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丑興嘆
友誼賓館是全世界漢學家的集散地,也是中國丑女的薈萃中心。每天傍晚的時候,賓館花園的草坪上,丑女云集,有的偎依在大胡須A老外的懷里,有的挽著面色蒼白的B老外手臂,有的牽著鷹鉤鼻子的C老外毛茸茸的手,也有的坐在光頭D老外的大腿上,嘖嘖接吻。那些老外臉上的表情個個是如獲至寶,好像懷里的丑女都是他們祖輩夢寐以求的東方公主,而他們剛來北京幾天,就唾手可得,實現了祖祖輩輩的夢想。
那些丑女有個子矮小得像侏儒的;有頭發枯黃像一堆亂草的;有臉龐扁平得像剛被人踩了一百下的,還被狠狠地轉了幾下;有臉盤大得像剛被抽過一百個耳光的;有眼睛小得瞇縫著像一個針眼,好像這輩子從來沒睡醒過的。更有幾個丑得幾乎難以形容,看一眼差不多會整整一年連續做堵心的噩夢。
中國男人見了這些女人,寧肯打一輩子光棍也絕不后悔。所有丑女中,瞇縫眼的比例特別高。她們與老外在夕陽下相親相愛的樣子,千萬不能多看一眼,多看一眼的話,49天前中午吃的一碗炸醬面,都會當場嘔吐出來。
不過,這些丑女都有一個共同特點,皮膚統統都是古銅色的,翹嘴唇,翹屁股。我只能說,老外們的審美實在太功利了。翹嘴唇的女人,接吻起來富有彈性,比較刺激;翹屁股的女人,做愛時會有進入果凍的快感。總之,倘若中國舉辦選丑大賽的話,冠軍肯定能在其中脫穎而出。
當年,友誼賓館是愛潑斯坦、馬海德、漢斯米勒、李敦白等國際友人的定居地。當年,他們都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真心真意陶醉于東方文化,赤膽忠心地熱愛人民當家作主的新中國。他們既了解中國實情,又熟悉母國文化,中國政府通過他們開展國際公關,取得了許多意想不到的效果。
如今,友誼賓館里居住的大多是中國政府機構聘請的一些海外專家,以一些通曉漢語的翻譯家為主。那些專家在國內可能都是一些失業者,來中國任職后,中國方面對他們不薄,每個月支付三千元的薪水,百分之七十按美金支付,百分之三十按人民幣支付。
1990年,中國普通職工的月收入只有一百來塊,只有那些專家月收入的三十分之一。在中國,這些專家都過上了在自己國內過不上的中產階級的富足生活,這令全中國的媚西女孩憧憬不已。只可惜,他們唯獨只青睞中國的丑女,媚西女孩中的美人們只得在友誼賓館圍墻的外面,望丑興嘆,恨不得去做個整容手術,把眼睛縫小一點,縫細一點,把鼻梁弄塌一點,把牙齒往外拔一點出來。
1990年,我的朋友東光娶了一個比他大二十歲的加拿大老婦,那老婦是社科院聘任的專家,也住在友誼賓館。那年夏天,我去北京玩,就落腳在他們的公寓里。
在友誼賓館的草坪上,我認識了其夫人的同事,英國專家托尼。托尼的中國女友在那些丑女中算稍微漂亮一點的,尤其是身材特別頎長、性感。她曾經是部隊一個文工團的舞蹈演員,年齡到了,就退伍了。她的上嘴唇也是翹翹的,屁股也是翹翹的,東光與她非常熟識,第一次向我介紹她名字的時候,我沒記清,后來心里一直暗暗叫她“翹翹”。
第一次與托尼見面,我們就差點打了起來。那天我與托尼坦誠相待,和盤托出了心里的一個疑點。我說,我懷疑他們的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可能與美國總統暗地里有一腿。托尼生氣了,說這是侮辱他們英國人,褻瀆他們大不列顛民族。我說我只是懷疑,希望他能幫我釋疑,他犯不著那么大動肝火。
