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出生的時候,父親已近40歲了。弟弟出生前,爺爺奶奶視母親如仇敵一般,因為母親一連生了3個女兒。母親也因此在這個家族里自卑得抬不起頭來。直到弟弟出生,奶奶才拄著拐棍,面帶笑容,第一次走進我們家里看望母親,并給母親帶來了雞蛋和豬油。在當時,這些都是很珍貴的物品。
弟弟出生時家還在鄉下的農村,當時正是計劃生育國策執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盡管當時家里很窮,可父母還是傾其所有出錢“買”下了弟弟的出生權。
其實,并非父母重男輕女的觀念重,而是,在當時,在那樣的鄉下,家里沒有一個男孩子是會讓長輩和外人看不起的,就像現在的男人沒有房子、車子和票子被人看不起一樣。
在當時那樣一種個人的力量無法左右家庭經濟的環境下,撫養弟弟的艱辛讓我記憶猶新。
記得弟弟剛出生時因營養不良,很是瘦弱。他總是在哭,在打針,在吃藥,卻不見好。弟弟的到來,讓這個沉悶的家里多了一份欣喜,也讓本就拮據的家中越發雪上加霜。有段日子,我和姐姐經常瞞著父親不吃晚飯,只為讓母親能多吃一點,好多一點奶水給弟弟。母親坐月子的時候,13歲的姐姐經常需要在母親的叮囑下,抱著弟弟去很遠的地方看一個老中醫,7歲的我跟在姐姐后面,有時替換一下姐姐。有一次,老中醫看到小小的我腳上全是山路上磨出的血泡,就把看弟弟的醫藥費全部減了半。
弟弟滿過百天后,才開始慢慢健康起來,而我所有的時間和全部任務就是用來看護弟弟。我的童年和關于童年的記憶,幾乎全部是弟弟。因此,直到13歲,我才勉強去上小學。也因此,一直,弟弟和我最親近。
所幸的是,長大后的弟弟很爭氣,通過自己的勤勞和智慧,在城里買了房子,買了車子,也有了追求的女孩子??墒?,在誰也無法預料的情況下,弟弟竟因煤氣中毒無聲無息地去了天堂。那么突然,那么讓人無法接受——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說沒了就沒了呢?
記得,弟弟走的時候,正下著雨。但那時的我已無法分辨雨水和淚水,只知道,我被姑媽攙扶著,走在泥濘里,走在沒有弟弟的冷雨中。親情的重量,負荷的心情,我放聲哭泣,以為這樣可以挽留弟弟。
那一整個晚上的時間里,我一直用左手拇指和食指輕揉著弟弟的耳垂,右手的食指輕撓著他的手心,伏在他的耳邊對著他講話。盡管我講得好累,盡管我的雙唇都已干裂,嘴角也起了水泡,嗓子也嘶啞了,但我記得電視上經常有人對著昏迷的人不停地講話,他(她)就會在愛的感召下漸漸醒過來。
我對著弟弟的耳朵不停地講,希望弟弟能給我一個面子醒過來。盡管我的眼睛酸澀難忍,盡管我的鏡片模糊得快看不清弟弟的睡容,盡管我因暈車不時地嘔吐,盡管我渾身難受,難受得直發抖……
可是,醫生卻又一次來催促我們離開,說弟弟的心臟早就停止了跳動。
怎么會呢?怎么會呢?弟弟的心臟怎么會停止跳動呢?!要知道,弟弟就是全家人的心臟?。〉艿艿男呐K停止了跳動讓我們怎么活?讓年近70歲的父母怎么活?
我一遍一遍地推搡、請求弟弟醒來,醒來證明醫生是在對我們說謊,醒來告訴我們和醫生,他只是睡著了,只是睡過頭了,只是煤氣中毒了……
可是,最終,弟弟并沒有醒過來,我的哭泣最終也沒能挽留住弟弟。
一大屋子的人守了弟弟兩天兩夜,弟弟還是去了。弟弟的女友當時在外地學習,趕回來時沒有見上弟弟最后一面,進門見到我一向健朗的父親拄著棍子走路,臉色剎那慘白,跌倒在地。母親不停地拿頭去撞墻,一邊拉著她的手說“對不起”,一邊不停地責怪自己沒有看護好弟弟。母親的眼睛腫得看不清東西,額頭上一片青紫。當3歲多的外甥又一次哭嚷著要舅舅的時候,母親趁大家不注意再次拿頭去撞墻,暈過去后直到晚上才醒過來。之后的一周時間里,母親一直靠打點滴度日。此后,母親的額角留下了一個永久的疤痕——那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疼痛的痕跡!
