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張慧瑜(中國藝術研究院電影電視藝術研究所)
主講人:邱林川(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王維佳(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張慧瑜:今年是互聯網進入中國二十周年。1994年4月20日,一條64K的寬帶把中國與世界連接起來,中國成為全球第77個擁有互聯網的國家。到2014年,中國已經成為僅次于美國的互聯網大國。截至2013年底,我國網民突破6億,手機用戶12億,網絡購物用戶超過3億,電子商務突破10萬億人民幣;全球十大互聯網企業里,中國就有3家。
互聯網產業就是信息產業、電子產業,是中國制造業的核心產業。有大量新工人是信息產業的工人,比如知名的富士康是電子產品代工廠,有幾百萬員工,是蘋果公司等電子產品最重要的加工廠。憑借中國信息產業的強大山寨能力,數碼產品也使底層享受到高科技,而信息產品是中國少有的可以跨越中產階層和底層群體的產品,比如手機用戶有12億,中產、中下階層都是信息產品的消費者。
王維佳:從理念上看,有兩個輪子支撐著新自由主義的發展:一個是大家熟悉的朝圣山學社和芝加哥經濟學派這個體系,直接對政治經濟開刀;另一個不太容易和新自由主義方案聯系在一起的是“賽博迷思”,是關于互聯網和新經濟未來的一整套想象,是互聯網帶來的關于跨界、融合、地球村、平等這樣一整套闡述。我這里主要處理后者,即關于互聯網迷思的討論,詳細看它和新自由主義之間的關系。
我首先從歷史背景展開,看賽博迷思如何生成。這里首先提出一個前提,就是賽博迷思是社會發展的產物,是社會思想發展的產物,而不是技術發展的產物,這是我們認識有關互聯網闡釋的一個重要前提。換句話說,在互聯網技術大規模應用之前,賽博迷思的思想根源就已經存在了。
這種思想產生的源頭,可以歸到二十世紀中期美國大眾社會的思想特質。當時,二戰和冷戰交互的歷程,給美國的青年人帶來文化心理上的三種巨大壓力:
首先是冷戰宣傳下的共產主義威懾,其次是對隨時可能爆發的核戰爭的恐懼,最后還有戰后快速發展的資本主義經濟帶來的集中化、理性化和技術官僚主義的束縛。這三種心理威脅在青年群體的文化中被抽象成了一種對工業主義時代的等級制、集權、國家體系的整體反感。在青年人中,一種逃離丑陋現實的烏托邦主義呼之欲出,美國七十年代的學生運動就是這種文化氛圍和輿論狀況的直接結果。
值得說明的是,當時的反主流學生運動并不具有完全一致的政治方案,其中至少有差異顯著的兩種力量:一是希望憑借批評理論和社會運動這兩種武器對現實的社會權力關系進行整體重建,具有顯著的激進性和現實干預意識;二是試圖擺脫現實束縛,通過超驗的手段重建精神家園的“自由主義革命”和“新公社運動”。后者最有代表性的是“垮掉派”文學、禪宗佛教信仰、迷幻藥服用者,以及那些返土歸田、試圖構建新型社群的公社主義者。當同齡人在創辦政黨和反越戰游行時,這些嬉皮士則選擇遠離政治,轉而擁抱技術和意識轉變,并將這些作為社會變革的主要資源。
這個區分有重要意義,在后一個群體中產生了當今關于信息技術和互聯網政治的一整套主流觀念,也讓我們看清了在賽博迷思的政治想象中系統性地清除了哪些東西。
從1967年到1970年,數以萬計的年輕人開始在山上和樹林中建立自己的公社。這些返土歸田的嬉皮士們利用無線電、二極管、繼電器、投影儀、鎂光燈和迷幻藥等小規模技術創造出一種逃離大都市工業化、商業化和技術官僚化的新型社區,體驗一種世外桃源般的平等和自由交往模式。他們大量閱讀諾伯特·維納、巴克敏斯特·富勒和麥克盧漢的著作,試圖借用科技發展構造一個類似于開放信息系統一樣的新型傳播網絡,并將這種開放網絡的交往狀態看作自然的和普世的。
我這里舉維納的理論為例,其他幾位當時思想偶像的思想也都有類似之處。
“賽博空間”(Cyberspace)這個詞匯本身就衍生于維納提出的“控制論”(Cyberspace)。在維納的理論中,控制論系統通過各個組成部分的信息交換和反饋,不斷調整自身的運行方式,完成系統的自我調節和自我控制,從而形成無需外部規劃和干預的自發秩序。在維納看來,這樣的原理不僅存在于他所研究的防空導彈系統中,而且應該構成一種萬事萬物的自然法則:可以將人類社會、生物體和自動化機器都看作一個控制系統,它們不存在本質區別。也就是說,一旦達成了自我調節,人類社會也一樣會出現自動化系統般的和諧、平等、民主的秩序,成為一個生生不息的去中心化系統。
