熬鷹”、“車輪戰”等辦法強制農民投資和單干戶入社,秋收時“夜間不準私自外出,違者以‘偷竊論處”,社員收割自留地的莊稼“必須持證明文件,否則按偷盜論”,有些鄉還派有民兵在街口持槍站崗和搜查,以及“任意克扣社員工分,罰勞動日,停止勞動”,宣布管制、并捆綁吊打群眾等等,甚至“由于基層干部強迫命令、違法亂紀,已發生社員被逼自殺、逼瘋和請愿事件”)。而武養等人批評《“鍛煉鍛煉”》中這兩位婦女為所謂“典型”之說,實際上是因為在高級化運動的農村高壓下,這類邊緣人物既非劉雨生、梁生寶那樣一心撲在公家事業上的進步形象,也非龔子元、姚士杰那樣老是想給辦社弄出點麻煩的破壞分子,她們只是作為并不純粹的“中間人物”時才可以稍稍展露其象征性抵制的可能而已。她們只比小說中的那些匿名的像影子一樣的婦女群眾稍具一點點抗爭的狡黠而已。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雖然小腿疼和吃不飽說不上是正面的人物形象,但她們確實可以被稱為1958年高級農業社中農民“個人”的代表。她們的處境,將說明其他更沉默、也更廣大的農民群體,是處于什么樣的歷史境況當中。
“國家-集體-個人”形式關系中的農民
當小說通過對政治主題的一再延宕,使得兩位婦女的故事被置放在“爭先農業社”這一物理性的鄉村空間來展開的時候,這種形式化的討論路徑首先引起我們注意的,是鄉村權力空間的問題。傳統中國鄉村的權力結構,截至晚清以前基本都是以“紳-民”為主的。但明清時期主要指鄉居離職官僚和科舉士人的“士紳”概念,在20世紀初中國的現代化過程中演變為了既包括舊派士紳,也包括國民黨政軍新貴、新式商人和新文化人等各種地方社會中有身份和地位的人士,在二三十年代的中國尤其如此。當然,地方社會的精英階層在其后的時期繼續發生著復雜的變遷。這個話題對于文學來說意味著什么呢?
以中共控制的根據地及其以后的老、新解放區來看,1937年的陜甘寧、1940年的晉察冀、1941年的晉綏和冀魯豫都曾經實行了大規模的“村選”政治。尤其是各根據地政府后來所實施的普遍評選勞模英雄的運動,“影響最大、效果最顯著”(王先明:《變動時代的鄉紳——鄉紳與鄉村社會結構變遷(1901-1945)》,人民出版社2009年)。受邊區政府及領導的獎勵和支持,這些榮譽成為勞模英雄們新的政治資本,并逐漸參與到地方行政權力和群眾團體中成為領導人物,成長為鄉村的“新式權威”,少數甚至做到了縣級或邊區級干部。這是王大化、李波、路由的《兄妹開荒》、孔厥的《一個女人翻身的故事——記邊區女參議員折聚英同志》、趙樹理的《孟祥英翻身》等講述的故事,也是思基的《解放時候》、西戎的《喜事》等故事中的背景。特別是1945年春在各已經解放的老、新區再次實行的普遍性“村選”,使解放區的鄉村基層政權得到了革命性的改造,導致基層農村成長起來一大批“集群眾團體領導者、變工互助組織者、勞模英雄‘三位一體”的新式政治權威。這些“以各級勞模英雄和群眾組織領袖為主體的鄉村新式權威逐漸控制了鄉村政權,并占據了鄉村政治、經濟、社會生活的中心地位。鄉村社會傳統權勢階層的立足之基已經不復存在,他們的影響力進一步消退,即使存在,也不過是落日余暉了”。1946年5月4日中共中央發布了《關于清算減租及土地問題的指示》(即“五四指示”),此后的土地改革更使整個解放區的鄉村社會結構完成了徹底的重組,傳統的鄉村權威由于家庭經濟與激進土改政策的影響,成為鄉村社會被專政和管制的對象,完全退出了鄉村政治的舞臺。這些新式鄉村政治權威,在1949年“革命之后”的中國被延續了下來,農村的各種社會功能均由他們置身其中的國家基層政權機構和基層組織來擔當。而文學的問題在于,正是在這種新舊權威轉換的過程中,體現出了蔡翔先生所稱的“國家/地方”的纏繞關系——因為鄉村空間的特別形式,除了大型中心工作中共派遣下去的“下鄉干部”,國家的威權總是要通過地方的力量來達成,而這恰恰提供了新式政治權威可能只是形式上取代舊派鄉村權威,而成為某些似新實舊的地方暴力威權的通道。如趙樹理寫于1948年的《邪不壓正》就是這一問題的描述性例子之一:舊的大地主劉錫元已被清算而死,新的“農會主任”小昌和“積極分子”小旦,其暴力性威權卻并沒有多少根本性的改變。
