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武
在20世紀中國文學歷史的長河中,有兩位女性作家人生道路有著驚人的相似:她們幾乎都是在五四浪潮的裹挾下覺醒了人生,對社會充滿決絕和反抗,開始探尋女性的自我意識和寫作生涯;她們沉浮、迷茫、掙扎,在經歷了傳奇般的愛情,克服了種種苦難后走向革命,到了延安,寫出了謳歌革命的紅色篇章,從個性主義作家蛻變為紅色革命作家;她們共同參加了延安文藝座談會,帶著很深的原罪意識和懺悔意識開始了思想改造,成為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典范。她們在共和國成立后都遭遇到重大的人生悲劇,然而在復出后卻都仍然虔誠地唱著贊歌,成為“歌德”文學的代表,對民族和個人的悲劇缺乏深刻的反思。這就是丁玲和陳學昭。
一
丁玲生于1904年,陳學昭生于1906年,幾乎是同齡。從家庭背景來看,兩人也有頗多的相似之處:都出生在日趨沒落的封建士紳家庭。丁玲的祖父曾經做過大官,留下了不少財產;丁玲的父親蔣浴嵐是清末的一名秀才,曾到日本留學,回國后意志消沉,沉湎在各種精神和物質的享受之中,尤其喜歡讀書。丁玲回憶說:“我父親是一個多病,意志消沉,有才華,卻沒有什么出息的大家子弟,甚至是一個敗家子?!倍×嵊啄曛畷r,父親便去世了,由母親撫養。丁母余曼貞,是一個較有個性的女性,在辛亥革命影響下接受了民主思想,曾擔任小學教員,并曾創辦學校。她非常重視對丁玲的教育,使丁玲小時候接受了中國古典文學的熏陶。而丁母自身的獨立精神對丁玲影響也極大。陳學昭的祖父做過清朝絲竹職員,喜愛繪畫藏書,擅長昆曲。陳學昭的父親是當地的小學教員、校長,也有一定的民主思想,主張女子應該讀書。陳學昭七歲喪父,在童年時代閱讀了家中的大量藏書,打下了很好的文學基礎。
不僅如此,因為家庭的關系,兩人都形成了孤絕、叛逆的個性。因為家庭衰落,丁玲曾寄居在她的舅父家,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受到舅父舅母的歧視,無形中使得丁玲敏感而早熟。丁玲小說《過年》中的小菡無疑帶有丁玲童年生活的縮影:“舅媽呢,也仍然好看,笑臉,能干,和氣,卻又永藏不住那使小菡害怕的冷淡的神情。小菡不懂得這些,但她生來,因了環境,早使她變得不像其余小孩子了。神經非常纖細,別人以為她不夠懂的事,她早已放在心上不快活了?!焙髞矶×嵩诤锨髮W時,認識了向警予、王劍虹等叛逆女性,深為她們的反抗精神所鼓動。在五四浪潮的影響下,丁玲毅然剪掉了辮子,也勇敢地和舅父的兒子、自己的大表哥解除婚約?!拔以谶@種空氣之中,自然就變得多所思慮了,而且也有勇氣和一切的舊禮教去搏斗。當我再回到家里的時候,首先是廢除那些虛偽的頻繁的禮節,公開地指斥那些腐化的生活,跟著也得著母親的幫助把婚約解除了。大家都認為我是大逆不道,大家都責備我母親對我的放任,可是我是多么驕傲?!薄拔译m沒有參加到五四,沒趕得上,但五四運動卻影響了我,我在五四浪潮極后邊,它震動了我,把我帶向前邊?!币蚨斪约旱木烁?、舅母指責丁玲剪辮子時,丁玲則反唇相譏,她對舅母說:“你的耳朵為何要穿一個眼?你的腳為何要裹得像個粽子?你那是束縛,我這是解放?!?923年,丁玲和王劍虹赴上海求學,從此開始了獨立的生活。丁玲在上海依然保持女性的自尊和孤傲,同學施蟄存回憶當時的情形時說:“丁玲的‘傲氣,大約有兩個方面。第一是女大學生的傲氣……另外一方面,丁玲還有意識形態上的‘傲氣,她自負是一個徹底解放了的女青年。”但另一方面,此時的丁玲又是孤獨和苦悶的,五四退潮后的沉悶空氣仍然影響到了她,為了發泄自己的這種情緒,她選擇了寫作?!