到了上世紀七十年代末,隨著網絡通訊技術的發展,公社運動者們從高山和樹叢走向一個虛擬的網絡世界,找到自己新的棲息地,讓控制論理想和新公社之夢再度復興。隨著電子交談系統、公告牌系統和其他網絡通訊工具的出現,計算機技術發燒友、反主流文化群體和新聞記者群體在數字社交平臺上深度融合,并不斷展示一種先進的和充滿誘惑的新型交往方式。由此,我們今天所熟悉的“虛擬社區”、“賽博空間”等關于互聯網政治的主流闡釋就逐漸形成了?!捌降取薄ⅰ伴_放”、“言論自由”、“多樣性”、“草根民主”、“去中心化”、“自主創新”、“無國界”和“世界大同”,這些有關互聯網的“賽博迷思”開始成為說明一個新時代和預言未來社會狀態的主流政治語匯。它們不再只是那些逃離大都市的嬉皮士熱衷的概念,也成為全球化背景下各國政治精英、跨國企業領袖們念茲在茲的時髦辭藻。從原先那些迷戀新公社運動、迷幻藥、控制論和麥克盧漢著作的“垮掉的一代”中則產生了一大批穿著考究、腰纏萬貫、引領美國和世界經濟發展的信息產業大亨和數字化預言家。他們帶著嬉皮士反主流運動的烏托邦遺產,似乎沒有一點不適應地就進入了一個由政治經濟精英把持的主流社會,并成為其中光鮮亮麗的英雄人物,受到全世界追捧。我們這里稍稍展開當時的歷史和思潮,看看這種變化是如何發生的。
如果仔細審視新自由主義構筑的市場烏托邦,會發現它與試圖構建數字烏托邦的“賽博迷思”在理念上有眾多吻合之處。例如,脫離社會歷史條件的機會平等主張、去中心化的控制論邏輯、建立在原子化個體基礎上的自由至上主義、社會運行的自發秩序原理、不設限制的自由交易等等。從歷史進程看,推行新自由主義方案的保守派精英也確實極大地調用了“賽博迷思”的各種理念,并將其包裝成一套誘人的新技術奇觀。在這個意義上,對新媒體技術政治的正面塑造,已經成為新自由主義政策重要的合法性來源。
這樣的結論當然不能只從觀念體系的相似性中得出。關于“賽博迷思”與“新自由主義”高度契合的另一個重要證明,是原本在政治坐標上距離最遙遠、彼此蔑視的保守派精英和新公社主義者,如今竟然圍繞互聯網政治和新經濟議題成為彼此捧場的親密戰友。
這種親密關系的建立,集中體現在推廣新經濟和“賽博迷思”的兩個重要社交/媒體平臺當中。一個是為跨國企業家和政客提供咨詢服務的“全球商業網絡”(Global Business Network);另一個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聚焦數字化和新經濟變革,蜚聲國際知識界的期刊《連線》雜志(Wired)。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在原公社運動領袖的促成下,“全球商業網絡”成立并開始頻繁活動。這個組織的主要參與者包括殼牌公司、沃爾沃、AT&T、施樂、IBM、南方貝爾等跨國企業的高管,服務于美國軍方的頂尖智庫,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和國防部的官員,以及一群熱心“賽博迷思”的人類學家、生物學家、新媒體工程技術人員。可以看出,這是一個不折不扣地將資本精英、政治精英和倡導新經濟的知識精英結合在一起的人際網絡。這個組織的主要功能是向企業家和政客提供網絡新經濟的理念,幫助他們開拓和適應后福特主義的經濟變革。
另一個集納了以上各群體的代表性的人際平臺,是大膽預言數字化生存的《連線》雜志。這個著名期刊最重要的幾位編輯作者:尼葛洛龐帝(N.Negroponte)、路易斯·羅塞托(L.Rossetto)、凱文·凱利(K.Kelly)、艾斯特·戴森(Esther Dyson)等人將數字烏托邦的構想與解除政府管制、經濟自由化和促進全球市場的新自由主義方案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在《連線》影響最大的年代里,他們不遺余力地將喬治·吉爾德(G.Gilder)、紐特·金里奇(N.Gingrich)等奉行“市場原教旨主義”的保守派學者、政客與走在后福特主義經濟發展前沿的跨國企業高管、工程師,描繪成反主流文化革命的先鋒和未來社會的先驅。
為打造“賽博迷思”提供財務支持的,還包括跨國的生物化學企業。孟山都、杜邦、國際紙業、寶潔、聯合利華等重要公司都為制造迷思的培訓和宣傳工作提供了持續支援。
將自由市場奇跡和信息技術奇觀聯系在一起的努力,概括來說,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一是在宏觀上構造一個通過傳播科技達成的大同盛世:“世界是平的”、第三次浪潮。最有代表性的作者是《紐約時報》的著名評論家弗里德曼。在他總結的“碾平世界的十大因素”中,個人電腦的風行、操作系統和瀏覽器的發明、互聯網通訊標準的建立、網絡信息共享平臺的搭建、數字搜索引擎的出現等等這些網絡科技因素與柏林墻的倒塌、離岸經營和銷售網絡的創立、全球物流供應鏈的打造等政治經濟因素成功地匯聚在一起,許諾著一個不可逆轉的全球統一市場圖景。
二是微觀上構造一個分布式、分散化、充滿彈性的高效率“柔性工廠”。凱利在《失控》中詳細闡述了“新興網絡經濟”應該具有的特征,所謂分布式、分散化、靈活制造、協同進化的觀點,與后福特主義勞動關系改造的題中之義完全吻合。更重要的是,這樣一種網絡經濟不僅具有收益遞增的經濟理性,還被賦予了個人實現和民主參與的政治內涵。美國學者佛羅里達將那些沒有固定勞動合同和社會保障的知識勞工形容成新經濟時代放蕩不羈、標新立異、充滿才智和創造力的吟游詩人,認為他們是網絡化經濟時代的新財富創造者和新生活引領者。