我和姐姐、姐夫都是在接到妹妹的電話后,捂著心痛從不同的城市趕回家的,以致后來再有妹妹的電話,我總會神經質地心跳加速。
這之后,在睡夢中,我經常會夢見下雨,夢見在雨中活過來的弟弟,以及他在3個姐姐面前才會有的那種傻笑。醒來總會發現枕頭不是干的,好像被夢中的雨淋濕了一般……
今天又是清明節。天空中依然飄著雨。
我撐著傘,一個人偷偷跑到弟弟的墳前,再次看到弟弟時,我依然走在泥濘里,依然分辨不出雨水和淚水,我只知道哭——哭弟弟已長了草的墳塋;哭至今不敢走近弟弟的母親;哭自己暈車一路吐回家,卻沒有弟弟的迎接;哭曾經,弟弟和我那么親,哪怕一件小事情,弟弟也總會打電話或坐車跑來我工作的城市和我商量,可我有事情和弟弟商量,弟弟卻不理;哭一個女同事因與人發生糾紛,她弟弟帶著一大幫人來替她出氣,而我獨自一人在外受到委屈時,卻沒有弟弟……
如今我面對的弟弟,已不是從前的弟弟?,F在的弟弟只是一個顯小的土堆,一層土,里面是不醒的睡眠,外面是被阻隔在心門之外的思念。
僅僅因為一層土,我只能在一步之遙的距離外焚燒心情。
父 ?親
準備睡覺的時候,收到姐姐的短信:父親快不行了,已多天未起床,也未進食,怕是活不了多久……沒有片刻猶豫,馬上回復:明天回。
跟單位請假。5個多小時的車程輾轉,到家的時候,看到父親正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母親端著一杯水在旁邊,似是要喂給父親喝。我強裝笑顏叫了父親一聲??墒?,父親沒有如以往那樣,沖上來,一邊接過我的背包,一邊問我吃飯了沒有。我注意到他,甚至都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
這一發現讓我的心突然有一種被人捏了一把的痛感,但我努力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墒牵斅牭礁赣H劇烈的咳嗽卻又咳嗽不出來時,我的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出來。我蹲在他面前,抓住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抬頭,望著他的眼睛,聲帶哽咽地埋怨:你怎么生病了,你怎么生病了?
母親示意我挨著父親坐下,安慰我說父親今天好多了,剛剛還吃了一點稀飯,下了好多天的雨,難得天晴,又聽說你要回來,非要起來坐會兒。你看,今天精神還不錯。
再看父親,臉瘦了一圈,臉色是明顯的病容,眼窩深陷,頭發稀疏并且全白了,手和腳都是水腫的。我順手拿過旁邊的小凳兒坐在父親面前,先給他按摩手,再給他按摩腳。
晚上的時候,我先用熱水給父親泡會兒腳,再接著給他按摩。剛開始,父親不愿意我給他按摩腳,有些難為情的樣子。我態度強硬地說,腳腫了按摩一下,可以促進血液循環,有利于消腫。父親便只好依我。我把父親的手放在他的膝蓋上,先手背,后手心再一根一根手指地按摩,然后再把他的腳放在我平伸的腿上,以美容店里洗面的手法給父親按摩。
經過了一日復一日,一年又一年的滄桑,父親的手上有明顯的老年斑,布滿老繭,粗糙且干燥,像老樹皮,沒有生氣,沒有活力。父親的手,原是一雙為我們撐起一片天的手;父親曾經蒼勁有力的大手,已屬于過去時了。
父親的腳比手腫得更厲害,膝蓋以下都是冰涼的。晚上用熱水泡腳的時候,我也會用熱毛巾給父親敷敷腿,想借助外因給父親一點兒溫暖。父親的腳上過山,下過地,趟過水,流過血,為我們的人生踏平過多么崎嶇的道路。可如今,撫摸著父親腫得連拖鞋都穿不進去的腳,我只能低著頭,把眼淚吞回肚子里,不讓父親看見。
回家的第三天,下午,給父親按摩的時候,偶抬頭,發現父親的眉毛又長又彎,還有幾根是白色的,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嘿嘿,爸爸,你的眉毛怎么長得這樣長?和爺爺的一模一樣呢?父親躲閃了一下,沒有躲過,羞澀地笑了笑,算是回答。
慢慢地,我發現自己很享受給父親按摩的過程。長大后,好像還是第一次和父親如此親昵,如此觸摸父親。在心里默默感謝父親給了我這樣一次機會,不由地抬頭跟父親撒嬌:爸,你不要生病好不好?你快點好起來。你看,你生病,我回來暈車難受,還要自己做飯,我不想做飯,也不想吃,我想吃你做的飯,還有你買的西瓜,好不好呀?
