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會營
自漢武帝采納儒生董仲舒對策,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中國從此走入所謂的經學時代(以儒學為國家統治思想),綿延兩千余年而不絕。孔子也被累世追封,從漢平帝時加封“褒成宣尼公”,到唐玄宗時加封的“文宣王”,到宋真宗時加封“至圣文宣王”,再到元武宗時的“大成至圣文宣王”,孔子由生時自稱的“從大夫之后”,一直被追封到王公的待遇。在明成化、弘治年間更一度上升為大祀。后嘉靖皇帝降格為中祀,定封號為“至圣先師”。清代順治年間一度加封“大成至圣文宣先師”,后又改回“至圣先師”。康熙年間,一度擬議升大祀,后因故未實行。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更是被西太后慈禧下詔榮升大祀,達皇家規制,與祭天、祭地、祭太廟、祭社稷一起,恩榮優渥,顯赫無比。但是,隨著1911年辛亥革命的勝利,清王朝被徹底推翻,兩千多年的帝制時代也宣告終結。而伴隨著帝制的終結,與帝制時代并行兩千年的祭孔典禮,一時間也被推向歷史的風口浪尖,備受爭議。本文將圍繞民國初年的祭孔問題做一論述,以為今鑒。
一、民國臨時政府之謹慎與教育界之激進
1912年2月,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內務部、教育部通令各省舉行丁祭。公報宣布:“查民國通禮,現在尚未頒行,在未頒以前,文廟應暫時照舊致祭。惟除去拜跪之禮,改行三鞠躬,祭服則用便服。其余前清祀典所載,凡涉于迷信者,應行廢止。”也就是說,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在建立之初,因通禮尚未頒行,故規定還是按照之前的儀禮按時致祭孔子。只是,相對之前清朝的三跪九叩大禮,改行新式的三鞠躬禮(頗如現代流行之禮),祭服則穿新式的便服。這是在因循清朝舊禮基礎上,對禮儀和服裝所作的一次革新。
1912年7月,隨著小學教育“廢止讀經”的推行,蔡元培在第一次全國臨時教育會議上提出“學校不拜孔子案”,會議討論認為“孔子非宗教家,尊之自有其道;教育與宗教不能混合為一;且信教自由,為憲法公例,不宜固定一尊”,但仍把“孔子誕日”列入學校自定儀式一條內,僅將其作為學校多種紀念會之一。廣東、江蘇、安徽等省諸多地方在政府教育法令的暗示下更為激進,不僅停止祀孔,而且將文廟改成學校或講習所。
針對此情此景,康有為痛斥民初是“新道德未成,而舊道德先廢”;“頃者四海橫流,六經掃地,上丁竟廢陳俎,庚子不復橫經,《論語》已經付出燒薪,黌舍鞠為茂草。國家尊器而忘道,學子媚西而棄中,或疑為無用,而誚以迂愚,或目為過去,而不周時用。甚且妄人無忌,降黜圣號,謂為政治教育哲學之名家。儒冠欲溺,世相詬病,中風狂走,大浸稽天,吁可痛矣!”