三是將數字化的未來塑造成一項巨大的“信用”,來支撐信息資本主義經濟的轉型和發展。二十世紀最后幾年,見證了一個互聯網投資的狂潮,關于新經濟未來的信息轟炸,讓人們不斷把賭注壓在與數字網絡業務相關的公司上。然而,從千禧年開始,推動網絡產業繁榮的股市暴跌,絕大多數網絡公司一夜間不復存在。我們由此見證了互聯網經濟泡沫的破裂,這也預示了貨幣主義經濟政策的無解危機。這種經濟運行邏輯只能尋找一個又一個新的“迷思”,制造新的泡沫,才能維持運轉。在這個意義上,“賽博迷思”實際上是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的“供給學派”經濟政策和金融政策尋找到的第一個有力支柱,為跨國精英推動的全球經濟轉軌立下了汗馬功勞。
以上分析,多集中于“賽博迷思”的建構者如何直接為新自由主義保駕護航。然而,我并不是說,這些知識分子在違心地迎合精英群體,以求成為資本力量的附庸;更不是要告訴大家,這些曾經的“反叛青年”與權力精英一起策劃了一場經濟轉軌的陰謀。這套對信息技術和網絡傳播的政治預言,早在新自由主義轉軌之前的六十年代學生運動中就已經存在了,之所以在二十世紀晚期受到推崇,更主要的原因是其意識形態的邏輯符合了經濟轉型的需要。
概括來說,“賽博迷思”的意識形態剛好可以在自然、必然、應然三個重要方面為新自由主義觀念提供有力支持。
所謂自然,是將經濟權力調整的人為工程,講述成一個符合自然規律的過程。比如賽博迷思制造者最愛使用的“生物隱喻”:將新媒體技術、人類社會生活和自然生物世界進行類比,暗示信息化技術和網絡傳播可以縫合人類社會與自然界之間的溝壑,達到一種天人合一的存在狀態。
所謂必然,是指除了網絡新經濟和彈性生產的改造之外,不存在另類的經濟發展途徑。這種觀念集中體現在他們關于“歷史終結”的預言上。這些預言要解決兩項緊迫的事業:一是將單極主導的“帝國”狀態敘述成歷史進化到達終點的“必然王國”;二是許諾一個與以往任何時代都決裂的“光明盛世”。尼葛洛龐帝在《數字化生存》中說:“從原子到比特的變化是不可避免也不會被終止的”,“就像一種自然趨勢,數字化時代的到來無法被拒絕和阻斷。去中心化、全球化、和諧性和向社會賦權這四個強大的特質,一定會讓它取得最終的勝利”。與尼葛洛龐帝一樣,那些最有代表性的“賽博迷思”闡釋者,幾乎都帶有一種宗教般的末世論情節。
所謂應然,是指“賽博空間”具有前文所說的“平等”、“開放”、“言論自由”、“多樣性”等眾多政治正確性,因此應該成為各個社會必須加入的普世共同體。新公社主義者的文化偶像巴克敏斯特·富勒曾經提出了一個“法外之地”(Outlaw Area)的概念,用以概括一種超越塵世之外,擺脫日常規則束縛,自由平等、無拘無束的新政治領地。在這種敘述中,政治問題變得極為簡單,那就是社員群體與外部社會的二元對立,用今天的時髦政治語匯來說,就是市民社會與威權力量的二元對立。
這些聯想的核心邏輯是將“賽博空間”視為一個平行于真實社會空間,代表著民主希望的新政治領地,它必將由內而外地塑造一個自由平等的世界。在賽博迷思制造者們歡愉而簡潔的烏托邦敘述中,幾乎完全沒有關于產業狀況、所有權問題、網民社會經濟背景等真實社會問題的討論。特別有意味的是,流行的數字化巫師們不僅不反對信息的私有化和壟斷這些直接危害網絡公共性的因素,甚至本身就是傳播資源不平等分配的積極推動者。他們將一個政治經濟意義上十分復雜的平等和正義問題,替換成一個簡單抽象的機會平等的假象,讓自由自在、溫情脈脈的小資文化徹底占據大眾傳播的主流,將那些質問傳播權力本身分配不公的聲音排除在外。
邱林川:在西方,包括剛才維佳講的,在新自由主義話語框架下,經常講要給大家“增權”(empowerment)、NGO要給大家“賦權”,臺灣叫“培力”。我們要有更多的權利,但誰去承擔提供權利、保障權利的義務?以前沒有互聯網,義務主體在八十年代新自由主義興起以前還相對清晰。根據當時的“戰后共識”(postwar consensus),義務主體最重要的毫無疑問是民族國家,以及受國家管控的資本家。這樣的制度安排有美國的凱恩斯主義、英國的費邊社、歐陸的福利國家,社會主義國家更不用說。代表國內多數人利益的民族國家是最根本的義務主體,有了這個主體才能談權利。
但隨著互聯網普及,表面看大家越來越擁有消費的權利,或者是市場中選擇的權力。這其中有的是老百姓想要的,想從過去老化的社會主義體制以及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的西方資本主義體制里走出來,是很多人不滿過去的民族國家權利義務體系而爭取來的權利,特別是個人權利。但是,越往基層走,越往中下階級走,我們看到,這些權利是被塞到人們手上去的。即使沒人想要這些東西,也只能陷在消費主義的國家,陷在新自由主義的框架里面——你只能選擇消費多少,你不能選擇是否消費。
在這樣的權利結構下,在這個互聯網時代,到底誰是權利主體?我看光講13億人或全部網民,都太抽象。如果還用消費者這個概念,從資本的角度強調個人主義消費關系,說互聯網的權利主體還是消費者,這太狹隘;還有人提公民社會,現在好像不提了,因為公民的概念也有不少爭議。所以我看還是老老實實用勞動者、用勞工吧。馬克思主義強調勞動,用勞動來定義權利主體,我看還是很靠譜的。
