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F4式的冷梅花

李云芳

一、我是一本書

我是一本書，一本《我的名字叫紅》的書。我被積壓在一個黑暗狹小的空間里。在這充斥著霉味的空間里，我靜聽著歲月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流逝。

作為一本書，我很明白自己的處境：在這個人人喜愛繁花似錦，總要等到花開荼蘼才善罷甘休的社會里，又有誰能有耐心靜靜地聽一朵花開的聲音或者去嗅木質(zhì)紙張一頁一頁翻動的清香？更何況，在我這厚厚的500張的紙頁里，我用巨幅篇章來描繪的是一種久已消逝的藝術(shù)——奧斯曼的細(xì)密畫。我如此細(xì)膩反復(fù)地描述著它的精美和恢宏，不過是因?yàn)槲沂且槐居行叛龅臅?/p>

呵，信仰！在法蘭克肖像泛濫的世紀(jì)里、在崇尚著：“我就是上帝！”的世紀(jì)里，人們會問：信仰是什么？那么我可以很認(rèn)真地告訴你：信仰就是在指甲、米粒、甚至一根頭發(fā)上，連枝帶葉地畫出完整的樹;就是作為一個細(xì)密畫畫家，你可以心甘情愿為它刺瞎自己的雙眼、就是在瞎了眼的情況下依然可以用畫筆真實(shí)地繪制出安拉眼中五彩的世界、就是在一幅畫里你可以讀懂一個世界。你不必譏笑，因?yàn)槲艺f的都是真的，信不信由你。

所以，現(xiàn)在我只是很宿命地等待著：等待著一個有信仰的人或者相信信仰的人來打開我。

二、我的名字叫老丑

我是一個人，一個網(wǎng)名叫老丑的人。我的生活很簡單，兩點(diǎn)一線;工作很瑣碎，日復(fù)一日。很多時候我都有些迷惘，當(dāng)我迷惘的時候，我就會做一只駝鳥，把頭鉆進(jìn)深深的沙子里，不去看這個世界。而此時文字便成為了我的沙堆。在字海里遨游，可以讓我忘卻很多事、很多人：進(jìn)行著的、消逝了的、來著的、走了的……

在這個飄著雪花的寒冬，窩在暖暖的被子里，就著黃黃的燈光，泡一壺鐵觀音，細(xì)嗅紙張一頁一頁翻動的清香，又豈是一個閑字了得？新焙需配以佳釀，方能相得益彰。所以我在網(wǎng)上很仔細(xì)地搜索著。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作為一個并不資深的網(wǎng)蟲，我亦能找到屬于自己的洞穴。很快，我確定了自己的目標(biāo)，輕輕點(diǎn)擊了它。然后耐心地等待著。我不知道即將呈現(xiàn)給我的是一個什么樣的世界。然而不管如何，我都將打開它，因?yàn)檫@是我的選擇。

所以，現(xiàn)在我只是很宿命地等待著：等待著一個天堂或地獄的開啟。

三、我的名字叫紅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束光裹著一股猛烈的寒氣向我襲來，光束中依稀可以看見塵霾亂舞。措不及防地，我被一雙纖細(xì)的手抽了出來，然后我便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空氣清冽、干燥、寒冷。

我被這雙纖細(xì)的手拿著一路向前，越過一座涂成白色的水泥橋、一排掛滿枯枝的老樹、門前飄滿孜然香味的燒烤店、喇叭吼得震天響的大賣場、門衛(wèi)森嚴(yán)的政府大院，最后我來到一座充滿各色人味的擁擠的大廳里。我在柜臺上，被這雙白晰的、略顯蒼白的、手背上的脈絡(luò)泛著淡淡青色的手，仔細(xì)地用一張牛皮紙包好后 ，就被一雙粗糙的手粗暴地扔進(jìn)一堆硬硬的物品中間。我有一絲的惶惑：我不知道我將被運(yùn)往何方，然后就是一路地顛沛流離，我不再一一贅說這一路的擠壓和拋甩，因?yàn)槟銈兌级模遣唬?/p>

當(dāng)我終于能重見天日時，我首先看到的是一束光，一束昏黃的光。我稍微改變一下方向便能看到我躺在一張赭色的橡木桌上，然后我被另一雙手一頁一頁地翻動著。這是一雙女人的手：溫暖、纖細(xì)卻不蒼白。她翻動得那樣輕柔，那樣仔細(xì)，怕嚇著我似的，我的惶恐瞬間灰飛煙滅。