高級社時代的鄉村權威,已經只可能是“國家-集體”關系中的新式農業社干部了。在“爭先社”,他們是正主任王聚海、支書王鎮海,以及副主任楊小四、婦女副主任高秀蘭、副支書,還有一隊隊長王盈海、三隊隊長張太和、三隊婦女隊長等等,他們處于人民國家與農民個人的中間環節,是代表“集體”的一方。更由于“國家”在爭先社是不可直觀的,它的威權通過爭先社的干部們來展示,所以上述干部實際也是不可見的“國家一個人”關系的承載者。正是通過這些爭先社的干部,“國家-集體-個人”三者的關系才得到了體現。但是這種關系會給當時高級社中的農民“個人”帶來什么樣的際遇呢?以小說中的大字報事件為例,楊小四滿口的“罰款”、“坐牢”和“請得到法院”,以及支書王鎮海所謂開“辯論會”(實際多為斗爭會)、“送鄉政府”,都表明了他們作為“集體”權威實際是受到了國家權力的有力支持的,甚至“集體”本身就是超越性國家力量的象征代表(“大字報是毛主席叫貼的!”)。不僅如此,主任王聚海、副主任楊小四、支書王鎮海,特別是后兩者之間的相互策應、理出一詞,加上旁邊“馬上跳出來五六個人”積極傍附于強勢的一方,就形成了密集而浩大的威權網絡。而站在文盲水平的小腿疼的角度,她既沒有背后威權的支持,一聽說要出罰款和坐牢,“手就軟下來”;也不擁有主流意識形態“理”的解釋權,“你是說理不說理?要說理,等到辯論會上……許你駁他”;同時也無法表達自己,“你又是副主任,你又會寫,還有我這不識字的老百姓活的哩?”這使得僅會運用傳統農村婦女撒潑耍賴等粗俗抵制方式的小腿疼,陷入十分笨拙而又可笑的境地,雖然那原是她可憐和僅存的所謂“虎威”。但相反的是,我們從支書王鎮海率意所說的“這么大個社也不是沒有辦法治你”和“來兩個人把她送鄉政府”的話里,可以明顯地聽出農業社干部對于農民個人的極度輕蔑。面對這樣的壓倒性的“集體”威權,作為農民“個人”的小腿疼能做出什么樣的有效自我保護的反應呢?她當然只能是落荒而逃了。
然而更加驚人的,是小說中的爭先社暫時交給楊小四、高秀蘭和副支書管理后出現的拾“自由花”事件。小說的發展證明了這次的生產安排實際上是楊小四、高秀蘭和副支書三人私下里的一個合謀,并且這個合謀得到了各位隊長的擴大回應。在這個合謀里,他們早就確定了先宣稱“自由拾花”、后改為定額“摘三遍花”的策略,“三個人早就套好了”,以此達到“誘民入罪”的目的;干部們更是赤裸裸地將大部分女性群眾預設為落后自私,并且需要嚴加防范的對象(“你們真是想‘拾花嗎?……老實說:愿意拾花的根本就是想偷花”),各個隊長都坐在通往村里去的路上,監督社員不得偷跑回村;楊小四還命令:要是誰半路偷跑,或者下午不來了,就把大字報給她出到鄉政府。其間甚至用上了記名單、押送并清點人數等辦法。于是,群眾的勞動就處于武養文章中所稱的“前有干部后有隊長的包圍形勢”之中,成為一種類似“民警與勞改犯”的關系。當然,楊小四并不是唯一的,此外還有宣稱“這么大個社也不是沒有辦法治你”以及“怕麻煩就不要整風”的支書王鎮海,有隨意奚落和“整住”群眾、哄抬干部權威的隊長張太和,還有說話尖刻、即令小腿疼這樣的厲害角色也“怕他三分”的一隊隊長王盈海,等等。即使是稍有溫和的高秀蘭和三隊婦女隊長,最后也屈從了專門針對群眾的暴力邏輯。