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軍輝
作為一個尿毒癥患者,夏日總是不由自主地去眺望自己人生的盡頭,確切地說,不是眺望,是俯視,因為他認為自己人生的盡頭就在眼前,那是個安詳的地方,寧靜,柔軟,有著天鵝絨般的質感,甚至,帶著一絲青草甜蜜的芳香。對死亡的美好想象有助于消解對死亡的恐懼。因此,夏日總是樂于去想象死亡的美好。現在,夏日就躺在醫院的透析室里,眼睛望著墻壁上一塊來源可疑的黑斑,這是透析室里他唯一愿意看的地方,他覺得這黑斑就是一個黑色的通道,連接著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有著黑洞般的吸引力,要把他的靈魂從身軀里吸走,而他,卻還想挽留。
他已經在一年前就預訂了腎移植,醫生說,腎源很少,登記的人很多。看著醫院里這么多同病相憐的人,他知道自己至少目前前途渺茫。他急需的那只腎在哪里?有時候他會很殘忍地想象一場車禍,有一個人在車禍中死去,然后,那個人的腎就來到了他的體內。他的生命頂替了另一個人的生命,這讓他常常在盼望一只腎的同時,感到內疚和羞愧。
常芳現在大概又在“青蛙”那里吧。“青蛙”是他的主治醫生,脖子比腦袋粗,四肢細長,戴一副黑框眼鏡,活脫脫一只青蛙。他能想象他們現在正在眉來眼去。他們不會談論他的病情,那他們會談些什么呢?幽會的時間地點?說一些恬不知恥的話?或者趁人不注意動手動腳?每次來做透析,常芳都一定要陪著他來,仿佛真的不離不棄生死相依了。但他卻堅定地認為其實她就是想見見“青蛙”。在家里的時候,常芳也會給“青蛙”打電話,匯報夏日的病情,詢問平時的注意事項,表現出對夏日無微不至的關懷。夏日感到,這些平常的詞語、句子,還有語氣,一定還有另一層意思,就像是一個個密碼,他破譯不了,“青蛙”一定破譯得了。
哦,哦,哪里有?什么大藥房?沒聽說過。哦哦,這條路上啊,大超市的對面,好好,我明天上午去給他買,八點鐘開門?好的。有一次,他聽見常芳和“青蛙”通話。
明天,八點鐘,那大概是他們幽會的時間吧。他破譯他們的對話。地點么,哪條路上的大超市對面?
你這不像在跟醫生通話。他嬉皮笑臉地說。
像什么?她問。
像跟情人。他說。
神經病。她白了他一眼,接著笑了笑,說,吃什么干醋啊。
早晨他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聽見她起床,做好早飯。他感覺到她在房間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他聽見了她開門和關門的聲音,很輕,他敏感地認為那是一種刻意的輕,是一種小心,不,是鬼鬼祟祟。他知道作為一個正常的男人,現在應該進行一次維護尊嚴的跟蹤,然后捉奸在床,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維護自己的名譽。但他現在沒這個能力。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像一只破塑料袋掛在一棵樹上那樣,依附在了常芳身上,沒有這棵樹,這只破塑料袋不知會被吹到哪里去。從得知自己患尿毒癥的那天起,他覺得自己已經喪失了和常芳之間的平等。
兩個多鐘頭后,常芳回來了。
你不是去給我買東西了嗎?買了嗎?
沒找到那家大藥房。常芳說。
哦,旅館找到了嗎?他嘴角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譏諷。
旅館?大藥房在旅館對面嗎?你怎么知道?常芳奇怪地說。
我瞎猜的,他說,心想,裝什么裝啊。
他明白是自己給了他們機會。他們的關系從生疏到親密的過程正好與他的病情發展同步。在診室,他們當著他的面是一本正經的,背后呢?他很自然地向某個方向擴展他的想象力,并把自己帶入痛苦的深淵。他第一次找到證明他們關系曖昧的證據是常芳給“青蛙”打了一件毛背心。起先他以為這是給他打的,這是他做丈夫的才享有的權利,但后來他發現這件毛背心不適合他。
給于醫生打件毛衣。常芳見他很關注她手上未完工的衣服,就說。
什么?他很吃驚。
別人送紅包,我們送不起,我看他身材特殊,合體的毛衣不一定買得到,就想著給他打件毛衣吧,再說,于醫生對我們挺關心的,打件毛衣謝謝他也是應該的。她說。
他老婆不會給他打嗎?