拔夷菚r為什么寫小說,我以為是因為寂寞,對社會不滿,自己生活無出路,有許多話需要說出來?!倍×釀撟髌鸩接?0世紀20年代后期,雖然時間比起第一代女作家的創作要晚,但她創作的內容和個性則帶有更鮮明的時代女性色彩,因而具有了轟動效應。早期的作品《夢珂》《莎菲女士的日記》《在黑暗中》流露出的仍然是女性孤獨、倔強的靈魂。茅盾說:“丁玲是以一種新的姿態出現于文壇。在《莎菲女士的日記》中所顯示的作家丁玲女士是滿帶著‘五四以來時代的烙印……她的莎菲女士是心靈負著時代苦悶的創作的青年女性的叛逆的絕叫者?!辈粌H在作品中描寫這些女性的自尊、叛逆和孤獨,生活中的丁玲同樣也維系著女性的尊嚴,當她成名后有刊物建議她為《女作家專號》寫文章,她斷然回絕,回答說:“我只賣稿子,不賣‘女字。”
陳學昭在青年時代同樣受到五四思潮的影響,對時代的黑暗和自己在家庭中的屈辱都進行了堅決的反抗。因為父親死得早,而母親又多病,因此陳學昭經常在家中受到兄長的呵斥、痛打,同樣有寄人籬下的感覺:“每當我吃飯,旁邊放一本書,我的三哥特別兇,就拿起碗來往我頭上擲。有時,罰我跪一支香兩支香,餓我,不讓我吃飯,要我討饒,寧愿跪。”在這種屈辱中也孕育了陳學昭的孤寂、倔強和叛逆的個性:“我成了一個呆板的、緘默的、寡言的人了。生的悲哀已徹透了我的心了!”這種反抗終于在她十七歲那年爆發:“十七歲那年,我暑假回家,不知為的什么事,我的三哥又拿起一只碗來向我頭上擲,我一時氣憤,手邊有個算盤,就拿起算盤來往他的頭上擲去?!币虼饲嗄陼r代的陳學昭對女性在中國社會中的境遇有著真實的體驗,她強烈呼喚著女性的獨立、自尊。1924年她在為《時報》征文寫的《我所希望的新婦女》中明確反對那種家庭中的賢妻良母,要求成為時代的新女性。她說:“要恢復女子固有的人格,最要緊的是自立,自立必須要經濟獨立,倘若困守家庭,除了飲食男女而外,還有什么發展可言!”此外,她還特別推崇喊出女性獨立口號的娜拉,認為只有像娜拉這樣的女性才是心目中的女性,“這才是新婦女的行為!這才是真正的婦女解放!”我們從青年時代陳學昭的人生歷程來看,她不僅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她很早就離開家庭求學,求職,從而開始了自己獨立的生活。1923年,陳學昭參加“淺草社”,開始在《語絲》等雜志發表作品:1924年去安徽第四女子師范教書,她還有幸得到魯迅、茅盾、瞿秋白、周建人、戈公振等人的鼓勵,這些也都有力支持了她的人生求索。為了尋找人生理想,陳學昭四處漂泊、流浪,甚至遠渡重洋,于1927年赴法國留學。即使在法國讀書期間,經濟十分困難,她也不愿意接受別人的援助,而是完全依靠稿費來維持自己的生活。其間,季志仁曾勸她回國嫁給以前的未婚夫,陳學昭斷然拒絕說:“我還要出來的!你以為我就不要再學習了?我是一個獨立的人!”婚后,她也一再拒絕丈夫讓自己退回家庭,做一個家庭婦女的建議,仍然以一個職業女性的身影活躍在社會中。哪怕是遭遇到婚姻破裂,她也從未以犧牲自由為代價。在時代浪潮中,她雖然漂泊、流浪,卻并不懊惱,仍然追逐著自由的快樂:“我是一個流浪者!孤零漂泊的流浪者!天涯的游子,只有天涯的浪花是一生的快伴?!标悓W昭早期的作品也大都側重表達知識女性尋找個性解放、沖決封建倫理道德的反叛意識,這是她早期人生的真實寫照。
二
20世紀30年代,伴隨著世界范圍的所謂紅色三十年,俄式革命成為中國不少知識分子的信仰和追求,他們開始了“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堿水里煮三次”的執著而又不乏痛苦、悲壯的精神歷程。在這種背景下,曾經一度作為個性主義知識分子典型的女作家丁玲和陳學昭轉變為革命作家就具有了特殊的意義。有學者評論丁玲時曾說:“若干年后我再看丁玲,竟然發現她的一生是如此具有張力,如此具有戲劇性,她的一生凸顯了20世紀中國左翼知識分子歷史的幾個最重要命題:革命和知識分子,革命與人性改造,革命與革命隊伍內部的斗爭,革命政治的懲戒機制和知識分子的關系等等?!逼鋵嵍×崛绱?,陳學昭亦如此。