二、教育部對祀孔一事的謹慎通令
1912年10月,教育部對地方官員紛紛致電詢問祀孔之事,發布了頗顯謹慎意味的通令。教育部針對地方官員詢問,認為崇祀孔子問題及祀孔禮儀,事關民國前途,要等到將來國會議決后,才能正式決定,不可草率行事。根據部令第六號“學校學年學期及休業日期規程”第四條,指出各校應于孔子誕辰日舉行紀念會,并規定:“所有本年孔子誕日,暫以陽歷十月七日即陰歷八月二十七日舉行紀念會。各校均休假一日,以表誠敬。”接著發布通告:“查孔子誕日應以陰歷就陽歷核算。本年陰歷八月二十七日即陽歷十月七日。自民國元年為始即永以十月七日為舉行紀念會之期,請即通飭遵照……通告各學校一體遵照。”陸軍部也通咨各省都督:“陸軍各學校于孔子誕日,應開紀念會,以表誠敬,所有開會禮節,應由各該校自行規定。”
“自民國元年為始即永以十月七日為舉行紀念會之期”,這一條并未得到真正實施,之后的孔子誕辰慶祝并未全在十月七日舉行。”
三、袁世凱頒布《飭照古義祀孔令》及政府尊孔
1913年6月22日,臨時大總統袁世凱頒布《飭照古義祀孔令》,力主尊孔和祀孔。他認為:
“近自國體改革,締造共和,或謂孔子言制大一統而辨等威,疑其說與今之平等自由不合,淺妄者流至悍然倡為廢祀之說。此不獨無以識孔學之精微,即于平等自由之真相亦未有當也……
本大總統證以數千年之歷史、中外學者之論說,蓋灼然有以知日月之無傷,江河之不廢也。惟民國以人民為主體,非任其自由信仰,不足以證心理之同前。經國務院通電各省,征集多數國民祀孔意見,現在尚未復齊。茲據尹昌衡電稱:請令全國學校仍行釋奠之禮等語。所見極為正大,應俟各省一律議復到京,即查照民國體制,根據古義祀孔典禮,折中至當,詳細規定,以表尊崇而垂久遠。”
1913年9月17日,民國政府發布《教育部關于定孔子誕辰為圣節致各省都督等電》,通電各省都督、民政長暨各將軍、都統:“共和國家,首重道德。孔子集群圣之大成,為生民所未有,其道德為萬世師表,其學說亦與世推移。故春秋大一統,譏世卿,未幾而秦漢混一,開布衣卿相之局。禮運尚大同、公天下,訖今日而中華民國遂定民主共和之局。綜其大要,務在撥亂世而反正之,尤在群斯民而盡其倫,故曰:志在春秋,行在孝經,遒者祀孔典禮,尚待規定,而舊歷八月二十七日為孔子生日,應定是日為圣節。令各學校放假一日,并在該校行禮,以維世道,以正人心,以固邦基而立民極。……仰即傳知所屬各校一體遵照。”
接著,通電針對孔子生日不能統一之事,宣布采納孔子七十世孫孔廣牧《先圣生卒年月考》之考證,各校應永依舊歷八月二十七日行禮:“孔子生日言人人殊,惟孔子七十世孫孔廣牧《先圣生卒年月考》折中群言,演校各歷,年從史記,月從谷梁,日從公羊。谷梁斷為夏正八月二十七日毫無疑義。民國締造,改行陽歷,一切允宜遵從。惟孔子生日既從夏正考定,自不得溯從夏正,否則恒致抵牾,轉近誣妄。嗣后各校應永依舊歷八月二十七日行禮。逸周書周月解云夏數得天,百王所同,亦越我周,改正異械,以垂三統,至于敬授民時,巡狩祭享,猶自夏焉則新舊歷互用,在成周已有先例。條教號令從陽歷者,所以遵時制。孔子生日從夏正者,所以遵先師,道可并行,義非相悖,并仰曉諭各校知之。……布告各學校一體遵照。”
這里有一則小插曲,讀來也頗有意味。當時由于公文書寫的錯誤,教育部竟將據孔廣牧所考證的孔子誕辰日八月二十八日,錯寫為八月二十七日(由此亦可推知時人包括政府公務員對于孔子誕辰日為陰歷八月二十七日還是根深蒂固的)。中華民國二年(1913年)9月26日,京師學務局為此特別函發各學校教育部令:“本部本月廿二日令,孔子誕日原據孔廣牧說,定八月二十八日為圣節。當時誤寫八字為七字用。特申明,希轉飭各學校于二十八日行禮為要。”教育部同時令京師學務局“本部擬定由總長率領部員恭詣圣廟行跪拜禮。該局所屬各學校仰轉飭,暫時從宜酌行。”
