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鋒
深入探究“命運共同體”的概念和含義,顯然已經成為理解中國外交的一把“鑰匙”。
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總書記為核心的中國新一代領導集體,全力推進中國的各項改革事業。在“四個全面”的方針指導下,中國的國內發展和對外關系都躍上了一個新的臺階。
觀察和分析中國新一屆領導集體的對外政策論述,“命運共同體”是一個核心概念。兩年多來,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不同的國際和國內場合的講話中,62次提到建設“命運共同體”。這個概念究竟代表了中國領導人對世界形勢和問題怎樣的認識,展示了中國領袖什么樣的亞洲觀念,這一概念對于未來的中國與世界的關系究竟有著哪些深遠意義?深入探究“命運共同體”的概念和含義,顯然已經成為理解中國外交的一把“鑰匙”。
多元的世界需要和平與發展的共同未來
在國際關系理論中,共同體(community)常常被認為是一個自由主義的學術術語。上世紀50年代,美國學者卡爾·多伊奇提出共同體作為分析國家間關系的中心概念時,曾被許多人視為是威爾遜主義式的理想主義。
國際關系的最主要的行為主體,長期以來都是歷史、文化和利益不同,政治制度千差萬別的民族國家。主流的現實主義理論認為,在一個沒有世界政府、沒有有效的國際權力中心的國際體系中,各個國家必然爭權奪利,以不斷追求權力為國家生存和發展的首要因素,國際關系本質上總是難以避免地沉淪為“權力政治”。正如古典現實主義學者漢斯·摩根索所指出的,在無政府狀態的國際體系中,權力才是唯一可靠的衡量國家利益的標準。追求國家利益,就是追求權力。因此,在現實主義的國際關系理論視角下,國際關系并非是道德關系,也不是基于國內政治的制度、規范要素就可以主導的社會系統,國際關系是赤裸裸的利益競爭和權力博弈關系。
盡管如此,歐洲在美蘇冷戰擠壓下產生和成長的合作進程,在國際關系中第一次展示了共同體在改造國家間傳統權力政治宿命論的巨大魅力。歐洲從煤鋼聯營到歐洲經濟共同體、從歐共體到歐盟的發展歷程,充分證明了共同體建設在消除歐洲傳統大國爭霸、歷史怨恨與民族沖突中的巨大作用。但歐洲的共同體進程,有著在其他地區不可簡單復制的“歐洲經驗”。例如,冷戰時期美蘇對峙對歐洲的戰略擠壓,歐洲各國文化、經濟和社會結構上相對的同質性,以及歐洲合作進程中成功的新功能主義實踐。
冷戰結束以來,亞洲政治也曾目睹了共同體建設的新熱情。1993年,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提議建設“太平洋共同體”。2008年,時任澳大利亞總理陸克文倡議建立“亞太共同體”。前日本首相鳩山由紀夫也曾提議建立“東亞共同體”。這些共同體的構想都延續了歐洲共同體建設的基本路徑,從貿易、投資自由化進程走向共同市場以及未來更為高級的金融、貨幣,甚至財政聯盟。與此同時,政治與安全關系也將更多地在多邊的框架內走向更為具有區域約束力和執行力的多邊制度。
然而,這些共同體建設的倡議在亞太地區沒有一個能夠得到成功,根本的原因除了美國的主導地位和霸權優勢不愿意受到“共同體”削弱之外,亞洲各國在政治制度、意識形態、社會經濟發展水平以及文化宗教等領域內的巨大多樣性,則是亞洲共同體建設難以逾越的羈絆。
探求亞洲國家共同繁榮與發展的現實路徑
中國領導人所提出的“命運共同體”建設,在認識論上克服了要求各國具有同質性才能有成功的共同體發展的“歐洲經驗”的局限性,在方法論上超越了國際系統中權力競爭必然激化國家間利益沖突、穩定只能來自于“力量均勢”或者“霸權穩定”的理論約束,而是將各國發展只能共贏的現實與21世紀人類共同命運的哲學思考發展為外交政策的理論內容。
21世紀的今天,隨著全球化的快速發展,長期困擾著人類共同發展的傳統安全和非傳統安全問題相互交織在一起,給人類的生存和世界的和平發展帶來嚴峻的挑戰。一國內部的問題已經跨越國界而成為全球性問題,氣候變化問題、環境污染問題、網絡安全問題及恐怖主義早已超越國界成為困擾全球發展的重要問題。在此種狀況下,沒有哪個國家能夠獨善其身。