父親慈愛地看著我,靦腆地笑笑:好,會好的,下次回來給你買西瓜,你放心(父親知道我最愛吃西瓜,可我買的西瓜要么是生的,要么是熟過頭的),現在西瓜還沒上市,超市里沒到季的西瓜不好吃……
說話間,感覺到父親想用手摸我的頭,迅速抬頭,看著父親的眼睛。父親解釋說,有根白頭發。他伸手,試圖把我的那根白頭發拔掉。我不動,伏在父親的膝蓋上,想促成父親的愿望??墒?,父親水腫的手指撥弄了幾次,也無法準確地捏住那根白頭發,最終嘆息著放棄了。我嬉笑著安慰他:您嘆什么氣嘛,一根白頭發而已,不管它。父親眨巴著眼睛,不言語,可是,我分明看到父親的眼眶發紅,眼淚在打轉,可他硬是不讓眼淚掉下來。我不忍看,以上衛生間為由走開了。
回家整整一周的時間里,除了督促父親打針吃藥,就是給他按摩,父親的氣色也隨著天氣的轉暖明顯好多了。
但讓人沒有想到的是,我回到工作地的第10天,父親就因肺癌醫治無效永遠地離開了我(父親從生病到死只經歷了3個月的時間)。我沒有見上父親最后一面,更別說給父親送終了。身為人子,這是我一生的愧疚。最讓我愧疚的是,我對不起父親,因為我是不爭氣的孩子,至今未嫁,以至讓自己成為父親沒有完成的任務(老人視未成家的子女為自己未完成的任務,會有壓力和抱憾)。
可是,我卻無法祈求父親的原諒,我只能在心底祈求父親在天堂里安好!因為,只有父親安好,我的天空才能晴朗。
眼看著就到了吃西瓜的季節和一年一度的父親節了,可是從此,我的父親節里卻沒有了父親;從此,我再也品嘗不到父親親自給我買的香甜的西瓜了。
父親生于1943年農歷正月十六,卒于2014年5月16日上午,享年71歲。父親一生多災多難,幼年喪母,中年時,隨他生活的大外孫溺水而亡,晚年喪子,病逝前,我的妹妹已重病3年,眼看著不久于人世。親人們都說,父親急急赴死,是害怕他的三女兒死在了他的前面。
妹 ?妹
妹妹懷孕4個月的時候,感覺到身體上的不適便去看醫生。因害怕傷到肚子里的寶寶,妹妹拒絕使用任何醫療檢查儀器。所以,幾個醫生都建議妹妹多喝湯,多喝白開水,多吃水果。
可是10個月后,孩子的出生并沒有讓妹妹身體上的不適減輕,反而越來越嚴重。不得已,孩子滿月的第10天,妹妹只得再次來到醫院,檢查結果顯示:直腸癌晚期。
彼時,妹妹的女兒剛剛3歲,兒子才40多天。
按說,為了她的一雙兒女,妹妹應該積極接受治療才對。妹妹卻不,她開始省吃儉用,開始四處籌錢,準備買房子(之前一直隨我的父母住)。用她的話說就是:早些做好身后事,以防兩個孩子受苦。無論親友們如何勸說,她固執地我行我素。勸多了她便急:治,治,有什么可治的?這種病怎么治都是白白浪費錢……有這錢拿去浪費,還不如給我的孩子做些準備……
妹妹一邊說,一邊笑,笑時,眼淚無聲地從臉頰上滑落,她亦不去擦拭。旁人看上去,就會覺得妹妹的表情滑稽而難看。妹妹乖巧的女兒,則睜著無邪的大眼睛,看看旁人,再看看妹妹,然后怯怯地走近,拉著妹妹的手,奶聲奶氣地喊一聲:媽媽。妹妹便快速抹去眼淚,呼一口氣,做個深呼吸,然后露出本真的笑臉,叫一聲乖寶寶,便繼續繪聲繪色地給女兒講童話故事。