丁玲對革命的接觸和認識雖然比陳學昭早,但其中帶有很大的偶然性因素。丁玲早在1923年就認識了共產黨早期領導人瞿秋白,對瞿秋白講的蘇聯故事很感興趣,“這非常對我們的胃口”。但當瞿秋白勸說她進入共產黨創辦的上海大學時,卻抱有警惕性:“我們懷疑這可能又是第二個平民女子學校,是培養共產黨員的講習班,但又不能認真地辦。他們幾個人都耐心解釋,說這學校要宣傳馬克思主義,要培養年輕的黨員,但并不勉強學生入黨?!憋@然,此時的丁玲對于共產黨人以及共產革命并不了解,也不太熱心,甚至還帶有某種抵觸情緒。在此后的很長一段時間,丁玲醉心于電影明星夢和作家夢之中,盡管她和瞿秋白等接觸很多,充其量只是一個革命的同路人。即使后來她的丈夫胡也頻參加了左聯進步組織,宣傳唯物史觀和普羅文學時,丁玲對此也沒有受到太多的影響,就像她自己后來所說:“當時我的確是不懂得他的,一直到許久的后來,我才明白他的話,我才明白他為什么一下子就能這樣?!比绻麤]有左聯五烈士事件的發生,丁玲也許仍然是那個叛逆的個性主義者。美國學者里夫曾說:“許多共產主義的領袖和文藝工作者,往往是由于他們親友的監禁和死刑,才由急進思想的憧憬的綠色牧場中,進而至共產主義的戰場?!焙差l被國民黨暴政殺害后,丁玲幾乎成為一位“復仇女神”,思想急劇轉向,1930年參加左聯,1931年,張聞天親自交代讓丁玲主編左聯刊物《北斗》,這意味著丁玲必須從一個專業作家轉向職業革命家,自覺接受黨的任務。到了1932年,丁玲終于在組織上入了黨,她在入黨會上解剖了自己的轉變。丁玲說:“過去曾經不想入黨,只要革命就可以了;后來認為,做一個左翼作家也就夠了;現在感到,只做黨的同路人是不行的。我愿意做革命、做黨的一顆螺絲釘?!倍×岽藭r創作的《水》不僅代表了她文學上的轉向,也代表著自身思想上的轉變,開始有意識地配合黨的文藝政策,直接為黨的政治意圖服務。后來她又帶著頑強的信念沖破重重困難來到陜北,成為最早一批到達革命圣地的知識分子,受到了黨的主要領導人毛澤東、張聞天、周恩來等的熱烈歡迎,丁玲人生的光環也在皈依革命的征程中達到了巔峰。
但丁玲畢竟是受到五四思潮影響的知識分子,她是以五四為起點走向革命的,這就決定了五四文學所確立的個性主義、民主以及獨立、批判的理性精神無形之中仍然成為縈繞她心中的價值維度,這使得她的角色具有了葛蘭西所說的那種有機知識分子的成分。因而丁玲到達延安后沒有滿足于做一顆忠誠的螺絲釘,而是對根據地存在的封建和落后的東西進行批判,她在主編《解放日報》文藝副刊這段時間所推動的文學浪潮正是五四文學精神的回歸。但丁玲沒有明白的是,此時黨的革命政治文化生態已經發生了轉變,正在致力于建構一種全新的權威話語系統,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黨的領導者恰恰把農民、農村等丁玲所要啟蒙、批判的落后對象看成革命的至關重要的因素。毛澤東1939年在寫給周揚的信中說:“農民,基本上是民主主義的,即是說,革命的,他們的經濟形式、生活形式、某些觀念形態、風俗習慣帶著濃厚的封建殘余,只是農民的一面,所以不必說農村社會都是老中國。在當前,新中國恰恰只剩下了農村。”顯然,丁玲身上張揚出的知識分子的啟蒙者角色和批判意識與這樣的政治文化環境是難以完全吻合的,她此后受到的激烈批評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陳學昭很早就接觸到魯迅、瞿秋白、茅盾等革命作家,雖然對他們從事的工作很敬仰,但受到的影響主要是文學上的,自身對革命并沒有清晰的認識。