老婆?他早就離婚了,你不知道啊?
是這樣啊,他警覺起來。他想,一件毛衣,現在哪里買不到,何必自己打呢?一個女人,為一個男人打毛衣,這里面一定是想寄托些什么吧。以前,常芳總愛說,男人是載著女人的船,男人載著女人,就是一個家。現在,他這艘船漏了,即將沉入水底,如果常芳想逃離這艘船,跳上另一艘船,那么“青蛙”是個不錯的選擇。“青蛙”是個博士,收入不低,有錢有地位,常芳看上他也很正常。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有個恥辱一直藏在夏日心里,他試圖把它深埋,但它卻總是一有機會就拱出來,把他搞得痛苦不堪。常芳婚前做過小姐。當然結婚前他不知道這一點,否則他們也不會結婚。現在想來,當初有些蛛絲馬跡還是暗示了這一點的,他們買婚房的時候,他沒多少積蓄,常芳掏了四十萬。一個二十幾歲的女人,有四十萬的積蓄,可能還不止,這不奇怪嗎?她父母又不是有錢人,干什么工作這么掙錢?以常芳的容貌,做小姐絕對不會是在馬路邊、一般的美容院之類的場所,他當初就是被常芳的美貌搞得神魂顛倒,追求她并娶了她。在知道這事的那晚,他整個晚上都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任憑常芳怎么敲門怎么說,都不開門。
你讓我自己想。他吼道,我不會自殺的。
不就是個病嗎?你也知道,得你這樣病的人多著呢,人家不也活得好好的?常芳卻以為他是對自己的病想不開。
我沒事了。第二天,他憔悴地走出房間,對坐在門口打瞌睡的常芳說。
他知道他的身體狀況已經只能讓他吞下這個恥辱,他不得不強壓住被欺騙的憤怒,裝出一無所知的樣子,來換取常芳對他的照顧,這讓他覺得自己很虛偽。他掂量過攤牌的后果,他的父母已老,無力承擔照顧他的重任,做一個“忍者神龜”這是他唯一的選擇。他有時安慰自己,天底下這么多做小姐的,她們最后大多會結婚,他并不是唯一一個被騙的傻瓜。
向他暗示常芳以前身份的是他的大學同學,從這點看,他的這位同學和常芳大概是嫖客和小姐的關系,并且常芳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常芳,則對這位千百個過客中的一個已毫無記憶。他的這位同學以心直口快口無遮攔出名。他出差路過這個城市來看望夏日,在見到常芳的一剎那,他愣了一下。夏日跟他聊大學時的事情,他老是回頭看常芳。常芳沖他友好地笑,他也笑,只是笑容有些復雜。
你對你老婆以前的經歷了解嗎?趁著常芳去廚房燒開水,他問夏日。
從認識她那天起的事是了解的,之前,只是聽她說過。夏日說。
了解清楚一個需要打一輩子交道的人的歷史,對自己有好處。他說。
怎么啦?
沒什么。他說,你這個老婆,不簡單。
他狐疑起來。后來,他通過電話一再向老同學追問,老同學支支吾吾地說,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她,不過挺像的,簡直一模一樣……我在海闊天空洗浴城見過一個小姐……真的挺像的,那小姐屁股上長了顆紅痣……只是像而已,不會是同一個人,你也不要多想。
他當即腦袋就炸了。常芳的屁股上真的長了一顆紅痣,以前,他把它比喻成珊瑚珠、紅瑪瑙,喜歡舔它,沒想到它居然這么丑陋。
他為自己曾經進入過常芳的身體而感到恥辱,那是個不知道多少男人曾經光顧過的地方,是個只要肯花錢就可以光顧的地方,是多么的骯臟和無恥。他居然每天和一個妓女同床共枕。他每天早晨起來都要洗澡,這是他得知常芳做過小姐后養成的習慣。他用常芳洗臉的毛巾擦洗自己的下身,洗得細心,專注,然后,若無其事地把毛巾放回原處,就好像沒有動過一樣。
他變得越來越敏感、多疑。自從查出患有腎病,他就已經不能做太累的工作,也不能參加各種應酬,公司把他調離了原來的崗位,讓他去資料室管資料,他明白自己屬于廢品了。他厭惡同事們的關心和同情,這強化了他作為一個廢品的感受,他知道閑聊時同事們都在以他為例,說一些人生應該及時行樂之類的箴言。他把自己關在資料室里,除了上廁所,不愿出門,更不想碰見同事,好在來資料室查資料的人不多。他自帶中餐,為的是避免去公司食堂。上班和下班走公司后面的一個小門,因為那里除了打掃衛生的阿姨,很少有人進出。人心隔肚皮,誰知道那些人有沒有拿他的病來取樂或對他幸災樂禍呢。
有一次,經理來資料室。
你在啊,我們好長時間沒看見你,還以為你沒上班呢。
我不是天天在這兒嗎?你什么意思?嫌我白拿公司的錢不干事?你可以在我的對面裝個監控啊,對了,公司的各個門口不是有監控嗎,你去看監控好了,看我有沒有上班!他忽然情緒激動起來,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莫名其妙。經理看了他一眼,回頭就走。
他原來是公司的技術骨干,調職后第一次拿新工資,是原來的四分之一。他看著銀行卡上的數字,自尊一下子被徹底擊垮,甚至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自動離職了。
他沒跟常芳說離職的事,但常芳見他天天不上班,也就猜到了。
你是不是覺得上班太累?