那畫面,不知情的人絕對看不出妹妹已是一個身患重癥的病人。
妹妹便利用別人看到的這層假象,四處看房子,帶著女兒(兒子由我的母親和妹妹的婆婆照看)去公園、動物園、兒童游樂場玩耍。給兒子買1歲到3歲的四季衣服、鞋襪。給女兒買3歲到6歲的四季衣服、鞋襪和學習用品。教女兒背誦她爸爸、大姨、奶奶等人的電話號碼。訓練女兒自己學習梳頭、洗臉、穿衣服、上衛生間等等。女兒稍有偷懶,妹妹便照著她的屁股,狠狠地打幾下。我的母親在一旁看得流淚,一把把孩子護在身后:孩子還小,接受能力畢竟有限,你讓她弄這弄那,她怎么吃得消?!
妹妹無力地回答:吃不消也得給我吃,誰讓她的媽快要死呢……您這會兒護著她……您老了她怎么辦?
隨著病情的加重,妹妹的體力、精力都在直線下降,說話都有些氣喘吁吁了。此時,妹妹已經由懷孕時138斤的大胖子瘦到只剩80來斤,她死的時候,大概也就50來斤了。
妹妹死前,還是按著自己的意愿買下了一套小戶型的房子,房產證上寫著她兩個孩子的名字。她死后,清理遺物時我們才知道,為了買房子,為了節約,妹妹吃的很多藥物,并不是醫生按著她的病情開的那些藥,而是她背著所有人,在某些無良醫生手中買的非臨床的藥物。不知道,妹妹是通過什么途徑買到這些藥物的?
妹妹死后,我們在她的手機上發現大段大段的錄音,其中一段是對孩子們說的:乖呀,你們不要哭,不要找媽媽,要聽爸爸、奶奶、大姨的話,你們要做聽話懂事的孩子,要做堅強的孩子,不然媽媽會打你們的屁股的,不然,媽媽死不瞑目啊……
也有一段是說給我母親的:媽,我走后,您不要一個人坐在家里哭。沒事的時候,你可以去鄉下老家走走,可以找人打一塊錢一圈的麻將,可以帶著陽洋(妹妹的女兒)到街上轉轉,可以去大姐或二姐那里……總之,您想干嗎就干嗎,就是別一個人坐在家里,好嗎?我無法給您養老送終,您不要怪我,不是我不講孝心,實在是我無能為力,您不要怪我……弟弟走了,爸爸走了,我也要走了,我知道您孤單,我是想陪伴您的,可是我沒辦法啊……我這1000塊錢算是最后孝敬您的……媽,您千萬記得,別一個人在家里坐著啊……
妹妹手機里的錄音都是斷斷續續的,是她背著家人,在她意識還清醒的時候錄下的。為了便于存放,后來她老公花了50塊錢,請人把這些錄音都轉到了U盤里。
妹妹走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夢到了她,夢中的妹妹還是我熟悉的模樣。她站在我對面,好像隔著2米左右的距離,她一直不停地說,不停地說,說了好多,可是醒來后,我一句也不記得。
寫下此文,是想告訴妹妹,如果還有什么事要對我講的話,請再到我夢里來,這次,我一定牢牢記住你說的話。好嗎!
作者簡介:
黃小霞,湖北省作協會員。文字散見《飛天》《歲月》《青春》《星星》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