托尼威脅我,說我小瞧他了,以為他只是一個溫文爾雅的漢學家,那是他到中國后裝出來的。他讓我去倫敦隨便哪條街上去打聽一下,“倫敦白癩痢”聽說沒有。他說,在倫敦,只要一聽到”白癩痢”這個名字,所有英國小混混都會嚇得當場腿打哆嗦。
托尼認為,撒切爾夫人絕對看不上粗鄙不堪的里根,還說英美兩國表面上團結一致,其實都是為了謀求共同的國際利益,一致對付另一個超級大國蘇聯。
后來,我聽東光說,翹翹與托尼分手了,跟了另一個加拿大漢學家。后來,托尼也回英國了。前不久,我在《參考消息》上偶然看到關于托尼的報道,說他回國參加了保守黨,當選了下議院的議員。白癩痢做了議員,當年那些倫敦小混混更是會嚇得腿打哆嗦。
車在開,司機是一個酒鬼兼權利狂,旅途充滿危險,路是迷路的路。車窗上映著我呼吸的神情,我真實又不朽,和乘客的關系,隨時會驚心動魄。這車,是曉風殘月的烏托邦;這車,是樂極生悲的伊甸園;這車,是你死我活的新世紀戰場。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要去地獄,誰勝利誰失敗,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去的是地獄。
一個澳大利亞紅衛兵在北京
重逢陶布斯是在1990年北京的友誼賓館。
當年,積極響應遠在東方的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陶布斯成了澳大利亞的紅衛兵,造反派領袖,擔任悉尼大學造反兵團的司令,率領悉尼的紅衛兵砸爛課桌,罷課罷學,給反動派的教授剃陰陽頭,掛牌揪斗。我曾在上海詢問他,毛主席的哪句語錄他最刻骨銘心,最能激勵他。陶布斯不假思索地說:馬克思主義真理千頭萬緒,歸根結底造反有理。
澳大利亞的文化大革命的高潮過后,與法國的紅衛兵、英國的紅衛兵、日本的紅衛兵、韓國的紅衛兵和巴西的紅衛兵一樣,陶布斯失業了,沒有哪家澳大利亞公司敢聘請他,資本主義企業只需要被馴服的奴隸,老老實實干活為資本家創造利潤的奴隸。
好在他漢語水平極高,1971年,陶布斯被中國聘為中國社會科學院翻譯所的翻譯,日常工作就是把中國的一些哲學著作翻譯成英語。薪水不薄,是當時普通中國人薪水的十倍,60%領人民幣,40%領美金。從澳大利亞的無產階級一員,陶布斯搖身變為了中國的中產階級一員。
在上海的時候,陶布斯跟我提及,他曾見過當年的政治局常委張春橋、政治局委員姚文元。他說,他不喜歡臉龐胖鼓鼓的姚文元。不過,姚文元文采不錯,陶布斯翻譯過姚文元許多關于“反修防修”的文章。因為與當時主管社科院的姚文元不合,陶布斯在社科院一直沒能得到提拔。
老友相見,分外親切,那天,陶布斯在他友誼賓館的公寓里,親自下廚掌勺,煮了一大鍋意大利通心面。除了招待我外,那天還有一大堆其他客人,其中有一個中國青年畫家和一個英國半老徐娘。那英國徐娘又矮又丑,估計在倫敦無人問津,成了老處女,跑到了中國,才找到了愛情。九十年代初,中國真是全世界丑男丑女的愛情圣地,因為當年挖空心思渴望出國、逃離中國苦海的俊男靚女太多太多了,大部分都是些年輕的畫家、音樂家和舞蹈演員。那小個子畫家偎依在英國徐娘懷里發嗲的樣子,惡心得我根本咽不下口中半生不熟的通心面。
陶布斯還給我介紹了一位云南佤族青年,那佤族青年是天津大學數學系的研究生,模樣愚鈍。國家對少數民族有優惠政策,高考錄取分數要比漢族學生低很多。說著,佤族青年挨到陶布斯邊上坐下,他酸溜溜的眼神起先讓我疑惑,繼而我嚇了一跳,原來,陶布斯毛茸茸的手掌一直在我的膝蓋上輕撫,我驚悚得趕緊撇開膝蓋,手中的盆子差一點掉落到地毯上。