到底誰是勞工?大家要改變一個舊觀念,以為只有產業工人才是勞工。汪暉老師最近有篇新文章《兩種新窮人及其未來》,開篇引用1918年蔡元培的講話解釋“勞工神圣”。蔡先生說:“我說的勞工,不但是金工、木工,等等,凡是用自己的勞力作成有益他人的事業,不管他用的是體力、是腦力,都是勞工?!痹谥袊鴤鹘y里面,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力的區分不像西方那么明顯。比如儒家講究修身齊家,要大家早起、清掃門戶,并不是讀書人就不用從事體力勞動,什么事都交給保姆干。這點和傳統馬克思主義的烏托邦想象,白天做體力勞動,晚上創作詩歌、音樂,享受腦力勞動的工作狀態,其實很接近。
從這樣的視角看今天講的文化權利主體,在互聯網語境下,可把它定位為數碼勞工(digital labor)。數碼勞工這一論題這些年在新聞傳播等學科里日益流行,包括文化研究、媒體研究、互聯網研究,這些年都出現朝數碼勞工轉向的趨勢。我們看到,過去很多研究音樂的學者,主要以大的音樂公司、跨國企業作為分析對象;現在不行了,因為發生了剛才維佳講的那些新自由主義轉型,變成“靈活勞工”(flexible labor)了。唱片公司和音樂勞工之間的關系變得不穩定。做一張唱片,這兩個星期有活做,過兩個星期唱片做完,沒活做了,唱片公司就和你沒關系了。在很多其他領域,包括美術、視頻等領域,都大量采用這種方式。這樣的靈活雇傭生產方式,成為西方學者主要的關注點。不過這種數碼勞工研究也有盲點。他們往往忘了體力勞工,因為他們見不到,西方的藍領工作機會都來亞洲了,最開始去東南亞,現在主要來中國;開始是中國沿海,現在包括內陸。反思這一過程,我認為跟著西方學者討論“非物質勞工”(immaterial labor)是不夠的,而應該有一個更完整的數碼勞工概念。這幾天奈格里(Antonio Negri)在北京,又有更多人在談非物質勞工和“諸眾”(multitude)。他的清華演講我也去聽了一場,感覺他主要還是只關注非物質勞工;包括潘毅老師對他的發問,我感覺他還是不能很好地回答。
所以我想介紹一個更完整的數碼勞工概念框架。今年一本新書叫《數碼勞工與卡爾·馬克思》,作者??怂梗–hristian Fuchs)是奧地利人,以前在瑞典教書,現在去了英國的威斯敏斯特大學,是世界上第一個“社交媒體教授”(Professor of Social Media)。這樣的職位名稱,全世界沒有第二個,看得出新聞傳播學還是比較喜歡趕時髦。他今年的這本新書比奈格里,比其他人提出的框架都更大,也更適合我們用來分析中國當前面臨的數碼勞工問題。
蔡元培說腦力、體力都是勞工,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論則從時間角度進行分析。勞動者出賣的是時間,是用我們生命的一部分,用時間來換取資本。中間怎樣積累資本,分配存在怎樣的不公正,最根本的是在以時間為單位進行交換。這一點我2009年時已經大致在《開放時代》上的一篇文章里進行了解釋。最早,馬克思分析的是一天10小時、12小時的工作,交換以月薪、周薪形式發的工資。西方女權主義馬克思主義學者分析說,性工作者也是這樣,買一小時、兩小時,或者一個晚上,也是交換時間,交換生命的一部分。到社交媒體,這種交換更加極端,采用集腋成裘的方式,要你一秒鐘、兩秒鐘,而且不發工資,卻可以把更多人零散的時間集中在一塊,成為資本積累的資源。
??怂箯臅r間切入,分析諸如臉書(Facebook)用戶面臨的數碼勞工剝削。他對數碼勞工的定義框架相當宏大。他最開始關注非洲的礦工,因為我們的手機里都有稀有金屬鉭,世界上60—70%的鉭是從剛果產的鈳鉭鐵礦中提煉出來,而剛果連年戰亂,現在還有最經典意義的奴工。那里有小孩被軍閥抓去采礦,也有大人進去,下礦前必須借一大筆錢,成為包身工。之后不是按工作時間給錢,而是看能否上繳到軍閥規定的量,每人每月交多少礦石,交不足量就得挨打,連吃穿等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也沒有。這種情況被稱為“二十一世紀奴隸制”,形態和最經典的奴隸制基本一樣,差別只是奴工的勞動成果是鈳鉭鐵礦。沒有它就沒有今天大家用的智能手機、電腦設備,所以福克斯認為這是數碼勞工的第一環。
第二環是富士康這種企業的制造業工人。光有原材料不夠,還需要裝配。當然富士康不是實行最經典意義上的奴隸制,它比剛果好點;但我跑富士康好多年了,覺得它還是在奴隸制的陰影里,雖然它好像有合乎法律的規矩,比如學生工的問題。我采訪過做手機后殼的生產線線長,他告訴我,他的生產線上80—90%都是學生工。每年換四撥學生,每撥“實習”三個月,不“實習”就不畢業,是強制勞動。和那些學生接觸,經常碰到河南人,問他們為什么要來,學生說:“是我們省長要我們來的,不來不行!”線長說,一般女生第一星期站到哭,因為站著勞動和坐著不一樣,一天站8小時,一個禮拜下來,女生多數哭。第二星期男生站到哭。到第三星期他們就適應了,變成一種“手頭游戲”了,從這時開始到第十二周這個階段,他們的生產效率比一般工人還要高。所以線長說,我們喜歡用學生工,“實習”完了就走,也沒勞動合同,不用另外補償。