他沒有回答。
也好,太累了就不要上班了。
他還是沒有回答。
其實,這份工作工資是少了點,可是,畢竟……我們現在需要錢,哪怕幾百一千也好……她說得很小心。
你放心,我會自己養活自己的,我不會吃女人的軟飯。他冷漠地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小心地看著他的臉色說。
他家里現在確實需要錢。做透析,自己要承擔很大一部分治療費用,需要一大筆錢。盡管以前有點積蓄,常芳炒房也掙了一筆不小的錢,但水池再大,有個自來水龍頭開著嘩嘩地流,遲早會見底。
現在,水池該快見底了吧?
如果你想跟我離婚,我不會反對。有一次他對她說,我不會拖累你。
離婚?你胡說什么呀,我們不是過得好好的嗎?她說。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你別胡思亂想了。
她還需要我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做幌子,他想,真要到了那一步,我就沒必要隱瞞我知道她做過小姐的事了,我應該用這件事把她搞得臭名昭著。
常芳現在待在家里的時間越來越少。照她的說法,她每天要做兩份工,除了在原來的公司上班,晚上,她還要去一家酒吧,一直干到晚上一兩點。
我現在要多掙錢,她說,家里做飯之類的家務你承擔些,別累著,太累的活等我回來干。
他有些羞愧,又有些惱怒,覺得她是在以這種方式給自己壓力,或者,是在以這種方式羞辱他,現在,誰都知道,她家里有個需要她打兩份工來養活的男人。
好的,拖累你了。他臉上掛著微笑,說。
現在,微笑是他的招牌,不管心里怎么想,他的臉上總是掛著微笑。
她也笑了笑。
每天傍晚,她都會精心打扮自己,描眉,抹口紅,一次又一次地試衣服。然后去酒吧上班。不就是在酒吧找了份工作嗎,有必要這么在意自己的外貌?他懷疑她又重操舊業了。這個想法讓他絕望,這說明他再一次成了別人的笑柄,并預示著他像只破鞋一樣被拋棄的危險正在臨近。她是不是瘋了?這樣做“青蛙”還會要她嗎?
每天深夜他會估算好時間等在窗前,透過窗簾的縫隙望著樓下,他會看見她騎著電動車在路口一閃而過。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他跳上床,假裝睡覺。她打開房門。
你回來了。他睡意蒙眬地說,眼睛被燈光刺得瞇著。
他下了床,迎上去,微笑著替她拿手提包。鼻子敏銳地吸氣,汗味,酒味?什么酒?煙味?他感覺有一股可疑的氣味,男人的體味?