雖然武養在批評文章中稱小說“這樣描寫社干部和解放了的農村婦女,的確是一種誣蔑”,但其后發表于《文藝報》上的一些批評文章卻大多對楊小四、高秀蘭、張太和們的做法提出了質疑,如劉金《也談<鍛煉鍛煉>》、安楊《這是什么工作方法》、李聯明《略談<鍛煉鍛煉>的典型性問題》等。安楊的文章甚至以他在軍隊生涯中的一位連長為例,指其曾在對待戰士的錯誤思想動向中采用了與楊小四完全相同的方法,即設局誘其入罪,結果兩位戰士均被抓住。但是“當這兩個戰士發覺一切都是預先布置好的圈套的時候,引起了強烈的抵觸情緒,使問題更加復雜化了”。發表于《文藝報》1959年第10期上的王西彥先生的反批評文章,也以他1958年夏回浙東老家碰到的做社長的年輕堂弟為例,舉了一個與楊小四幾乎一樣的例子,即粗暴威脅群眾,如“哪個不按照規格密植,就是違反政策,要送鄉政府!”等。據黃修己先生的回憶,1960年代初趙樹理在回復他關于《“鍛煉鍛煉”》問題的信中,坦承了當時的農村干部只有這樣的水平,他并沒有故意拔高他們。兼之前文所述當年高級社基層干部面向群眾時愈演愈烈的強迫命令作風。這一切,都說明楊小四這個小說人物是有著厚重的歷史化內涵的,也說明小腿疼和吃不飽在當時高級社中的處境絕非是作者的完全虛構。可見,高級社由于掌控了全部主要的生產資料,已經意味著作為個人的農民除了依附社而生活,已經不再存在其他任何獨立生存的可能了。這使得農民“個人”直接因為生存的壓力而屈從于干部們的強迫命令,加上“集體”的組織性和“集體”背后的國家支持,原子化的農民個人在“國家-集體-個人”三者的關系中就墮入了完全弱者的處境。
“民-鄉-國”形式關系中的“鄉民”
但是另一方面,在“民-鄉-國”的形式關系里,雖然“鄉”的層次在治理的意義上說已然和“集體”重合了;但在倫理意義上來說,作為地方的“鄉”(小說中的“爭先”社所在的鄉村),卻仍然帶有明顯的傳統禮俗性公共空間的特征。
在爭先社,主任王聚海、支書王鎮海、一隊隊長王盈海彼此是同族本家,王鎮海稱主任為“聚海哥”,而小腿疼之所以有“硬牌子”,不僅因為她年紀大、闖蕩得早,更因為她“是正主任王聚海、支書王鎮海、第一隊隊長王盈海的本家嫂子”,所以小腿疼才敢于“有理沒理常常敢到社房去鬧”,也能借個與王盈海的叔嫂關系“跟他耍無賴”。這是小腿疼所謂“虎威”的真實來源,也是她“比吃不飽的牌子硬”的真正原因。它雖然粗鄙了些,但還是給了小腿疼這樣的農民個人以某種自我保護的資源和支撐,從而達成與集體兩者之間適當的間性關系。雖說這種間性關系,同時也帶有隨時可能滑向舊式封建性權力空間的危險。——這些正是源于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中講到的差序格局、家族、血緣和地緣等鄉土社會的倫理性內容。換句話說,這種依托于鄉土倫理的關系所同時形成的農民在“個人”之外的“鄉民”身份,在某種程度上保持了他們的個人尊嚴,和最低限度的抵制“集體”威權造成的傷害從而維護其自我主體基本同一的可能,而這一可能恰恰是“集體”與農民“個人”的間性關系能得以建立的前提。也正是從鄉村倫理這個角度,或許我們能夠更多一些理解王聚海這個看似有些曖昧的基層干部,盡管他甚至被趙樹理批評為“在過去游擊區和后解放的地區卻還不太少”的“中農干部中的和事佬”。小說中的王聚海,其實要比幾乎所有批評文章里所描述的更加耐人尋味:王聚海為八路軍做過各種動員工作,土改中斷然拒絕地主的收買,斗爭地主也堅決,從這些方面看,他并不是一個沒有原則和貪利自私的人。這是他與《邪不壓正》里的小昌最為本質的區別。不過,恰恰是這一點,卻是幾乎所有評論《“鍛煉鍛煉”》的文章在批評王聚海時從來沒有提及的,仿佛上述事實從來未曾存在過一樣。