富士康現在比當年要好一些,但還是有嚴重侵犯勞動者權利的情況?,F在有一個個案是張廷振,富士康的電工,工作時從高處摔下來,頭部大出血,左腦被切除,喪失勞動能力。這種情況,依照勞動法,雇主和勞動者存在不可切割的權利義務關系。出了工傷,不能把工人當成用完的抹布,一扔了事,不能像以前的奴隸制,奴隸病了就扔海里,跟一個物件差不多。但現在這個官司已經打到二審,還是非常困難?!堆虺峭韴蟆酚袕埪嫞厦娴墓と苏f:“我受傷了,我是你的工人?!贝碣Y方的官僚卻板著臉說:“你和俺沒有事實勞動關系!”可見,富士康基本態度還是有問題,還是沒將勞動者作為一個完整的權利主體,還是想逃避作為雇主的直接義務關系。
當然還有更高端的,也是現在最光鮮亮麗的部分,如谷歌的勞工。大家認為谷歌很好。香港有谷歌辦公室,進去像進幼兒園一樣,五顏六色,里面可以打游戲,可以玩,吃東西,什么都有;但它還是一種剝削,讓你在里面更多地貢獻你的時間,只是隱蔽性更強而已,所以??怂苟挤Q其為數碼勞工。這里的一個特色是沒有工會,別以為谷歌里什么都好,離經典意義上的勞工三權依然差很遠;因為它還是把員工當成數字烏托邦想象的個體消費者,個體不是團結起來的權利主體,而是一個“單向度的人”。
此外,還有消費環節,包括零售業、運輸業的員工、售后服務的員工,直到最后電子垃圾要處理;來中國貴嶼也好,去孟加拉、加納也罷,都需要人來處理,都需要人的勞動。
現在時興談“大數據”。大家別認為大數據一定就好,它有很大的生態腳印,因為需要使用大量服務器,服務器要消耗電能,消耗有限的自然資源,也包括勞動力資源。我們的手機、平板電腦裝置都要充電,也需要消耗額外的電。據說現在節能燈使得世界電的消費量在下降,但是把所有智能裝置的用電量加起來,比節能燈省下的電要更多。前年的一本書《Greening the Media》對此有深入分析,作者是西方的批判學派比較重要的學者,一個是Toby Miller,就是當年寫Global Hollywood的,以及Richard Maxwell。他們書里批評互聯網、大數據帶來環境和勞工問題,呼吁新媒體應當更綠色更環保。
以上都是??怂怪v的數碼勞工:從剛果的童工、奴工,到富士康工人,到印度的軟件服務從業員,到谷歌,到運輸零售,到洋垃圾處理,以及大數據、云計算,所有這些背后都需要確確實實的人的勞動。這樣看數碼勞工,涉及很大的范疇,某種程度上它也是一個更具體化的諸眾。奈格里講的“諸眾”很哲學,不夠具體,但是我覺得數碼勞工可將它更具體化。
數碼勞工也被異化,也有對立面。持批判態度的學者,如朱迪·迪恩(Jodi Dean)。她2010年有本書叫《Blog Theory》,影響挺大。她是政治學教師,也是美國占領華爾街運動的組織者之一。她發現,這些用數碼新媒體的社會運動的初衷,是針對金融資本主義的,但搞來搞去金融資本主義也沒垮,雖然稍微弱了一點,但遠遠不夠。Dean把自己叫做Typing Left,就是支持勞工、提供思想武器的左派學者。她認為新媒體擴散到社運人群中,結果之一是產生了“傳播資本主義”,對勞工運動弊大于利,這種對數碼化勞動的批判反思我看我們還很缺乏。Dean主要引用齊澤克,再將它應用到最新的這些用互聯網、用社交媒體來展開的社會運動。她針對資本主義社會發問,為什么不能推翻它,為什么只有很有限的成果?重要原因是數碼勞工被異化,勞動成果偏重交換價值而非使用價值。
迪恩其實也只是提出、而并沒有很好地解決問題。如果說解決問題的話,2010年有另一本書《Program or Be Programmed》(《編程或被編程》),作者道格拉斯·拉什科夫(Douglas Rushkoff)。剛才講我這本書的起源,開始的一個對話對象是卡斯特提出的“自我程控勞工(Self-programmable labor)”的概念;而拉什科夫這位重要的西方馬克思主義批判學派互聯網思想家,他叫我們自己去編程,如果自己不去編程我們就將會“被編程”。
拉什科夫說的編程已不是卡斯特20年前講的那種勞動者在職場上自我提升技能,那種受到新自由主義賽博迷思影響的自我程控勞工;但大伙想想,我們現在真的能自己給自己編程嗎?你想知道什么新知識,去百度或谷歌一下,搜索出來的排名次序是你編的嗎?在多大程度上,我們想要做的事已經被技術結構給結構了?所以和2003年的《點共產主義》相比,《編程或被編程》延續了當年的精神,同時它更具體,要大家去主動“編程”。這里所說的“程序”(program)既是電腦程序,也可以是開會的議程、一門課程、話劇演出或音樂會的曲目,英文都叫program。
究竟如何編寫這些根本性的、組織社會運作的“程序”?我們怎樣主動去“編程”?拉什科夫總結了十點建議。第一點講“時間”,又回到馬克思主義勞工價值論最根本的基礎,具體建議是“不要整天在線上”(Do not be always on)。大家看我的這部手機,我有時問學生上面最重要的零部件是什么?普通同學常認為,最重要的是觸摸屏,因為有了觸摸屏就可以做各種事,也有同學覺得是回主頁的這個大按鈕;但用拉什科夫的觀點,最重要的其實是開關鍵,它能控制什么時候on、什么時候off,這是最根本的“編程”權利。