陶布斯不動聲色,笑瞇瞇地還想挪近過來,我趕緊跑到餐桌前,假裝往盆子里又裝了幾勺面,其實我已經飽了,原來盆中的通心面都已經吃不下了。
原來,陶布斯是一個狡猾的同性戀,隱藏得很深。在上海短暫的交往中不易察覺。當時,酒桌上,好像他還與太太特別親昵。佤族青年勾人奪魄的魅力,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一個從來都坐懷不亂的兄弟,在昆明聽佤族神秘色情的情歌時,居然迷醉得癱軟在了酒桌下。陶布斯的性取向可能也是因為那佤族青年迷人的歌喉而改變。這讓我終于相信,一首曲子或者一首詩,確實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可惜的是用心良苦的國家民族政策,費盡心機想在佤族青年里培養一個華羅庚或陳景潤一樣的數學家,最后卻成了一個耽于同性淫樂的浪子。那佤族青年盯著我的眼神有點讓我發毛,我找了個托辭,想先走,不料陶布斯依依不舍,盛情挽留,他越是熱情,我越是別扭。
陶布斯告訴我他特別喜歡云南于堅的詩歌,最近一直在翻譯于堅的詩。那時,于堅是我的紙上莫逆之交,通信多年,一直沒有機會晤面。我問陶布斯為什么獨獨喜歡于堅的詩,陶布斯詭異不語的表情,讓我聯想以為于堅可能也有斷袖之癖,陶布斯是同氣相求。
我要走,還是不讓我走。小畫家和英國徐娘在大廳里偎依著走來走去,看得我晃眼,惡心。我不相信他們之間有什么愛情,那小畫家一定是為了能出國,才倒進那歐洲丑女人的懷抱。
后來陶布斯開始抱怨他們社科院的何新,說他與何新怎么都合不來。對此,我不以為然,何新的著作我讀過一本,書名忘了,書中,何新提出了二十世紀后期無產階級革命的方向。他認為馬克思主義必須發展,毛澤東三個世界劃分的理論是正確的。相對于貧窮落后國家的工人階級,美國工人階級的收入即可躋身資產階級的行列。一旦牽涉到國家和民族利益的時候,美國工人階級也會成為反動的力量。何新認為,當今世界的主要矛盾,是民族國家之間的利益斗爭。何新的論調雖然是修正主義的論調,但是此觀點還是切中世界主要矛盾的要害的。
后來,陶布斯把我送到電梯口,問我還要在北京待幾天,我擔心他再騷擾,就謊稱計劃明天就回上海了。陶布斯咋舌表示惋惜,他說不久他將回澳大利亞,在中國攢了點錢,想回祖國澳大利亞養老。咳,各地人民都一樣,都喜歡落葉歸根。
不知那個佤族青年會不會與陶布斯白頭到老,說不定一到了澳大利亞,就把陶布斯狠狠地甩了。
有一個少年的眼瞼下盛開一朵黑色的痣,眼淚越過,翻了一座山。
有一天生病,別人的許多血液輸進他的體內。出院那天燕歡雀舞。在車上,他打開一本書,輕輕撫摸白雪公主拖在地上的裙子。
給貴族們分的一杯羹
瑞格比笑模笑樣的時候,我感覺他像是哪家牙膏品牌的形象代言人,時時刻刻不忘咧著雪白的牙齒,在夸每天清晨潔白他牙齒的牙膏。就連不笑的時候,瑞格比好像也在笑,永遠咧著一口雪白的牙齒似乎在笑。幸虧他是個男的,倘若他是一個女的的話,按照中國女性笑不露齒的審美標準,瑞格比的笑容就會被人譏諷。
瑞格比是澳大利亞駐華大使館的政治參贊,與芒克是好朋友,已經有十多年的交情。妹妹從澳大利亞來中國旅游,瑞格比為妹妹接風的那天,他也同時請了幾個北京文藝界的名人共進晚餐。瑞格比的太太是臺灣人,他在臺灣也做過外交官,可能是在臺灣期間,認識了現在的太太。他的太太打扮得非常樸素,也非常得體,梳著一個三十年代淑女的發型,不燙不卷,直直地垂在肩上。