2012年十八大報告明確提出,“這個世界,各國相互聯系、相互依存的程度空前加深,人類生活在同一個地球村里,生活在歷史和現實交匯的同一個時空里,越來越成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命運共同體”的認識,正是基于這樣一種不同國家、不同民族已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基本事實,強調各國間難以擺脫的相互依賴以及在這個星球上“同呼吸、共命運”的內在聯系。
縱觀國家主席習近平的多次講話,“命運共同體”的內涵可以概括為三個關聯、不可分離的要素:
首先,21世紀的世界各國、各民族和各社會必須實現“共贏”。今天的世界,沒有一個國家可以獨立于其他國家之外單獨穩定與繁榮;同樣,國家間只有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不謀對抗的情況下才能真正實現共贏。
其次,不管國家間的差異有多大,相互不干涉內政、尊重世界的多樣性、國際關系的民主化和各國發展道路的自主選擇是人類實現和平、穩定與繁榮共同命運的基礎;國際社會同樣需要共同的國際規范和規則。有效、科學的國際治理體系是制定和實施國際規范和規則的保障,世界各國的共同參與、集體行動與國際合作是國際治理體系進步的源泉。
再次,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的路徑,是“以發展求合作、以合作求安全、以安全保和平”。國家間相互發展和繁榮的程度越高,合作就越廣泛;經濟合作越擴大,安全合作就越有根基,合作與對話的習慣就越普及。國家間只有發展了,才可能在國際和國內兩條戰線變得安全與穩定,世界和平就有了根本的依靠。
2013年3月,習近平在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演講,向世界表達了人類應該建立“命運共同體”的理念。五個月之后,習主席在和肯尼亞總統舉行會談時再次指出,“中非從來都是命運共同體”。2013年10月,習近平在APEC工商領導人峰會演講時指出:“要牢固樹立亞太命運共同體意識,以自身發展帶動他人發展,以協調聯動最大限度發揮各自優勢,傳導正能量,形成各經濟體良性互動、協調發展的格局。”在2013年10月末中央舉行的周邊外交工作座談會上,習近平強調要讓“命運共同體意識在周邊國家落地生根”。2015年4月,習近平主席在訪問巴基斯坦時提出,“中巴兩國要不斷充實中巴命運共同體的內涵,更好造福兩國人民,促進地區穩定和繁榮,為打造亞洲命運共同體發揮示范作用。”
兩年多來,習近平主席在不同場合演講及領導人會見中提到的“命運共同體”主張,包括國與國的命運共同體、區域內命運共同體以及全球范圍內的人類命運共同體。在短短的兩年多時間里,習近平共62次提到了“命運共同體”。“命運共同體”已經成為中國依據世界潮流和中國自身發展所提出的、促進世界和平與發展的新思想。
為亞洲的繁榮與穩定插上翅膀
“命運共同體”理念已被中國政府廣泛運用,其涵蓋的范圍是多層次的,其涉及的領域是多元的,從國內到周邊地區,從周邊地區擴大到亞太,再從亞太跨越重洋走向世界。但習近平在外交講話中提到的最多的還是“亞洲命運共同體”,中國倡導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最大試驗場同樣也在亞洲。
21世紀的亞洲,特別是亞太地區已經成為全球貿易增長最為迅速、年均經濟增長最快的地區。亞洲正在成為世界財富和權力增長的中心區域。在國際關系的歷史上,財富和權力的中心區域歷來都是國家間權力斗爭最激烈的地區,也是安全與穩定最脆弱的地區。今天的亞洲無疑已經開始呈現這樣的特點。