為什么呢?拉什科夫認為,手機和傳統媒體最大的不同是,傳統媒體,比如我面前的這本刊物,是生存在時間里面的。比如它是2014年第幾期,它有一個生命周期,和社會的生命周期、思潮的進退相類似,都是在時間中發揮功能,產生意義。智能手機的情況不同,機器本身不重要,丟了,再買一個,馬上可以把數據重新恢復。里面重要的數據、內容、社會關系都是賽博的或叫虛擬的存在,它沒有生命周期,而是存在于卡斯特叫做“無歷史的時間”(timeless time)里。這也是為什么有的年輕人頸椎勞損,達到 60多歲老人的勞損程度。這說明數碼勞工,用電腦、智能手機,也是身體勞動,而當我們的身體變成云計算的一個部件,情形和電影《黑客帝國》還真有些相似,那里的時間是永恒的,24小時不間斷地全球運轉。聽說在座有老師昨晚加班干到凌晨4點多,但我們的身體是拼不過賽博空間的,我們還是要回到時間,回到身體所處的生命周期。所以掌控開關鍵是數碼勞工最根本的權利,就像什么時候上下班,就像爭取8小時工作制一樣。
這里有必要引入勞倫斯·雷席格(Lawrence Lessig)一個比較老的概念框架,才能更好地分析不同的權利場域或權利主體和義務主體的關系體系,才能將其細化。雷席格當年在斯坦福法學院時寫了《Code》(《編碼》),列舉了四種規范網絡社會關系的方法。一是市場,它實行等價交換、資本積累的邏輯。二是法律,有了法律規定,不聽話警察會來抓你,會收到罰單。用第一種方法,數碼勞工和網絡企業發生關系,包括被它利用,也包括用互聯網對它進行抵抗,甚至摧毀它。用第二種方法,法律的運轉更多靠國家及其合法的暴力機構,數碼勞工也要和它發生關系。第三種方式是通過常規,也就是用文化習慣、約定俗成來規范社會關系。比如九十年代網絡文化的主流是分享,雖然不分享不犯法,雖然分享往往不掙錢,但當時大部分網民都覺得分享是應該的,是國家和資本都管不到的。這種情況一直到2000年前后有了亞馬遜等電子商務公司才有較大改變。最后一種方式是code即編碼,是軟件工程師設計軟件時,通過編程在虛擬空間中設立的結構,也是拉什科夫要我們主動去控制、去顛覆的東西。
說起顛覆,不知道在座的有沒有專門研究科幻小說的。有一本很有開創性的科幻作品值得向大家推介,作者科利·多克托羅(Cory Doctorow),書名《For the Win》(《非贏不可》),里面借鑒了很多美國工業時代傳統的勞工斗爭遺產,但將它用來講“金幣農夫”,也叫“網游代練”,就是在網游里幫人家打游戲、掙虛擬武器,結果產生出整個全球經濟體。這里有中有西,既有資本、又有勞工,既有虛擬、又有實體。最后網游代練這些網游里的數碼勞工發起了一場新的、全球范圍的共產主義革命,成功顛覆了資本和國家控制下的不公平的虛擬經濟體系。這又是一種新的烏托邦想象。除了像賽博迷思被工具化、被新自由主義利用的烏托邦之外,這種另類烏托邦,不管是馬克思的、蔡元培的,還是官方馬克思主義講的烏托邦,都需要繼續被想象。
有了想象,就有存在的可能性和實現的可能。當然具體怎樣實現?這又是關鍵問題。在英語文獻里,近年又有一個流行詞,叫做“變遷的潛能”(transformative potentials),就是說某某東西有可能帶來轉型。我反對經常使用這種很抽象的詞匯?;ヂ摼W有各種“潛能”,這個杯子也有“潛能”把那個玻璃窗打破;但我們知道,缺乏行動,沒有付諸實施,再多“潛能”也沒用。我們做社會科學的在這方面需要向研究文科的各位學習,你們研究左翼文學、底層寫作等等,在網上和網下都付諸行動,都不再限于只談“潛能”。
大前天我剛好收到聯合國人權專員助手給我發的郵件,說人權專員現在要了解新媒體,他在準備一個關于“生存權”的報告。為什么?原來哪怕在不發達地區,新媒體也和生存權發生了深刻關聯,新媒體權利已成為基本人權的重要維度。一個極端例子是伊斯蘭國,如此不人道地處決人質,對國際人權是大倒退,而這樣做很大程度是為了新媒體傳播。沒有新媒體,這種處決的畫面過于血腥,電視臺不會播出;但在網絡視頻的世界里,則是滾動播出的恐怖主義文化表演,傳播非常快。所以聯合國人權專員寫生存權報告,也要考慮新媒體的文化權利問題。
我國的網絡已非常普及,新媒體文化權利議題在日常生活中可以說無處不在。如果能第一步發起關于新媒體文化權利的大討論,第二步在討論基礎上形成實實在在的政策建議,相信大家在文化部領導下,可以與時俱進,在互聯網時代更好地實踐群眾路線,進一步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推進文化權利結合起來。這是非常有意義的。
邵燕君(北京大學中文系):我自己前幾年也提出過,現在在網絡文學界能夠與資本抗衡的只有體制;但是現在“2014年凈網行動”以后,我們看到政治的力量太大了。這個力量又和舊媒介的一套生產機制、評價體系連在一起,給人的感覺是,整個官僚體制及其在印刷時代形成的所有規范一下壓過來了,對網絡文學所有的媒介特性和新生態進行碾壓。比如,有人傳言,以后對網絡文學也要像紙質文學那樣三審三校。雖然我們聽來像個笑話,但也沒人敢保證完全不可能?;蛘?,更大的可能是利用網絡技術進行空前廣泛嚴密的審查?!皟艟W”前我們更多地是面臨“美麗新世界”的問題,現在,我們更感到“1984”的威脅了,其實,更可能的是“美麗新世界+1984”。所以我的問題是,在這樣一種前提下,我們怎么回到國家權力的制衡?