但是這樣一來,在高秀蘭的大字報里被批評為“遇上社員有爭端,他在中間賠笑臉,只求說個八面圓,誰是誰非不評斷”,以至于讓爭先社“正氣碰了墻,邪氣遮了天”的社主任,卻明顯不能與他的上述經歷做出完整的互文性詮釋。這中間的隔閡到底在哪里呢?原來,他的工作思想是爭端應該“和解”而不是斗爭(據小說所述,估計多是群眾之間的“人民內部矛盾”,而非“敵我矛盾”),要“研究每個人的‘性格”,主張按性格用人,等等。我們可以看到,這些恰恰是王聚海與鄉土倫理相通的、對于農民個人主體的尊重方式,它是對于農民“個人”與“集體”之間間性關系的維系,并且止于“公事”的邊界(如“主張‘和事不表理”,“只求得‘了事就算”)——盡管這些可能處理得并非讓人都覺得滿意。
或許就是因為他的這種工作原則,不僅他對于“整風”有著與支書王鎮海不同的意見,傾向于以“把定額減一減”來作為動員群眾的方式,而且也是他認為凡是懂得他這一套的人就可以當干部,不能照他這一套辦事的人就還得繼續“鍛煉鍛煉”的原因。同時這也是他從城關整風辯論會摸黑趕回來時,匆匆忙忙就想替小腿疼解圍的原因。小說里的王聚海是個看起來只會“和稀泥”而且有些“嘮嘮叨叨”的干部,他不僅不被王鎮海、楊小四、高秀蘭們所理解,同時也被樂于匿名追隨干部威權而迫害同類的盲目群眾所嫌厭。但顯得頗為諷刺的是,嚴厲斥責婦女群眾“明明是自私自利思想作怪”的楊小四、高秀蘭、張太和們,其實對于他們整治農民弱者的干部威權顯然是過于恣意地樂在其中的,甚至譏評主任王聚海專權的高秀蘭的大字報,本身也明顯帶有這位婦女副主任趁“整風”形勢試圖奪取干部威權占份的嫌疑(“大小事情都包攬,不肯交給別人干,一天起來忙到晚,辦的事情很有限”)。而整篇小說中的帶有斗爭勢頭的兩份“整風”大字報均來自爭先農業社的干部,卻并不來自普通的農民群眾。這樣說來,在“集體”利益的名義之外,真正有“自私自利思想作怪”并且具備這種實際條件的,到底是作為弱者的農民群眾,還是作為干部威權的王鎮海、楊小四、高秀蘭、張太和們呢?但小說的結局是引人深思的,失敗并被認為錯誤的,卻是王聚海;那個原本他用在楊小四、高秀蘭身上的“鍛煉鍛煉”的評價,最終被返回到他自己的身上來了。王鎮海、王盈海、楊小四、高秀蘭、張太和們對于小腿疼和吃不飽這些“落后”婦女的凌厲斗爭的姿態,以及王聚海工作原則的被嫌厭和被宣布失敗,意味著作為弱者的農民“個人”已經徹底失去了原本久已存在的鄉土倫理關系的依靠和支援。幾乎赤裸的原子化農民個人,再也沒有適度抵制集體過于浩大的威權的任何可能了。于是,在社員大會上對于四位“偷花賊”婦女的批斗,其對于農民個人的尊嚴以及主體性的暴力碾壓,帶來了令人觸目驚心的結果:
他們又走到會場時候,小腿疼正向小四求情。小腿疼說:“副主任!你就讓我再交代交代吧!”……小腿疼看了看群眾,群眾不說話;看了看副支書和兩個副主任,這三個人也不說話。群眾看了看主任,主任不說話;看了看支書,支書也不說話。全場冷了一下以后,小腿疼的孩子站起來說:“主席!我替我娘求個情!還是準她交代好不好?”小四看了看這青年,又看了看大家說:“怎么樣?大家說!”有個老漢說:“我提議,看在孩子的面上還讓她交代吧!”又有人接著說:“要不就讓她說吧!”小四又問,“大家看怎么樣?”有些人也答應:“就讓她說吧!”“叫她說說試試!”……小腿疼見大家放了話,因為怕進法院,恨不得把她那些對不起大家的事都說出來,所以坦白得很徹底。……