1929年,陳學昭途經蘇聯到歐洲,即使到了莫斯科,甚至望得見列寧陵墓,陳學昭也沒有去拜謁。“是的,我幾次都決定了下去看一看這被世界所視為神奇的莫斯科。終于因為獨行無伴,不懂一個俄文,也不知道東西南北,還有那可怕的厚雪,而猶豫了……這樣,莫斯科是安置在我們的眼前,而我們終于交臂失之了。”這樣,雖然陳學昭坐火車在蘇聯大地上穿行了半個多月,并沒有留下太多介紹蘇聯的文字,即使所寫的也都是旅行中的見聞,對這個當時被許多知識分子視為天堂的共產主義試驗場沒有任何的評論。相反她對巴黎倒是充滿了急切的期盼,這種態度很值得玩味。她扮演的仍然是一個同情革命的同路人角色。陳學昭后來寫的反省文章也證明了這一點:“我才發現以前的同情共產黨,是站在小資產階級的立場上,不滿意于舊社會,不滿意于當前的環境……所以自己雖然以同情者自居,卻并沒有真正了解黨是什么,并沒有認識黨。”她把自己定義為一個個人主義者。1937年,在抗戰浪潮的鼓舞下,陳學昭決定尋找黨的組織。她從南昌到九江再到漢口,見到了董必武,提出到延安的要求,后在重慶紅巖找到黨的組織。幾經曲折,于1938年8月到達延安?!拔覀兘K于進入了邊區,像回到家里一樣愉快。”她動情地唱著:
我們像逃犯一樣的,
奔向自由的土地,
呼吸自由的空氣;
我們像暗夜迷途的小孩,
找尋慈母的保護與扶持,
投入了邊區的胸懷。
——《邊區就是我們的家》
初到的陳學昭更多的是用自由知識分子眼光來觀察邊區生活的,也沒有很快就在組織上入黨。相反,她認為黨的嚴格的組織生活會磨損一個人優良的個性,限制人的自由發展,因此保持一定的距離。她的《延安訪問記》中既有對革命根據地新氣象、新面貌的發自內心的贊揚,但是也有懷疑和尖銳的批評,仍然體現知識分子的獨立思考精神。如她對根據地婚姻制度“星期六制”的思考:“延安的慣例,是夫婦分居的,他們流行叫作‘星期六制,到星期六晚,丈夫接妻子,妻子接丈夫。所以這樣,聽說是為了工作的方便,使工作不至于因夫婦的情感而浪費時間,或妨礙工作。”這種婚姻制度是戰爭時期的特殊現象,因此陳學昭認為它畢竟違反了人性,執行的結果實際上并不盡如人意。陳學昭還注意到,在根據地,政治高于一切,許多男女青年都熱衷于從事政治活動。她曾經不解地疑問道:“為什么人人都要學政治?是不是政治工作者說出來的話,與開出來的條子,效用有些不同?大家要占政治地位,政治地位是這么寶貴的?”實際上這種對政治、對官員的膜拜恰形成了邊區的官僚主義作風。陳學昭感慨道:“可是這個官僚主義,什么時候才完結呢?我真奇怪,這個官僚主義的惡魔是這般厲害呀!”陳學昭認為根據地仍然有著封建主義的許多不好的傳統。陳學昭還特別提到,在當時的延安,知識分子和工農干部之間的矛盾已經顯現,并且有蔓延的趨勢。有些政治工作者看不起知識分子,在知識分子面前有著優越感,甚至有人說:“外面來的醫生,就是技術好也沒有用處,因為他們不能認清政治,不懂得政治,要動搖。”而陳學昭對知識分子和工農出身的干部關系的思考,和丁玲同一時期《在醫院中》傳達的主旨竟然是那樣不謀而合,她們的立足點仍然是對知識分子啟蒙角色的堅守。對于邊區人和人的關系,陳學昭也發現了某些不和諧的地方:“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改善了,但還沒有到理想的程度……但還沒有做到人與人之間應更好的親密、關切。我想,這個,正是他們所要努力的?!倍鳛榕裕悓W昭對女性的處境自然十分關心,她發現根據地的女性盡管在法律地位上取得了和男性平等的權利,但在實際生活中卻仍然受到男性的歧視,甚至無端地被自己的丈夫拋棄。這些和丁玲的《三八節有感》也很相似??梢?,丁玲和陳學昭身上仍然帶有早期知識分子的啟蒙和個性獨立精神,對于革命進程中所需要的集體主義、絕對服從等一套全新的文化形態并沒有完全認同。