美國作為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2011年就開始宣布“亞太再平衡戰略”,奧巴馬形容自己是美國歷史上首位“太平洋總統”,美國在21世紀將繼續保持在亞太地區的領導者地位。隨著中國崛起,美國全球軍事態勢已經向亞太地區實質性傾斜。中美關系作為“崛起中大國”與“主導型大國”之間的這種最為重要、也最為復雜關系的特質進一步深化。戴維·蘭普頓教授在美國喬治亞州舉行的世界中國學論壇上所發表的“美中關系已經進入轉折的臨界點”的演講,并非全是危言聳聽。中美關系必須警惕“修昔底德陷阱”。2014年1月22日,《世界郵報》創刊號刊登了對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專訪。針對中國迅速崛起后,必將與美國這樣的舊霸權國家發生沖突的擔憂,習近平在專訪中說,我們都應該努力避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強國只能追求霸權的主張不適用于中國,中國沒有實施這種行動的基因。
另一方面,亞洲今天又是民族主義情緒高漲的地區。幾乎所有的亞洲國家,都在進入不同程度的民族主義亢奮期。在“二戰”結束70年后的今天,民族主義是亞洲發展和崛起的標志性產品,反映出在經濟和社會發展進入快車道之后,亞洲必然開始呈現的國家意識和民族情感的上升勢頭。令人不安的是,在亞洲民族主義普遍高漲的時代,亞洲又是世界范圍內未能解決的領土爭議最多的地區,特別是東海與南海的海洋島礁主權爭議,隨著沿岸國對海洋資源開發依賴的上升和海洋經濟的覺醒,正在變得尖銳和動蕩。此外,亞洲依然存在著歐洲早已解決的“歷史問題”。未來亞洲究竟是走向崛起后的權力惡斗,還是能夠找到新的路徑和辦法將爭議、糾紛、恐懼和疑慮逐步化解為對話、溝通與合作?21世紀的亞洲未來依然充滿了諸多不確定因素。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領導人呼吁和倡導建立“亞洲命運共同體”,意味著中國為亞洲合作傾注新的活力,也顯示了中國愿意和亞洲各國一起率先擔負起引領亞洲新的合作與發展進程、逐步管理和克服各種地緣政治與地緣戰略競爭的大國責任。
縱觀“二戰”后70年的歷史,中國的起伏和亞洲的興衰齊行,中國的崛起與亞洲的復興同步。率先推動“亞洲命運共同體”的建設,這既是中國自身發展與和平利益的需要,也是區域和世界穩定與繁榮的需要。中國改革發展走到今天這一步,處于“由大變強”的戰略爬坡期,國內改革事業也進入了利益調整更為尖銳的深水區,大國關系更是出現了戰略競爭迭起的風險期。如何保證中國周邊擁有一個可以持續穩定、開放和發展的戰略環境,如何讓中國的經濟發展進一步帶動周邊地區深化市場導向的共同繁榮,這是目前擺在中國政府面前嚴峻的戰略挑戰,倡導“亞洲命運共同體”的戰略含義非常清晰。
首先,“亞洲命運共同體”就是要通過經濟、社會和外交合作的深入帶動中國和周邊國家共同增長、共同富裕。習近平已經豪邁地宣布,中國歡迎亞洲國家搭中國崛起的順風車,搭中國發展的便車。通過以“政策溝通、設施聯通、貿易暢通、資金融通和民心相通”的“一帶一路”計劃,為中國和亞洲的騰飛插上翅膀。
其次,“亞洲命運共同體”就是要和亞洲國家一起“登高望遠”,一起從亞洲各國“同呼吸、共命運”的事實出發,超越目前的各種爭議,管控好歷史遺留下來的各種問題,把握住合作與競爭的時代召喚。為此,習近平曾強調,中國作為大國要承擔更大的責任,以“共商、共建、共享、共贏”為原則,秉持正確的義利觀,促進共同發展,維護區域穩定,建立起以互利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堅持實現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亞洲新安全觀”,堅持不同文明的兼容并蓄、交流借鑒。其中,平等、合作、安全、包容,應該成為“亞洲命運共同體”建設的四大支點。
展望未來,“亞洲命運共同體”建設依然任重道遠。然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歷史會為今天的中國“鼓與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