芒克悄悄地告訴我,說瑞格比的家族是澳大利亞的貴族世家,在當地的社會地位很高。西方有一個不成文的傳統,總統當選后,派往各國擔任大使的外交官,幾乎都出生在本國的貴族世家家庭。在西方,貴族家庭是國家利益的守護者,他們認為國家是他們的,他們就代表國家。國家有難的時候,他們必須挺身而出,沖鋒陷陣,捍衛了國家利益,就是保護了家族利益。
托爾斯泰名垂青史的長篇小說《安娜·卡列尼娜》里的渥倫斯基,平日里就是一個貴族紈绔子弟,整日無所事事,拈花惹草。但是,一旦拿破侖率領法國大軍來侵犯俄羅斯時,他就義無反顧地上戰場沖鋒陷陣去了,保衛貴族們的俄羅斯。
歷屆總統大選的緊要關頭,幕后的貴族集團或利益集團支持哪位候選人,對那位候選人來說,就是取勝的關鍵。所以,當選后的總統,往往會將大使啊公使啊參贊啊之類的肥差,作為當選后的禮物送給曾支持過他的貴族家庭,也算為他贏得大選分的一杯羹。
那天,瑞格比貢獻了許多窖藏的上等紅酒,與烤乳豬和烤羊羔一起,擺了滿滿的一大桌,我們只是借了他妹妹來華的光,才得以享受如此豐盛的晚宴。記得那天的中國嘉賓有人藝的導演林兆華,吳歡,電影明星呂麗萍,北京十大青年富翁之一小馬,詩歌評論家唐曉渡,詩人芒克、孟浪和我,好像還有一對來自東北的畫家夫婦。
那天,瑞格比忙東忙西地招呼大家,記得,他特別喜歡坐在沙發的扶手上,哪怕那時沙發上有一個空座位,他也不喜歡與人挨著坐。高高地坐在沙發扶手上,咧著雪白的牙齒談笑風生,作為殷勤的主人,瑞格比令所有來賓都感到分外輕松。
跟日本詩人瞎掰扯
1991年,小住在芒克家里的時候,常常會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詩人突然造訪。兩個小時前打個電話,兩個小時以后就坐在芒克家客廳的沙發上了。那天,突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日本詩人,叫坂本一隆。
日本的出版業非常發達,光東京一個城市,就有2400家大大小小的出版社。是永焌先生是東京的一個出版商,專門出版介紹中國的當代詩歌,與芒克是特別好的鐵哥們,為芒克出版過好幾本日語詩集。坂本一隆是是永焌介紹來中國的,只要是是永焌介紹來的詩友,芒克都會熱情接待。
那天下午,我們原本準備去天壇公園散散步,散散心。坂本一隆打來電話后,我們只好放棄出門,在家專候了。坂本一隆非常懂禮儀,這一點有點像中國人,不喜歡空手上人家家門。那天他給芒克帶了一份禮物:十個驢打滾。就是那種糯米團,上海人叫青團。放在一只馬夾袋里,十只小驢打滾粘連成一團,變成了一個大大的驢打滾。
坂本一隆是日本山口縣的詩人。聽說他來自山口縣,頓時引起了我的興趣,山口縣是日本共產黨總部的所在地,那里的日本共產黨黨員特別多,每次競選國會議員的時候,山口縣就成了日本共產黨的大票倉。那天我好奇地問了坂本一隆一大堆憋在我心里很久的問題,他都一一耐心地作答。
我問他,日本共產黨總部辦公室的墻壁上都掛誰的像。他說有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的像。我問他,日本共產黨現在的行動綱領是什么。他告訴我,日共現在已經放棄暴力革命的道路,改走議會道路。我問他,日本普通百姓現在是如何看待日共的。他說,在日本信仰自由,誰愛信什么主義,沒人干涉。只是日本右翼組織與日共的矛盾比較深,右翼組織常常會在日共總部門前組織游行示威。