三
丁玲、陳學昭的命運迎來又一次轉折是在延安文藝整風運動中。盡管走進革命隊伍,但是她們身上的某些個性主義已經和當時延安整個的文藝生態環境格格不入了。事實上,在延安文藝座談會召開以前,人們已經開始了對丁玲《三八節有感》等文章的批評。隨后召開的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成了知識分子思想的一個分水嶺。丁玲、陳學昭都參加了這個座談會,從此兩人的思想完全轉向,在自我懺悔中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救贖,而作為知識分子身上的個性主義則徹底消失。
延安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是一次知識分子集體的懺悔和精神蛻變,它在很大程度上考驗知識分子對自我的否定、繳械、對革命的忠誠。只有經歷了這樣的精神煉獄,才能重新贏得新政權的信任,進入革命理想的天國。由于丁玲、陳學昭都出身于所謂剝削階級家庭,更由于她們早年接受的帶有西方價值理念的教育,因而原罪意識就更為強烈。丁玲在延安文藝整風運動中表現得頗為搶眼,尤其對延安文藝座談會精神表現出高度的認同。這當然和她受到了批評和壓力有關,她急于和王實味等劃清界限。丁玲在延安文藝座談會剛開完就表態,把作家的政治立場和階級立場放在了壓倒一切的地位。她說:“文藝應該服從政治,文藝是政治的一個環節,我們的文藝事業是整個無產階級事業中的一個組成部分。這問題必定首先為我們的作家明確而肯定地承認。”作為知識分子,丁玲也開始了自我剖析,肯定了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重要性:“改造,首先是繳納一切武裝的問題。既然是一個投降者,從那一階級投降到這一個階級來,就必須信任、看重新的階級,而把自己的甲胄繳納,即使有等身的著作,也要視為無物。”隨后丁玲在批判王實味的會議上又高調發言,批評王實味是一個“為人卑劣、小氣、反復無常、復雜而陰暗,是‘善于縱橫捭闔陰謀詭計破壞革命的流氓”。而作為響應延安文藝整風的實際行動,丁玲在創作上更是自覺地轉向為工農兵服務,她的《田保霖》等歌頌邊區勞模、英雄的作品代表了她文學上的又一次轉向。而此后她更是深入農村土改工作,蹲點到了河北溫泉屯,完成了從知識者到勞動者的轉換,她隨后寫出的《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無疑最鮮明地體現出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的宗旨。
陳學昭同樣在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后呈現出新的人生姿態。面對延安文藝整風中出現的知識分子自我懺悔、貶損甚至自我放逐的情景,陳學昭深有同感,她甚至為自己成為勞動分子而驕傲,為曾經的知識分子的身份而懊惱不已?!霸诩従€的時候,我什么都不想了,一手搖著車,一手拉出又細又勻的線,感到滿意和幸福。夜里睡在鋪上仔細想想,確實有些懊悔自己成了個知識分子,要是年青時代從事農業勞動,我的大哥也許已經把我送個他的知己同事家做童養媳了……如果那樣,生活上雖然艱苦,精神上的打擊可能沒有這么多和復雜。我對紡線感到極大的興趣,簡直愿意一輩子這樣!”她把知識分子接受勞動改造和思想改造視為“偉大時代中的一件大事”。