孫佳山(中國藝術研究院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所):慧瑜開始時提到今年是互聯網進入中國二十周年,互聯網已經深刻地改變了我們的日常生活。前段跟朋友討論的時候,我說,阿里在美國上市是改革開始進入完成階段的一個重要標志,并不是說改革開放就徹底完成了,而是我們這個時代和上一個三十年相比,已經開啟出了新的議題和下一個階段的新空間。從這個角度再看十八大提出的“新四化”,互聯網或者信息化,確實是一條一以貫之的線索,對于理解今天全新的“內”、“外”關系,也都是一個有力的抓手。
如果我們只是從“向前看、向上看”的角度來考慮問題,那么比如說,不管是剛結束的APEC,包括之前提出的“一路一帶”,還是亞太自貿區,可以發現,互聯網企業都是排頭兵式的角色?!耙宦芬粠А眲倓偺岢?,馬云就到新疆、甘肅去做考察,而且都是省委書記和省長親自接見,這在過去不可想象,互聯網企業竟然會有這么高待遇。要理解今天這個全新的現實需要更復雜的維度,僅僅“向前看、向上看”,自然也太廉價了。我覺得要理解互聯網的上網服務轉型升級的意義,就要“向后看、向下看”,為什么這樣說呢?首先,回到今天論壇的主題:互聯網時代的文化權利與數碼烏托邦,究竟意味著什么?舉一個例子,在河南的富士康廠區附近,當地網吧大家猜有多少臺機器?三千臺。而且每天晚上全部爆滿。
邱林川:不光是晚上。早上8點鐘,下夜班的時候,也爆滿。
孫佳山:您說得對,工人們只要一下班第一時間就幾乎都去網吧上網,不管身體有多累。在這個時代,可能北、上、廣,一二線城市的網吧快被徹底淘汰了;但在中國的中西部地區,包括東部農村地區,甚至北京的城鄉結合部、遠郊區縣,網吧對新工人也好、農民工也好,都是關乎他們網絡文化權利的非常重要的載體。我們的文化政策、學術視野由于忽略了這個重要載體,始終沒法完全理解新工人的主體性是怎么建構起來的,無法理解當前新的社區關系、新的社會組織形態是怎么形成的。如果繼續忽略這個載體,陷入“向前看、向上看”的亢奮,不認真“向后看、向下看”,就不可能真正觸及我們時代最基本的文化議題,我想這才是互聯網上網服務轉型升級的真正時代意義所在。
我還想回應一下另一個問題,網絡文化審查的問題。我是在2013年夏有幸進入了部里的網絡游戲審查委員會,主要審查進口游戲。在我供職的這兩年里,確實有很多心得,也讓我覺得情況可能更復雜,不能用“美麗新世界”和“1984”這些詞匯來概括。再舉個例子,我上午剛剛分享一篇文章到朋友圈,主要講IPTV智慧化的問題。今天,很多看似都是以新技術為名的論爭背后,其實是不同利益集團的較量,因為同樣都是新技術、新樣態,IPTV實際上從屬于工信部、廣電總局主導的那一套“電視、電話、電信”三網融合的框架,今天大部分IPTV跟舊有的廣電系統共處在一個利益格局內。而今天,比如說小米盒子或者樂視TV,這一套以OTT技術為標識的移動互聯網家電體系,由當下新的互聯網公司推動,它們和IPTV之間形成了你死我活的利益沖突。按照技術標準,OTT技術顯然是先進的,韓國政府也將這個領域作為未來發展的方向加以重點扶持,但如果OTT上位,那么IPTV就徹底沒機會了,IPTV如果被淘汰,就意味著三網合一那個利益結構下的上千億投資都打了水漂。因此這也構成了新一輪改革開放或者“新四化”的基本動力所在。這種格局化、行業化、區域化的利益結構,和整體性的國家的利益肯定是相背離、相沖突的。中國改革開放,就是要打破這種舊的利益格局,打破落后的生產力和落后的生產關系,但是具體執行過程是很復雜的。當時搞三網合一,沒人知道會有OTT、移動互聯網這些東西,而且畢竟這么多年已經投入了這么大,難不成就全部下馬么?所以該如何協調這些發展中的新問題,協調各方利益,盡可能實現多方共贏,確實在考驗我們這個時代的智慧。所以,從我個人角度很慎用國家權力這些詞匯,因為我很難界定究竟什么是國家權力,到底是一個部門利益下的部門權力,還是具有歷史正義性的國家權力,以及二者如何結合,而不是二元對立地看待,恐怕還真挺復雜。
邵燕君:你比如說對字幕組的打擊,背后可能也主要還是一個利益問題,而不一定是文化思維的問題?