記憶中的各種氣味在腦海中盤旋,并一一與鼻子中的味道核對。
其實什么味道也沒有,就是女人的體味和香水味。
你洗個澡,我去燒水。他說。
不用了,我不想洗,累,想睡。她說。
哦,回來前洗過了啊。他訕笑著說。
她卻歪倒在了床上,不久就發出了鼾聲。
他打開她的手提包翻看,包里錢不多,兩三百塊,還有些化妝品和餐巾紙,沒有什么值得懷疑的東西。有也不會放在包里。他想。
有一天深夜,過了平常她回來的時間,還未見她回來,他焦躁不安起來。后來,他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路口,車門打開,她從車上下來,車窗口伸出一個男人的腦袋,沖她擺擺手。她鞠了一個躬,也擺了擺手。
離婚,我不能再這樣忍受下去了。他渾身發抖,想。他的手指掐在窗框上,咬牙切齒。屋外響起了鑰匙鉆進鎖眼的聲音。他跳上床,閉上眼睛。她進屋,這次他沒有起床。他聽見她窸窸窣窣地忙了一會兒,躺在了他的身邊。
早晨起來,他發現手指上有血跡,這時才感到手指的痛。昨晚她回來后,他一直沒有睡著,總是在胡思亂想,一會兒想著自己把她蹬了,揚眉吐氣了,一會兒想著她離開了自己,跟了別的男人,他沒人照顧,死在家里都沒人知道。想得淚流滿面。
她起床伸著懶腰,進了衛生間。
我給你煮了餃子,趁熱吃了吧。他說。要不今天你請個假吧,不要太辛苦自己了。
沒事兒。她說。
他去了銀行。以前家里當家的是常芳,他把所掙的錢交給常芳,由她去存銀行,現在,他以存款到期的名義,逐步將家里所剩不多的存款改成了自己的戶頭,并設置了她不知道的密碼,每一張存單的密碼都不一樣,每一張存單的密碼和賬號都記在一本小本子里,小本子被他藏在了一個他認為保險的地方。
存單到期了,我去轉存了一下。他若無其事地對常芳說。
好的。她什么都沒問,顯然她已經疲憊不堪。
以后我跑銀行吧,反正我也沒什么事。他說。
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有一天傍晚,他從外面散步回來,常芳已經到家了。她正在打電話,輕聲細語的,不時沖著話筒發出一兩聲嬌笑,撒幾聲嬌。顯然,電話那頭是個男人。
好了好了,我掛了。她看見夏日進門,連忙擱了電話。
怎么才回來?別累著。她說。
誰的電話?
一個老同學,她邀我晚上去聚聚。
今天晚上不去酒吧上班嗎?
我請了假,晚上你別等我了,我遲一些回來,你放心,就幾個老同學,女的。
哦,你去吧。
常芳精心修飾一番后,花枝招展地走了。
玩得開心點,他說。
她一走出門,他就按電話機上的去電顯示,13857561234,有些眼熟,他極力在腦海里尋找這個電話號碼。后來他想起來了,這是“青蛙”的手機號。有一次他去醫院,“青蛙”剛印了名片,很厚的一疊,擱在辦公桌上,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手機號給他留下了印象,因為末四位數是1234。他當時還跟青蛙開玩笑說,于醫生,你的手機號很好記啊,1234。“青蛙”說,我記不住數字,就開后門挑了個1234。
他走進了瑪塔沙夜總會,這是他第一次進這家夜總會。他總覺得這家夜總會的名字有些像一個外國妓女,或者,有罵人的味道,瑪塔沙,罵他傻,專供錢多人傻的人光顧。他適應了里面曖昧的光線。他不是對這種場合熟門熟路的人,所以有些不知所措。
我能幫你做些什么嗎?一個女人走了過來。她的年紀不大,二十來歲,卻掛著世故的微笑。
你們這里有什么好玩的新花樣嗎?他裝出一副精于此道的樣子,問。
那看您想玩什么。她說,我們這里什么都有,只要您有錢,我們滿足您的一切想象。她曖昧的眼神發著藍光,像只充滿情欲的母貓。
我還是唱歌吧,一個包廂,給我叫幾個小姐。他說。
您請。她把他帶到了一個不大的包廂里,打開昏暗的燈。
我去幫您叫小姐。她說,您挑幾個喜歡的。
不用,你就挺好。他說。
哦,好吧,我們的宗旨是,滿足客人的一切需要。您喝什么酒?
我不喝酒。
不喝酒?那沒氣氛,也沒情調。
你脫了不就有情調了?
這兒?現在就脫?
不是說滿足客人的一切需要嗎?
這?好吧。
你們這里提供挨打服務嗎?
是SM嗎?可以啊。
不是SM,我可以揍你嗎?