小腿疼和吃不飽說不上是先進形象,她們的行為甚至是丑陋可鄙的。但問題是:一則,我們無法要求所有群眾都達到完全“集體主義”思想的境界,搖擺于先進和落后之間的“沉默的大多數”,其實可能只是遵從了趨利避害的日常理性的指引而已;再則,即便小腿疼和吃不飽說不上正確,甚至退一步講確實是極少數的、不典型的,但她們的行為所遭遇到的處境卻喻示著某種必然性的社會“邏輯”,那么這種堅硬的社會“邏輯”就不僅僅是真實地存在著的,而且可能是一系列結構性因素所導致的。而后者,正是引發我們的擔憂和需要嚴肅對待的問題。原本被認為有“虎威”可以憑借所以稍可自保的小腿疼,竟至于在“想坦白也不讓她坦白了”、“留下她準備往法院送”的高壓下,落得如此慘敗并不斷地向干部們哀求自證其“罪”的結局,每讀及此,都不覺讓人唏噓不已。泰勒在《承認的政治》一文中,曾以女性被迫接受她們“自身卑賤低下的形象”和黑人只能接受白人社會設計的“一種貶抑黑人的形象”等情形為例,指出這種被強加的毀滅性的“承認”,是對弱者“進行壓迫的最有力的手段”,它“能造成可怕的創傷,使受害者背負著致命的自我仇恨”。而霍耐特在《為承認而斗爭》一書中同樣討論了“蔑視”概念。霍耐特稱,“蔑視”一詞所含意義就是人的特殊脆弱性;蔑視的經驗使個體“面臨著一種傷害的危險,可能會把整個人的同一性帶向崩潰的邊緣”。小腿疼在“偷花賊”的污稱和自我內化其貶抑形象(“副主任!你就讓我再交代交代吧!”)所造成的心理傷害,將必然導致農民個人和集體之間間性關系的徹底崩毀。有“虎威”的小腿疼和有“人才”的吃不飽在爭先社里尚且落得如此下場,其他膽小而且平凡的農民個人,他們內心的凄惶不安和深深的恐懼就可想而知了;或者他們甚至會盲從干部威權,參與凌虐同類以求自保,從而更加劇了自身生存的艱難境況。這正是小說《“鍛煉鍛煉”》從頭至尾都在呈現著的故事,也是高級社時代絕大多數農民個人的真實處境。
余論:“問題小說”,還是“勸人的”小說?
在爭先社,“集體”業已成為一種壓倒性的威權力量。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將小腿疼和吃不飽稱為1958年高級農業社中農民“個人”的代表。她們的處境,也成為其他更沉默、也更廣大的農民群體所處歷史境況的一個標準化隱喻。然而,趙樹理的主要策略可能是“把事實擺出來”,也就是說,它首先是一種歷史化的呈現方式。這也是為什么當年有的評論文章稱《“鍛煉鍛煉”》為一篇“思想展覽會”式的作品的原因。當然,恰恰在這里,也透露出了作家趙樹理先生的兩難處境:又想替國家說話,又想保護農民。不可否認的是,趙樹理當時尚處于對高級社的真實情況不是太了解,所以還比較信賴的心態。但是這種心態,到了1958年底趙樹理到陽城縣做書記處書記以后被徹底顛覆了,“到陽城上了任,一接觸實際,覺得與想象相差太遠。”然而,即便如此,也很難認為趙樹理1959年稱這篇小說為“問題小說”的意思,與《李有才板話》《地板》時代他自謂的“問題小說”沒有什么變化。事實上,在1955年的《三里灣》以后,趙樹理對“寫人民內部矛盾呢,還是寫敵我矛盾”的問題并沒有太多積極的支持;相反,他提得更多的卻是小說是“勸人的”。即使在將這篇小說收入《下鄉集》出版時的代序《隨<下鄉集>寄給農村讀者》中,他也明確地這樣表示過。這或者是被一些評論《“鍛煉鍛煉”》的文章所忽視的一點(很多評論文章仍然只是稱這篇小說為“問題小說”)。而且更重要的是,即使高級社出現了這樣那樣的問題,對于“集體”,趙樹理卻一直是信賴的。這就是為什么這篇小說無論是聽起來、還是在他的追述里都充滿了諸多心態矛盾的原因。這種矛盾的表述不僅體現了趙樹理的困境,同時也顯然給后續的研究者們帶來了困惑。——看起來,趙樹理在小說《“鍛煉鍛煉”》中批評了王聚海、小腿疼、和吃不飽,這些似也無可厚非,但他以他特有的歷史化呈現的方式所遺留下來的問題卻是:在此情形下,社會主義“集體”與農民“個人”之間的正向間性關系,將如何建立呢?……
(責任編輯:張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