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羹必有淡味

柴秀艷

一、莫姜的形象是中國傳統婦女的典型形象

莫姜形象是中國傳統婦女的典型形象，更準確地說，是中國晚清沒落貴族婦女的典型形象，她身上既有中國傳統婦女淡定堅忍的品格，同時，也具有貴族婦女特有的氣質與矜持，作者將兩者很好地結合在一起，使莫姜形象煥發出迷人的光彩。

首先，筆者在莫姜身上看到了中國傳統婦女淡定堅忍的品德與對禮教的恪守與無奈。莫姜作為一位出宮多年的宮女，雖歷經世事滄桑，但始終自尊自信，言語投足間充滿了淡定與堅忍。“我”初次見到莫姜，對她的印象是“穿得很單薄，就是一件青夾襖，胳膊肘有兩塊補丁，挎著個紫花小包袱，凍得在微微顫抖，看得出她在克制著哆嗦，努力地使自己顯得舒展。燈光下，女人的面部青黃黯淡，臉上從額頭到左頰有一道長長的疤痕，這道痕跡使她的臉整個破了相，破了相的臉又做出淡淡的微笑，那不是笑，實在是一種扭曲”。處境的困窘、衣著的破敗、外表的缺陷并沒有使莫姜深感自卑和矮人一等，她努力“克制著哆嗦，努力使自己顯得舒展”“破了相的臉又做出淡淡的微笑”，這兩處細節顯示了貫穿莫姜一生的堅忍自信的品格。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堅強自尊的女性，在面對曾經虐待她，使她破相，又將她抵給小混混，現在卻老病纏身過來找她的丈夫時，又是那樣的脆弱和無奈。在呆住半天后，“哇”的一聲哭了，蹲在地上用手捂著臉。口里喃喃：“你還活著？還活著……”最終還是收留了他并照顧他一直到死。莫姜的行為與其說是寬容，不如說更多的是對禮教的恪守與無奈。在封建皇權的指婚安排下，在“托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的古訓下，莫姜失去了獲得美滿愛情、家庭、婚姻的權利，有的只是服從、忍受和守望的義務，正是這種“義務”造就了莫姜不幸的一生，歷經苦日子的磨難而能平靜以對，是堅韌。堅強而又脆弱，自信而又無奈，矛盾著的莫姜正是中國傳統婦女的典型代表，寄托了作者對于舊時女性悲劇命運的深刻反思。

其次，莫姜身上又具有貴族婦女特有的講究與矜持。她出身宮禁，雖然身為宮女，但長期遵守森嚴的禮教，莫姜跟“我”說話從來都是：“您”“您”的，好像她從來不會用“你”，即使對于“我”這個孩子，她也只是“會些許流露出一點對我的親近，但也既有分寸”。

莫姜在衣食住行各個方面都嚴格恪守禮法，這種守禮不是做給誰看的，而是融入血液中，形成了她待人接物和為人處世的方式，這使莫姜具有普通婦女所不具有的貴族氣質，莫姜相貌平靜得像寒玉，神色清朗如秋水，那氣質不是誰都有的。那種氣質與矜持，是在等級森嚴、禮法繁復的宮廷中形成的。喜性、矜持剝奪了她喜怒哀樂的基本權利，扼殺了人的性情，莫姜的形象，正是被神權、皇權、族權、夫權、父權所壓迫的中國女性的代表。

二、莫姜的形象承載著作者對于歷史與文化的深刻思考

出身深宅大院的葉廣苓，她的小說作品時常展現出豐富的滿族貴族的典章禮儀，對文物辭章的描寫，具有濃厚的歷史文化氛圍，例如，在《雨也蕭蕭》中對玉的鑒賞詳實而真切；在《不知何事縈懷抱》中對堪輿之術的描述，反襯出人物命運的荒謬與凄涼等等。在《豆汁記》中，作者通過莫姜之手為我們展現了博大精深、異彩紛呈的中華飲食文化。莫姜在宮中原為打點太妃飲食的宮女，本來就熟稔宮廷飲食，丈夫劉成貴是“抓抄王”的得意弟子，深受太妃和宣統皇帝賞識，莫姜從他那里學得一首精湛的廚藝：方上桌時嘴巴開合，渾身還在動彈的糖醋大魚；爛而不柴、爽而不膩的醋燜肉；奶酥六品；麻婆豆腐等等。玉盤珍饈將一個個歷史瞬間串起，慈禧的飲食逸聞、宣統皇帝退位、滿洲政府成立，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文化大革命……都在舉杯投箸間煙消云散，作者透過莫姜揭示了：“器具質而潔，瓦翁勝金玉飲食約而精，園疏逾珍饈，布衣暖，菜根香，恬淡平靜的百姓日子，才是最舒服，最養人的，正如豆汁，正如莫姜。”莫姜不再僅僅是一位婦女，而是承載著作者對歷史與文化深刻思考的人物形象。

三、莫姜的形象承載著作者對于生命的性格的深刻思考

莫姜形象雖然被作者賦予了獨特的思想和性格，但在一定程度上又有作者自身的影子，承載著作者對于生命性格的思考。莫姜的形象與作者有太多的相似之處，無法自主選擇婚姻的她被老太妃一高興指給了小自己八歲的廚子，后來又被當做籌碼抵押給了一個小混混，好不容易有了個安身之處，老病纏身的丈夫卻又找來，她不得不回去照顧他，本以為可以相依為命、了此余生，卻未料文革浩劫，最終只有通過自殺來維護自己的人格尊嚴。莫姜的生命好像一團柳絮，隨風飄搖，沒有自主選擇的權利，只能任由命運的撕扯而飽經人世滄桑和酸楚。莫姜說：“各人有各人的命，不能強求，眼下這樣她已經很知足了。”這哪里是知足，根本是作者對于造化弄人和詭譎命運的掙扎與無奈，是作者經歷一幕幕風云變幻，一次次風雨坎坷后對命運的質問與追問。歷史的滄桑，生命的無奈，恍如隔世，如此的安排升華了作者對于生命性格的深刻探討與思考。

大羹必有淡味，淡然堅持的莫姜，恪守禮法的莫姜，烹飪人生百味的莫姜，如一碗“酸中帶甜，醇味十足”“其貌不揚，其味不香”，但卻意蘊深厚的豆汁，散發著迷人的芬芳。作者在文末特意安排了一場四十年后的故地重游，莫姜當年當掉的偏方已被一家珠寶店奉為“鎮店之寶”。莫姜作為葉廣苓《豆汁記》中的女性形象，代表著作者對于中國傳統女性形象的理解，承載著作者對于歷史文化的深刻思考和對生命性格的深刻思考，有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豆汁記》，更好地研究葉廣苓的文學思想。

參考文獻：

宋國靜.有一種佳人難再得：對《豆汁記》人物“莫姜”的解析[J].文學界：理論版，2010（11）.

？誗編輯 鄭 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