那看你怎么揍。
用領帶抽。
可以,抽一下一百塊。
看來你們還真是“滿足客人的一切需求”。
當然。女人趴在沙發上說。
那我就不客氣了。他解下領帶,在手腕上繞了兩圈,對著女人的屁股抽了過去。
婊子,臭婊子,蕩婦。他罵道。
一百塊。她說。
叫你再當婊子。他又抽了一下,這下抽得有些狠。
女人疼得叫了一聲,說,兩百塊。
叫你再當婊子。
三百,你輕點。
……
七百了,你還打嗎?
他扔了領帶,一腳踢在女人的屁股上。又拿起茶幾上的熱水,要向女人潑去,女人連忙躲開,罵道,你瘋啦,變態!說著三下兩下套上衣服,伸出手去,說,給錢。
他氣喘吁吁,直冒虛汗。他抹了一把臉,數出七張一百塊塞進她手里。
不行,小費另付,還差三百。她說。
他又數了三張給她。
這是那個女人的賣身錢,他想,這就叫從哪里來回哪里去。
包廂的錢你也付了吧。她說。
好的。他愉快地說,還有什么需要我付嗎?
你很喜歡付錢嗎?
是的。
你可以隨便撒錢。
下次我還來找你。
可以。
他走出夜總會,吹起了一支輕快的曲子,舒伯特的《小夜曲》,他喜歡這曲子,每當心情愉快的時候,他都會吹起它。
現在是春天,對于夏日來說,這個春天是個令人抑郁的季節。春暖花開,和風麗日,萬物生長,窗外是好季節好天氣和歡聲笑語,窗內卻是陰暗和抑郁。夏日第一次對自己的人生產生了厭倦。他現在每周要去醫院做三到四次透析,他的人生是由這樣幾部分構成的:去醫院的路上,醫院,家里呆坐,睡覺。他覺得自己就是行尸走肉,就是一具茍延殘喘毫無意義的軀殼,沒有希望,沒有動力,他隨時可以放棄生命而毫不可惜。近段日子他感覺身體狀況在惡化,出現了許多新的不適。
他現在不愿意走出家門,感覺自己籠罩在左鄰右舍異樣的眼光里,所有人都在拿他的病和他的老婆說三道四。他去小區散步,總覺得有人對他指指點點,可回過頭去一看,各人還在干各人的事,他們一定在掩飾什么。尤其是對門的鄰居,因為兩家離得近,他們是最了解情況的,他懷疑小區里的人是通過他們的嘴了解到他家的情況的,他表面上跟他們客客氣氣,骨子里充滿了對他們的厭惡。有一次,他把鼻涕擦在了對門的門把手上,傍晚,他在貓眼里看見對門的女的握著門把手開了門,內心充滿了復仇的快意,后來,他會時不時地往對門的門把手上抹一把鼻涕,吐一口唾沫。
人們的每一次交頭接耳,都會被他認定是有針對性的,甚至鄰里和朋友間的微笑,也讓他覺得居心叵測。他無顏見人,遠離了朋友,最終,朋友們也都離他而去。戴了綠帽子的男人就是這個樣子的,他想,是那個女人讓我享受到了這種待遇。
最重要的是,家里的經濟壓力越來越大,存單在一張張減少,隨之而來的是生活質量的下降和對未來的恐懼,以及無法擺脫的絕望。而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他。盡管常芳沒有當面埋怨,但他自己給了自己壓力,讓他羞愧、自責、無地自容。他把自己當成一個應該隨時消失的累贅,他以失眠的名義,開始積攢安眠藥。
居委會的人找上門來了,說是有個困難家庭補助,每年大約有一千塊錢,問他要不要。他當即臉就臊紅了,無地自容,罵道,滾,你們當老子什么人?要飯的?狗眼看人低,老子什么時候缺過錢?居委會的幾個大媽被氣得臉紅脖子粗,說,撐什么死面子,誰不知道啊?我們一片好心,你卻當狼心狗肺。
他氣得一夜沒睡著。他,一個名牌大學的畢業生,曾經是公司的白領,也曾有房有車(為了節省開支,車子已經賣掉了),現在居然淪落到要拿困難補助的地步,也許用不了多久,居委會的人就該來讓他申請低保戶了。人生的巨大落差,讓他心理嚴重失衡。
常芳知道這事后說,有一千塊錢拿也好,我們快撐不下去了,人窮志短,馬瘦毛長,還要那個臉干什么?