我問日共的終極目標里有沒有把紅旗插遍全世界的內容,他說這方面的內容,日共現在在刻意模糊,生怕惹日本國民反感,會對競選產生不好的反作用。總之,我一口氣問了一連串問題,什么日共黨員之間互相是不是稱呼同志;每個月黨費怎么繳,按什么比例繳,每個月繳多少;黨組織領導的方式是怎樣的,是不是與中國一樣,下設黨小組長,支部書記,總支書記,最后是黨委書記。
最后,我問坂本一隆,他認為日本有沒有可能最終走進社會主義社會,實現按勞分配的沒有剝削的理想社會。坂本一隆笑著回答道,他當然堅信會有那么一天,否則他就不會加入共產黨,并準備為之奮斗終身。
我沉痛地告訴他,現在成了中國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面臨很多難題,許多人入黨并不是為了理想,而是為了現實,譬如說有的人把入黨叫做“混了一張黨票”,入了黨才可以提干,提了干就有權,有了權,就有了利。
坂本一隆不以為然,他說這個問題革命導師列寧早就論述過了,從一個反對黨成為一個國家的執政黨,自然會暴露出許多問題。那天,坂本一隆還稱贊中國的文化大革命,這讓我吃驚不小,甚至有點傻眼。
坂本一隆說,無產階級變成國家的執政黨后,就容易變成新生資產階級,如何防止國家性質變質呢?那只有不斷革命。當然,不斷革命論是托洛斯基首先提出的。中國的文化大革命是毛澤東實踐托洛斯基理論的一個行動。
這時,芒克插話說,什么黨不黨的,我覺得成了黨都不行。中國古代漢語出現“黨”字時,全是貶義詞,什么君子不黨啦,結黨營私啦,黨同伐異啦。坂本一隆開心地笑了,他說是啊,我們在一起應該多談談詩歌。
后來,我們聊起了日本的俳句。我說日本人雖然勤勞,但是寫詩卻喜歡偷懶,寫詩只寫三行就了事了,還美其名曰為言簡意賅,興味無窮。中國的五絕還至少有個四行,由此看來,中國人比日本人勤勞,至少,中國詩人比日本詩人勤勞。
不等坂本一隆辯解,芒克就樂得哈哈大笑起來,他說,老默默啊,你就喜歡跟人瞎掰扯吧。
唯有美人忘不了
記得,當年有一個英國人經常批評芒克胸無大志,只顧玩樂。可能因為與那英國人是老朋友的關系,對此,芒克常常只是一笑了之,說人生在世,不就為圖個樂嘛。他批評芒克在中國文化圈里影響那么大,卻沒有一點政治理想,實在是太可惜,浪費了自己的名望。
那個英國人叫雷蒙,是英國廣播電臺BBC駐北京的辦事處主任,七十年代末在北京大學留學期間,就結交了芒克。我住在芒克家里期間,常見他來芒克家小坐,喝茶,聊天。他倆的關系好到幾乎可以無話不說。
芒克常常在我面前夸雷蒙的太太,說他太太出生于英國的貴族世家,現在還有爵位。芒克羨慕雷蒙前世修得好,今世找了一個貴族的太太。有一天,雷蒙在芒克家準備告別時,說他最近要去上海待一段時間,他說上海的證券交易所就要開市,這是一條重大新聞。雷蒙還建議我應該趕緊回上海,去買一點股票。他開導我說,買了的話,一定能賺大錢。
記得那是1991年的夏天,股票兩個字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買股票能賺錢,不勞而獲能賺錢,我想都沒想過。況且,那一陣子,我常常窮得幾乎身無分文,飯都沒吃飽,根本沒有銀子去投資什么股票。
幾年以后,上海證券行業到處傳說十大證券奇人的傳聞,我聽了覺得好笑,心想,來自老牌資本主義國家英國的雷蒙,對資本投資的奧秘要比我們熟稔得多,早就悄悄地賺了大錢,悄悄地套現,離開了風云詭譎的中國股市。
當年,那中國十大證券風云人物,后來蹲監獄的蹲監獄,跳樓自殺的跳樓自殺了,好像只僥幸地剩下了一個熱炒“豫園”股票發財的楊百萬。