孫佳山:當前在網絡文化管理問題上,確實各個部門的思路還不太統一,有的也確實過于僵化和落后,要在實際工作中一點點地解決。但現實的利益格局其實錯綜復雜,字幕組事件就很說明問題,互聯網新經濟跟舊有經濟、跟金融資本主義有沖突,其內部也有尖銳的沖突。比如視頻網站,比如愛奇藝、樂視、優酷,看上去它們在和IPTV的較量中是代表先進方向的,但在字幕組問題上,它們卻站在了歷史的反面。它們能夠這幾年獨領風騷,是因為有人投了大錢,幾十億、上百億資金,而這背后都跟國際投行有很大關系。這些字幕網站,將看似不起眼的娛樂資源變成公共、開放、免費的共享資源,是有文化正義性的,問題是的確動了人家的奶酪。因為今天我們稱之為IP的這套文化知識產權,是被大資本牢牢控制的,字幕組看似無傷大雅,但顯然破壞了人家的商業生態,人家花了幾億、十幾億,甚至幾十億,收購這套文化知識產權,比如電視劇、電影、動漫,就是要獨播,想觀看得付費,就算免費也得進入他們的商業鏈條;而字幕組的存在卻讓一般網民都可以先下載外語原版視頻,再去字幕組下中文字幕,不可避免地觸碰到這些視頻網站的核心利益。
祝東力(中國藝術研究院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所):技術與社會到底是一種什么關系?按照傳統馬克思主義的分析,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一種關鍵的新技術,比如說從蒸汽機到互聯網這樣的新技術產生以后,對社會關系、社會結構都會有一種根本性的改造。但另一方面我們看到,從蒸汽機到互聯網,實際上一種新技術誕生以后,社會結構中的不同力量也會千方百計地捕獲這個技術,為自己所用。我們可以比較一下,不同的社會力量究竟是誰,對于互聯網更能適應,更能借助這種新技術為自己所用,到底是資本還是國家?目前來講,資本更游刃有余,資本會借勢而上,利用新技術為自己獲得成百倍千倍的、過去所獲得不了的利潤。而權力呢?至少我們看到的是更加保守、更加無所適從,它所采用的是一種更簡單、更消極的限制的、圍追堵截的方式。所以APCE會議期間奧巴馬向中國提出兩個挑戰性的問題,一個就是更加開放互聯網,一個是給工人更好的勞動環境。他在提互聯網問題的時候顯然代表的是更親資本的力量,資本的這種力量更屬于“海洋文明”,它更機動靈活,面對一個新事物,要比陸權的官僚帝國反應更快、更靈巧、更高明。總之,一種新技術產生了,不同的社會力量都會以不同的方式面對它,傳統的國家與資本相比,確實有一點力不從心。
林品(北京大學中文系):我做過一個關于中國網絡上的“屌絲文化”的研究。實際上,從事白領工作、在社會學研究和很多描述中被命名為“中產”的那些人,他們自我認同為“屌絲”,然后把自己的工作稱為“搬磚”?!鞍岽u”是最普通的建筑行業的詞語,城市化過程中建筑業基礎工作的典型稱謂。那些從事白領工作,在谷歌上班的工作人員——我身邊就有很多北大信息科學技術學院的同學,他們現在是北大信科的“天之驕子”,未來將進入Facebook、Google,很多同學已經進入了,或者即將進入,或者預期自己能進入那些互聯網行業的跨國公司工作——但是他們稱現在的學業和未來的工作叫“搬磚”。說明有這樣一種自我認同,說是自嘲也好,但的確有這樣一種主觀感知,作為一種“新窮人”的感知。
劉巖(對外經貿大學中文學院):剛才聽您說到老工人利用新媒體作為自組織的方式,有一種震驚的感覺,因為完全沒有想到,利用新媒體是從老工人,也就是原國企工人開始的。我知道新工人用新媒體組織和聯絡,但沒想到在老工人抗爭的階段就已使用新媒體了,比中產或白領要早得多。但是呈現在公共話語空間的,卻是白領、中產在新媒體上的話語,以至于主流文化和傳統媒體不得不進行回應,比如林品研究的“屌絲”,很快也在傳統媒體上出現了。在我的感知中,似乎工人的話語還沒有進入到這個空間,當他們試圖利用新媒體發聲的時候,往往被很粗暴地封掉、關掉了。
李云雷(中國藝術研究院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所):我們剛才討論,沒有將“舊窮人”——我們經常提到的農民或下崗工人等納入討論。那么,在新工人和舊窮人之間有沒有形成一種政治意識,或者是階級意識,有沒有推動新的政治形式或者組織方式的變化,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因為我們中國整個二十世紀,西方更早,都是政黨政治,在“政黨政治”中,一個政黨以自己的政治主張代表一部分人,與另外的政黨競爭,參與國家的管理,形成這樣的一種政治形式。剛才維佳說不同政黨政治主張差不多,汪老師說“代表性斷裂”的問題,這樣一種新現實與新經驗,對我們已經習慣了的政黨政治是一種挑戰,那么在這種情況下,怎么以新的工人,新的窮人和舊的窮人為主體,發展成一種新的政治形式,是不是有這種可能性?
陳國戰(首都師范大學文化研究院):鮑曼曾提出一個概念,叫“衣帽間式的共同體”,其成員只是臨時湊在一起,在公共事件熱度減退后,就一哄而散了。今天很多新媒體事件越來越像這種“衣帽間式的共同體”,其公共意義是非??梢傻?。與此相關,我們還正在見證一種新的產業,即“憤怒產業”的興起。很多網絡媒體發現,一些社會事件越是能激起人們的憤怒,就越能獲得人們的關注,越具有消費價值,于是,它們開始不厭其煩地生產這種新聞。對于公眾來說,他們對于這些公共事件的圍觀,也更多是持一種消費的態度,滿足的是他們宣泄情緒的需要。最為典型的例子是前些年韓寒、李承鵬等人的博客。因此,公共事件的被消費化,也是早期的數碼烏托邦迷思破產的另一種方式。
張慧瑜:互聯網產業與資本、與腦力勞動者和體力勞動者都相關,如何在信息時代重新提出、思考勞動問題,值得我們進一步關注。
(根據速記整理,經過本人校訂)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