夏日聽了,就覺得常芳的話里有挖苦的意思,沒作聲,在一邊生悶氣。
其實那份工作你真不該辭了,你不辭,人家也不好趕你走,畢竟人都是有良心的。常芳說。
你不就是嫌我白吃飯嗎?好,我明天就去找工作,不管多累的活,我都愿意干。他跳起來,氣沖沖地說。
常芳愣了一會兒,說,我們想想辦法,找個輕松點的活讓你干,多少補貼些家用,哪有男人光吃飯不干活的,難道讓我一個女人撐這個家?
他一時語塞,又羞又惱。
常芳開始跟他吵架,這是他預料中的事。兩個人分手,總得有個原因,吵架是開始。除了埋怨他成天待在家里好吃懶做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常芳發現了家里那幾張可憐的存折不但換了戶頭和密碼,而且密碼都不一樣。這明顯是對她的不信任,預示著她失去了對這些錢的控制權,取錢必須經過他同意。
這錢我也有份的,你憑什么占為己有?
我也是閑來無事鬧著玩的。夏日狡辯道,他的狡辯非常無力。
你自己相信嗎?
相信。他想,不就這么件小事嗎?有必要這么計較?
枉我全心全意地照顧你,你卻這樣對我。
常芳坐在沙發上哭了會兒,接著兩人又大吵了一場,常芳憤怒地摔門而出。這幾個錢我不要了,都給你。她說。
她正好找到了借口。他想,看來她是打算甩掉我這個包袱了,一個妓女,能有什么良心?
第二天,他獨自去醫院做透析。這一年來,他頭一回自己去醫院。做完透析,他決定去見一見“青蛙”。昨天常芳離家出走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這段日子,他發覺自己的身體有些異樣,整天沒有力氣,常常喘不過來,心跳也不正常……一系列現象都是以前沒有過的。他問過一起做透析的病友,他們都沒有這些癥狀,難道是自己的病情惡化了,沒得救了?他不怕人生終點的到來,他對這一天的到來有心理準備,并把它理解為生命的解脫。不過,昨晚,他忽然想明白了,是有人想讓他的人生終點提前到來,這個人就是常芳,還有她的幫兇“青蛙”。他患尿毒癥才一年多,人家患病時間遠比他長的人都活得好好的,他沒有理由死掉。他的藥是“青蛙”開的,那些烏七八糟的偏方是“青蛙”提供的信息,常芳串通“青蛙”在藥里做了手腳。他們勾搭成奸,想把他搞掉,就像潘金蓮和西門慶藥死武大郎一樣;常芳就是潘金蓮,“青蛙”就是西門慶,而他夏日,被安排了武大郎的角色。昨晚,他把所有“青蛙”開的藥都扔進了垃圾桶。這是他最后一次見“青蛙”,下次,他打算換醫生了。
他把各種常規檢查的單子給“青蛙”看。
“青蛙”翻了一遍,說,嗯,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笑話。他冷笑。
于醫生,你這幾天見過常芳么?他問。
幾天前見過一次,他說,她來問腎臟移植的事。你是不是對自己的病心理壓力很大?
你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嗎?他沒接話茬,問。
“青蛙”看著他。
她是個妓女。他說。
“青蛙”愣了一下,然后指著門口說:滾。
他得意地站起來,不屑地瞟了“青蛙”一眼,“青蛙”長得可真丑,他的頭頂亮閃閃的,眼袋下垂,酒糟鼻觸目驚心,這么一副尊榮,在常芳身上拱,就跟豬差不多。
他吹著《小夜曲》,走出了診室。
回家的路上,在一個小公園門口,有一個啞巴正在表演“削鐵如泥”,他左手拿一根金屬棒,右手握一把尖刀,隨著右手的揮舞,金屬屑被片片削落地面,如同雪花。旁邊站著三個城管,試圖把他轟走,但顯然有所顧忌。城管越轟,啞巴手里的刀舞得越快,嘴里“嗷嗷”地叫。
這刀多少錢一把?夏日問。
啞巴看看他,扔了刀,伸出一只手,翻了翻。
十塊?太貴了,五塊怎么樣?