離開北京,去香港擔任BBC駐港主任前,雷蒙帶了他的繼任者來拜訪芒克,那天,他照例是取笑芒克胸無大志,貪圖玩樂。
雷蒙為人非常矜持,舉止也特別得體,莊重,屬于典型的英國保守男人。作為英俊的丈夫,他從沒有出軌的舉動,愛家如命。當時,他還常常嘲笑芒克是一個花心大蘿卜。
十年以后,也就是2001年,我與芒克在上海重逢,聊起當年保守矜持的雷蒙,芒克頓時樂不可支,他告訴我說,老雷蒙現在慘了,經不起一個香港姑娘的百般挑逗,稀里糊涂地愛上了人家,把持不住自己,昏頭昏腦地跟人家上了床。香港姑娘特別有心計,乘雷蒙一個閃失,悄悄地懷上他的孩子,又悄悄地生了下來。
芒克幸災樂禍,說老雷蒙現在活得那叫個焦頭爛額,整日里香港英國兩頭跑,他的貴族太太被他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
一向嚴謹保守的雷蒙,最后栽在陰溝里。咳,世人都道紳士好,唯有美人忘不了啊。
在證券交易所明媚的大門外,末日的景象已經陡現。一個個匆匆走進去的人,一頭頭沖向海灘自殺的鯨魚。海變質了。黑珊瑚閃回漁歌唱晚的船隊。
我們在海上意料之中迷路,礁石是我們扔下的英雄面具,波浪是我昔日節慶的盛裝。我們浸淫在自殺的狂歡中。
法國人的承諾都不靠譜
全世界最敢胡亂承諾,最說話不算話的,莫過于高盧人,法國人了。
有一次,在北京外交官的一個酒會上,我結識了一個法國人。那人是法新社駐北京的記者,一聽說我是中國詩人,他就與我大談魏爾倫、雨果和波德萊爾,還用法文狂背了幾段馬拉美的詩,我一句都沒聽懂,但心里非常激動,覺得今晚的酒會不虛此行,認識了一個法國知音。
那天,中央民族歌舞團的一個舞蹈演員也在場,聽說我來自上海,與她的故鄉杭州離得很近,感到非常親切,拼命插話與我聊天。我與那法新社記者聊詩聊得真起勁,根本沒心思接她的話茬。
我告訴那位法新社記者,我與芒克是好朋友,這些天正住在芒克家里。我問他明天是否有空,我想邀請他明天下午來芒克家,與他繼續聊聊詩歌,我還說,特別想與他單獨聊一聊瓦雷里的《海濱墓園》。
那法新社記者激動得連聲說好好,問我要了電話和地址,還說他早就聽說了芒克的大名,一直想找機會去拜會。我伸出手,一連與他握了兩次,說明天下午就等他大駕光臨了。那法新社記者緊緊地握住我的手,連說了兩聲中國成語,一言為定!一言為定!
這時,在賓客群里走來走去的侍者,托著燒烤盤走到我們的沙發前,那法新社記者趕緊欠身,拿了兩串鵪鶉蛋,遞給我一串,說他特別喜歡吃鵪鶉蛋,推薦我一定要嘗嘗。總之,那天晚上,我感覺與他一見如故,好像失散的親人,就差抱頭痛哭。
回芒克勁松的家后,我把明天的邀請告訴了芒克。芒克聽后將信將疑,說法國人的承諾都不靠譜,讓我千萬別相信,明天該干嗎還是干嗎,不用等他。我心里暗暗覺得芒克如此不信任法國人,有點過分。
第二天下午,我與芒克準備了一大桌下酒菜,專候那法新社記者的大駕光臨,來暢談我心儀已久的瓦雷里的《海濱墓園》。可是結果果然如芒克所料,那法新社記者爽約了。窗外天黑透了,快開飯了,還不見他的蹤影。最后,芒克笑著說,人家早就忘得一干二凈,我們開喝吧,自己樂吧。
從此,我都把法國人的信誓旦旦的承諾當作放屁。2010年,法國總統薩科齊信誓旦旦地承諾說,要在利比亞實現普世價值,捍衛利比亞人民民主與自由的權利時,我也當此君是在放屁。果然,卡扎菲倒臺后,利比亞人民陷入了更深重的部落爭戰的苦難中。
搖曳在圣誕夜的罌粟花
