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軍輝
這些年來,我的人生百無聊賴,我對爭權奪利蠅營狗茍沒有興趣,在經歷了一些事情后,許多人許多事對我也早已不再重要。這幾年的經歷,改變了我對人的看法和對人生的態度。我重拾寫作,我知道我也許寫得不是很好,但它卻可以讓我擁有現實之外的另一種人生。對我來說,寫作不過是一種生活方式,正如有人把打麻將當成生活的一部分一樣。對于寫出來的那些東西,我常常提不起拿出去發表的興趣。
當生命中所有的喧囂和繁華離去之后,人就會變得安靜,如同艷陽下澄澈的湖,寬厚,安寧,大度,耐心。你會有足夠的時間去打量你的人生你的生活還有你身邊來來往往的人。時間的隧道被打開了,沿著隧道往回走,重溫曾經經歷過的風景,一切如同昨日。人生是一張單程車票,在積攢了一把年紀之后,你就會明白什么是世事滄桑,你的內心也會變得柔軟,常常被一些生活的細節感動得一塌糊涂。
前段日子去了山區的一所小學,這所學校只有一位女教師,五十多歲了,在這所學校待了近三十年。在這近三十年里,她早上把學生接到學校,晚上把學生送回家,天天如此。每天九點多鐘,她還要趁著下課給孩子們蒸中飯。那天早上,我看見她領著接來的十幾個學生走進校園,就像一只老母雞領著一群小雞,那一刻,我的內心被溫暖了,我發現自己其實很渺小。
往事被歲月風化成了記憶的碎片,逝去的時光沉入無邊的黑暗,唯有記憶懸浮在水中,靜待我們的打撈。夜深人靜的時候,它會主動來敲門。我生活的這個地方,曾被稱為“魚米之鄉”,現在,許多河里已經沒有魚,而我吃的大米,也來自東北。我現在住的這個小區,以前是塊農田,是我曾經赤腳走過的地方。二十多年前,這里水溝縱橫,蛙聲陣陣,螃蟹橫行,春天是一方方金黃的油菜花,夏天是一陣陣連綿起伏的稻浪,還有水池里的浮萍和刺菱。這一切,都被埋在了時間的深處,成了記憶的化石?,F在,我住在一個鋼筋水泥壘成的格子里,窗外是迷蒙的夜空,我不記得上一次仰望星空是在什么時候,至于日出,現在已經看不到了,因為鋼筋水泥的積木已經遮住了地平線,粗暴,霸道,讓人無可奈何。有一天,我的窗口飛來一只久違了的麻雀,她在花架上稍作停留,那一刻,我竟然被莫名其妙地感動了。這是生活的細節。
我們的生活不缺少令人感動的細節。每天下班回家,路過小區的花園,我都會看見一對老年夫婦,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老頭兒推著車,他們緩緩地沿著小區的路走著,沒有話語,只有安詳與恬靜;有時天下雨,他們會穿上雨衣,那種透明的塑料雨衣,依然安詳,與世無爭,行走著他們人生最后的路。兒子的學校旁邊,是一個公園,每次去接兒子,如果還早,我會去公園轉轉。有一天我看見了一對老人,男的顯然左腳行動不便,女的左手扶著男的,右手牽著一根布條,布條的另一端系在男的左腳的腳踝上,女的拉一把,男的左腳就往前走一步,兩個人走得極其默契,像兩個搖擺的木偶。他們滄桑的臉上是一臉的冷漠,還有沉默。其實,每個人的人生就寫在他們的臉上,只是旁人不容易讀懂而已。我有時候會想,透過他們沉默的臉,這兩對老人,他們有著怎樣的人生,是像大海一樣深沉,波濤起伏,還是像湖水一樣清澈寧靜?
我原來住的村子離現在的小區不遠,只隔著一條馬路。但我很少去那兒,因為我的人生被種種莫名其妙、不明所以、不知所措的忙碌所糾纏。那里對我來說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我對那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有一天我回去了一趟,居然驚訝地發現,許多我熟悉的老人,已經在這幾年里陸續離開了人世。真是世事滄桑,讓人訝異。隨著老人們的離世,他們走過的人生,也和他們的軀殼一起,化為塵埃,埋沒于土中。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痕跡留在愿意記住他們的人們的記憶里,最后,時間會把所有的痕跡抹去,如同一塊抹布抹掉一堆殘渣。
但是,每一個平凡的人生都是值得尊敬的。盡管它們最終將消逝在黑色的夜空里,了無蹤跡。
每一個人生都是一部作品,現實的人生往往比小說更精彩。沒事的時候,我就想,如果讓我選擇人生,我最想干的事是什么?思考的結果是,我想做一個民間記憶的打撈者,四處去流浪,去和一個個人聊天,記錄一個個鮮活的人的記憶,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凄惶和得意,無奈和平淡,那是時代的碎片,也是一個民族的記憶,可以印證“歷史”的真實與虛假。然后呢,然后把它寫成小說,因為我只會寫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