啞巴不理他,又揮舞著刀削金屬棒。
行,行,十塊就十塊。他掏出十塊錢。他想,買一把刀,放在枕頭底下防身也好,那個妓女可以串通“青蛙”在藥里給我下毒,保不準什么時候就對我下手了,我可得防著點。
回到家,給自己煮了碗面吃,然后坐在椅子上開始思考自己以后的人生。他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未來,常芳是靠不住了,向這個社會乞討生路?那還不如讓他死。現在他能依靠誰呢?他誰都靠不上,他已經被這個世界徹底拋棄了,黑暗就在他的眼前,只要一抬腳,他就進入黑暗了。他感受到了黑暗的寧靜,安詳,它在不遠處向他揚起蠱惑人心的微笑,向他招著手。他看了一眼枕頭底下的安眠藥,還有口袋里的那把刀。在走進黑暗之前,他不能便宜了她,這個欺騙了他、妄圖謀害他的惡毒女人。
電話鈴響了,他抓起電話。
喂,是常芳小姐家嗎?我是房產中介。
房產中介?什么事?他很奇怪。
哦,您是常芳小姐的愛人嗎?
對,她是我老婆。
哦,是這樣的,常芳小姐前幾天來過我們這兒,打聽您的房子能賣多少錢。現在有個客戶對您家的房子有興趣,你們真打算賣嗎?我能帶客戶來看看嗎?
什么?賣房子?我什么時候說過要賣房子了?不賣!他摔下了電話。
他氣得渾身顫抖,凳子也跟著抖動,發出輕微的“篤篤”聲。看來,她是什么都不打算給他留了,房子賣掉,他住哪兒?流落街頭?賣房子的錢,他能得多少?這是把他往絕路上逼啊,不知道她會用什么花言巧語來哄他在賣房協議上簽字。
晚上,他坐在沙發上,端詳著手里的刀,一次又一次想象著刀插入常芳身體時的手感和聲音,咬牙切齒。這時,門口傳來插鑰匙的聲音,門開了,常芳站在門口,只見她滿臉淚水,憤怒地盯著夏日。她連鞋都沒換,“砰”地關上門,走到夏日面前。
姓夏的,你無恥。
我無恥?到底是你無恥還是我無恥?別以為你干了什么事我不知道。
說,你為什么要那樣說我?
姓于的跟你說的?
這你不用管,你為什么要這樣說我?
我還要問你呢,說,為什么不跟我招呼一聲,就要把房子賣掉?
我只是打聽打聽,又沒有真的賣掉。再說了,不賣房子,你腎移植的錢哪來?那是一大筆錢。
說得好聽,什么腎移植,腎源找到了嗎?你不過是想霸占財產罷了,你這個婊子,妓女。
你,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你這個妓女。他說。
啪。她給了他一個耳光。
你這個妓女,他撲了上去。兩人扭在了一起,相互廝打。她抓他的臉,把他的臉抓得東一條西一條的,還用嘴咬他。他手忙腳亂,沒有還手之力。兩人像翻燒餅似的,一會兒我把你壓在身下,一會兒你把我壓在身下。她抓到了一只皮鞋,拿皮鞋的鞋跟砸他的腦袋,一股熱乎乎的液體流了下來,一直流到他嘴里,他去抓她的手,反而被她咬了一口。他忽然看到了那把刀,就在離他不遠處,不知是什么時候掉到地上的。他伸過手去,抓住了那把刀,一把插進了她的身子,她的身子一挺。接著又是一刀,她的身子又一挺。第三刀下去,她的身子不動了。
他坐在血泊里,現在,他并不急著放棄這個世界,他有足夠的時間打量這個和他生活了多年的女人。她的眼睛瞪著屋頂,如果不是因為恐懼而瞪大了眼,她的眼睛應該是細長的,鼻子很精致,有石膏像般硬朗的線條,嘴巴豐厚,小巧紅潤。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子,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她的臉是清秀的瓜子形,和眼、鼻子、嘴唇完美結合。她的臉色因失血而蒼白。
聽說現在有一種保存遺體的技術,如果他還能留在這個世界上,他很想把她的遺體保存下來,放在柜子里。
清晨,陽光從窗簾縫里射進來。他看了一眼她的遺體,站起來。這時,電話鈴響了。
喂,找誰?
常芳在嗎?我是于大夫,你是夏日?昨天下午常芳來我們醫院給我看她的化驗單,沒等我看完她就跑掉了,我是來告訴你們,從化驗結果看,常芳和你配型不成功,她的腎無法移植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