我被她捧著走過木樓梯，來到一個溫暖的臥室。她——我的主人將我放在床頭柜上，陪伴我的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鐵觀音，它那濃濃的香味熏得我都要醉了。就在這么一個醉人的環(huán)境里，我被主人打開了。

由于我的宏幅巨篇，主人只能慢慢地打開我。主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隨著我的被打開，我可以看見主人或欣喜、或緊張、或蹙眉、或舒展。我久久等待的一顆心慢慢塵埃落定。

在一個深夜，我突然被主人塞到天青色的坤包里。主人帶我出門了。透過坤包的縫隙，我看到漆黑的夜空下，路燈發(fā)出一暈淡黃的光，燈光里漫天的雪花在飛舞。隨著主人的腳步，我可以聽見薄冰“咔嚓咔嚓”的碎裂聲。然后，我被帶到一座燈火通明的大樓。我的主人換上了一套白色的工作服，將我拿出來放在方方正正的辦公桌上，繼續(xù)深入了解我。雖然辦公桌上有一絲冰冷，可我心里是歡喜的，為著自己的被重視、被珍愛。

我被主人天青色的坤包不知帶到多少地方，也不知主人打開我多少次，我只知道我的厚度越來越薄，我的所藏越來越少，然而我也越來越輕松。我心甘情愿付出所有。

如今，我是一本書，一本《我的名字叫紅》的書，一本完完全全打開的書。僅此而已！

四、人們叫我老丑

這個寒冬未免太冷了！雖然有陽光暖暖地照著，可是那層薄薄的積雪還是不易消融。腳步踩上去，可以聽見“咔嚓咔嚓”的碎裂聲，積雪將陽光反射過來，明晃晃地耀亮了眼，心境也就明亮了起來。這里的雪不太冷，它不同于16世紀(jì)末伊斯坦布爾的雪。

16世紀(jì)的伊斯坦布爾的上空罩著一層淡淡的絕望的灰色。它的雪和著黑黑的泥土，冷冰冰地刺痛著細(xì)密畫畫家的心。在這個混亂的城市里：有艾斯特的叫賣聲，有說書人的圖畫，有粗魯?shù)陌栕骠斈方探涕L專橫的布道，有法蘭克肖像撒旦式的誘惑，有謝庫瑞欲言又止的愛情告白，有橄欖先生內(nèi)心的掙扎和自虐式的行走，有奧斯曼大師的信仰和絕望，有罩在姨父頭上死亡的威脅，有細(xì)密畫畫家相互間的猜忌和較量……這一切無不在煎熬著細(xì)密畫畫家的心，同時也在煎熬著我的心。

初次打開這本書時，我以為這是一次輕松之旅，因?yàn)樗窃溨C的言辭誤導(dǎo)了我。這是中國式說書人用驚堂木猛地往桌上一拍：“欲知后事，且聽下回分解”的筆調(diào)。然而，越深入它，我就越無法自拔。它像一個黑色的漩渦引著我不由自主地進(jìn)行著螺旋式地下墜。直至墜入到那冰冷的帶著淡淡絕望的16世紀(jì)的伊斯坦布爾街頭，墜入到那兢兢業(yè)業(yè)懷揣著愛情夢想的可憐的黑的身邊。和他一起感受著紅得純粹的天堂，一起尋找著隱藏在細(xì)密畫中的個性簽名，一起品味著“看見的和看不見的不同”，一起承受著細(xì)密畫無法避免的沒落。

當(dāng)最后的兇手橄欖暴尸街頭時，我沒有如釋重負(fù)的輕松感，而是泛起了一絲無法訴說的哀愁。這是一個悲劇性的人物：為了細(xì)密畫的生存而殺害了一個又一個人;然而卻又擋不住法克蘭肖像那種對自我肯定的誘惑而努力想讓自己成為法克蘭肖像中的一次主人。這是人性中的大愛和小我間的較量。要有多大的心理抗壓能力才能平衡得了它們？在這種煎熬中，生或死，對橄欖來說，哪一種更輕松，我們不得而知。

當(dāng)我終于從伊斯坦布爾那絕望的街頭掙扎著回來時，窗外的積雪已慢慢融化。被雪覆蓋的枝頭露出它的真面目，可以欣然看見一朵艷黃的花朵傲雪含笑。心里立刻暖暖的，似乎已嗅到它那淡淡的暗香。在這個極寒的冬季，心中有一股希望的溪水在流淌——為著那么純粹和決絕的信仰！

如今，我是一名讀者，一名在一個沒有信仰的年代里被一本有信仰的書完完全全感動的讀者。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