延安文藝整風中,陳學昭發表了《一個個人主義者怎樣認識了共產黨》一文,表示心悅誠服地接受黨的教育和領導,與過去的自我決裂:“黨的教育,不但不壓制個性,恰恰相反,它的實事求是的科學方法,治病救人的感人的力量,使得每個人都有勇氣正視自己的缺點……這樣,我開始走進黨,認識黨了?!痹谌缁鹑绮璧恼L運動中,陳學昭入了黨,完成了對組織的認同和皈依。與丁玲一樣,陳學昭的創作也從早期的表現自我自覺轉到表現人民群眾。她的代表作《工作著是美麗的》雖然題材是寫知識分子生活,并非當時倡導的工農兵,然而其重點是在表現知識分子告別自我、走向革命的思想轉變和改造歷程,從一個張揚的“大我”而逐步泯滅、消失在時代和人民之中,這和黨所需要確立的以工農革命為主導地位、知識分子必須接受大眾教育的新文化形態仍然一脈相承。
吊詭的是,盡管丁玲、陳學昭都曾經像飛蛾撲火那樣義無反顧地走向革命,其動機不可謂不純潔,歷程不可謂不艱難,然而她們卻都在后來的政治運動中落難,成為被革命碾壓的女性作家。丁玲盡管在延安整風中能得到毛澤東的保護而過關,然而在20世紀50年代,她的所謂歷史問題又一次被拋出,成為“丁、陳反黨集團分子”。在1955年批判丁玲的會議上,曾經和丁玲關系一直比較友善的陳學昭卻扮演了一個不容忽視的角色,她揭發批評丁玲提倡“一本書主義”,還揭發丁玲咒罵周揚、借領袖之口來抬高自己的地位等。陳學昭這樣的角色恰巧正是當年丁玲揭發王實味的角色,歷史出現了輪回。在反右運動中,丁玲更是被最高領袖親自執筆的《再批判》打入地獄,下放到人跡罕至的北大荒。而陳學昭新中國成立后的命運也沒有好到哪里,就在她揭發丁玲的重磅炸彈發言后不久,因為在稍后的鳴放中有一句“省委對文藝工作不夠重視”的發言也和丁玲一樣被打成右派,在“文革”中更是慘遭迫害,備嘗艱辛。
讓人多少遺憾和不解的是,丁玲、陳學昭在“文革”結束復出后,都缺少反省歷史和自身災難的巨大勇氣,也沒有能把自身的苦難升華為民族的良知和普世的大愛,而仍然糾纏在個人的恩怨糾葛之中。因而她們不僅沒有成為阿赫瑪托娃或者巴金式的人物,反而成為新時期“歌德派”文學的代表,以致和新時期的文學浪潮拉開了距離。丁玲在復出后說:“創作本身就是政治行動,作家是政治化了人?!睂τ谠浀哪ルy,她甚至不愿過多提起:“過去的就過去了嘛,個人受一點苦,有什么了不起?”陳學昭雖然重點放在寫作回憶錄上,但一些文字仍然可以看出她的真實心理,如她寫的《工作著是美麗的》續集中仍然把女主人公李珊裳塑造成一個理想主義者:“二十多年來,身心受到嚴重摧殘,又患了多種疾病,但只要一息尚存,她仍要繼續學習,繼續戰斗,繼續工作!”這和丁玲主張的“我們的作品不能給讀者帶來灰心、失望、頹喪或絕望”的觀點完全吻合。陳學昭甚至還喊出了“為四化工作是美麗的”等充滿政治標簽的口號等。顯然,丁玲和陳學昭這兩個女性曾經敏感的思想觸角和文學嗅覺經歷了人生的磨難后反而鈍化了,多年的勞動改造和思想改造的壓力讓她們放棄了曾經擁有的最寶貴的東西——獨立思考。
縱觀丁玲和陳學昭的人生道路,她們基本上都經歷了個性主義者、同情革命的左翼文化者以及革命者這幾種身份的轉換。而這幾種身份本身卻又有著難以調和的某種矛盾,如自由、獨立、尊嚴和集體、黨性、組織的高度一元化的關系;啟蒙者和被啟蒙者的關系;批判者和受難者的關系;這就由此造成了丁玲、陳學昭一生的曲折、復雜和矛盾,成為20世紀中國革命政治文化鏈條中的重要一環。顯然,如果我們能夠梳理出這些關系,總結出應有的歷史經驗和教訓,對于今天的人們來說,仍然有著啟迪和警示作用。從本質上說,我們也并沒有完全告別那個曾經的苦難的過去!
(責任編輯:張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