1992年的圣誕夜,我是在意大利駐華大使館文化參贊的公寓里度過的。那天,我與芒克同去參加了她舉辦的圣誕晚宴。文化參贊是一位熱情洋溢的意大利女士,對每一位賓客的駕到都是笑臉相迎,笑容里蕩漾著地中海明媚的陽光,讓人感覺特別朝氣蓬勃。盡管,那天是圣誕夜;盡管,那天窗外黑夜沉沉,但是,她讓人始終感覺大廳里陽光燦爛。
芒克的長篇小說《野事》在國內出版后,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引起了意大利出版界的關注。那天,芒克去參加圣誕晚宴,主要是為了與文化參贊洽談《野事》在意大利的出版事宜。文化參贊主動要求承擔《野事》的意大利語翻譯工作,她是意大利的中國通,由她親手翻譯的《野事》,一定會少許多誤讀和曲解。這一點,芒克甚感欣慰。
沒聊幾句,意大利版的相關事宜就談定了。芒克開心地舉起了酒杯,與文化參贊連干了兩杯,表示慶賀。芒克還答應文化參贊,待《野事》在意大利出版后,他一定去意大利幫助出版社簽名售書。這讓文化參贊也甚感滿意。
后來進來了一個小個子媚西馬屁精,一跨進大廳的門,就對文化參贊施了一個西式的曲膝大禮,手還在空中幅度很大地擺了一個半弧。那個小個子馬屁精身上滑稽地穿著一套黑色的燕尾服,行禮時,衣擺在地上像掃帚一樣,在地上掃了一圈。頓時,大理石地面又光亮了許多。
隨后,那馬屁精開始恭維起文化參贊,文化參贊頓時把臉上的陽光都笑碎了,我仿佛還聽到陽光的碎屑紛紛落地的聲音。文化參贊笑得合不攏嘴,說不出話,手指直點著那馬屁精的臉,意思是馬屁精太會恭維女士了,這是她今晚收到的最稱心的圣誕禮物。這時,馬屁精滿臉諂媚的媚態,也像金三角平原上一朵搖曳的罌粟花。
馬屁精隨行帶來了妻子和女兒,接著,馬屁精就將話題轉入正題,詢問文化參贊何時可以將他的妻女移民到意大利去,逃離中國。文化參贊已經被馬屁精恭維得忘乎所以,滿口承諾說,盡快,盡快,放心。達到了預期的目的,馬屁精得意洋洋地帶著妻女走進了內廳。
那一天,馬屁精的厚顏無恥的嘴臉讓我深受刺激,從此,我對口口聲聲追求民主自由的鼠輩們,都會狠狠地打上一個大問號,尤其是對他們追求民主自由的動機更是不予信任。那天馬屁精工于心計的嘴臉,讓我終于明白卡夫卡為什么會深深厭惡所謂的革命。卡夫卡說,所謂革命就像山洪,沖走了原來的污泥濁水,待山洪過后,又會留下新的污泥濁水。
那天,在圣誕晚宴上,我還碰見了一位個子高挑的女詩人。芒克的夫人悄悄告訴我,說那高挑的女詩人就是顧城小說《英兒》里的女主人公英兒的原型。高挑的女詩人曾去新西蘭看望過顧城,還當著顧城夫人謝燁的面,肆無忌憚地與顧城同居。謝燁早已對顧城徹底失望,根本不在乎他們的奸情,這讓顧城反倒有點惱羞成怒。
高挑女詩人聽說我是來自上海的詩人默默,熱情地介紹自己是《詩刊》的編輯,負責華東地區的來稿審理,她希望我回上海后能給她賜點新作。回上海不久,顧城從背后舉刀,殘忍地砍殺夫人謝燁的消息就傳遍了中國詩壇。不知,那高挑女詩人聞知顧城隨后又上吊自殺的消息時,內心是何感受。
午夜時分,圣誕日來臨之際,大廳里響起了動聽悅耳的圣誕曲。不一會兒,圣誕曲又被亂嚎一氣的《國際歌》淹沒了,那是內廳里的一幫搖滾歌手,以及披頭散發的畫家們喝醉后瞎嗥的聲音。
仿佛正在進行不可企及的毀滅,一刀刀剪下的頭發,撲向苔蘚的地面。他看著湖面映出頭發掉到肩上,掉到膝上,就這樣站起來,成為另一個人。理完發,又稚氣畢露,起點站告別朝霞擠上電車,一路上又是打盹,又是慢慢騰騰翻書。
(責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