據《群強報》1913年9月25日《尊孔禮節》一文報道:“教育總長汪大燮氏,昨通令全國各級學校,謂嗣后逢孔子圣誕日行禮時,須行三跪九叩禮,以表尊崇。”
又據《愛國白話報》1913年9月27日《無謂的舉動》一文報道,京師學校的學生們根據早先校方牌示,二十七日早間早早身著正裝到校祭拜孔子,這才看到牌示改期為二十八日,非常憤怒,還有向校長和教員質問理由的。更有甚者,內城某小學跟公立某小學因此改期之事,停了一天的課。其余的學校,竟然有大鬧到摔毀牌示,撕毀學務局公函的,真是鬧得滿城風雨,不可開交。可見教育部公文一字之差,將二十八日寫成二十七日,隨后又發文改變祭孔日期的事,引起了京師廣大學校學生的強烈不滿。
魯迅先生對此次祭孔頗不以為然,據《魯迅全集·日記》所載:“昨汪總長令部員往國子監,且須跪拜,眾已嘩然。晨七時往視之,則至者僅三四十人,或跪或立,或旁立而笑,錢念敂又從旁大聲而罵,頃刻間便草率了事,真一笑話。聞此舉由夏穗卿主動,陰鷙可畏也。”可知當時多數人對此跪拜之禮也很不贊同。
四、袁世凱政府尊孔引發質疑及強硬答復
袁世凱政府的尊孔令及通電,在社會上引發了軒然大波。眾議院議員羅永紹、鄭人康等立即發布《關于祀孔典禮之命令,以為違背約法之信教自由由》質問書:“關于崇祀孔子一事,目前臨時大總統令襲取康有為孔子改制考各陳說,頗滋疑惑。……夫信教自由,載在臨時約法,斷不能以總統命令稍加裁制。若云事關民國前途,不厭詳征民意,則代表民意機關之國會,理應正式交議。今于兩院開會期間,忽發命令,變更上年交院之通令,是名為征集各省官廳之意見,而實欲妄逞政府獨斷之威權也。蔑視約法、蔑視民意機關,莫此為甚。查臨時約法第四十四條:國務員輔助臨時大總統,負其責任。大總統此項命令自有負責任之人。為此,援照國會組織法第十四條第二項提出質問書,請政府明白答復。”
與此同時,眾議院議員陳燮樞、胡翔青等亦發布《為祀孔典禮之命令,不交國會議決由》質問書,指責政府征集多數國民祀孔意見,應該等到回復齊之后,再查照國民體制,參照古意,擬定祀孔典禮。同時溫和指出,孔子大同主義為共和學說之祖,議員們也曾宣揚孔道,維持社會道德秩序。只是孔子經典及注疏,多與民主國家政體背道而馳,必需搜集古訓,并以世界義理知識來考證,重新加以詮釋,才能彰顯共和精神。最后,針對孔教會各省紛紛設立,普通大眾已經視孔教為宗教一事,指出此事于民國關系重大,應交由人民代表法定機關正式議決,不能再如前清時草率了事,并請政府三日內答復。
1913年9月29日,政府發布《內務部關于眾議員羅永紹等為祀孔典禮令未經國會議決違反約法信仰自由問題政國務院復函》:
徑啟者:前準國務院函交大總統發下眾議員陳燮樞、羅永紹等提出祀孔典禮之命令不交國會議決質問書二件,由院鈔錄原件,緘交本部核擬答復,移送院轉咨前來。查祀孔典禮,為民國一重大問題,于政治進行,關系至切,須征集多數國民之意見,方可定祀典之從違。前次,國務院通令各省,早經聲明,并無不合。至大總統所發之命令,亦稱查照民國體制,折衷至當,并無侵及約法上信仰自由之意義,尤不能認為違法。所有前項質問書,無答復之必要。相應函復貴院查照辦理可也。此致
國務院
中華民國二年九月二十九日
由此看來,袁世凱政府對眾議員羅永紹等的指責非常不滿,態度亦是非常強硬的;亦可見民國初年雖有眾議院之名,其實際的權力及效力還是頗為有限的。
從民國初年政府對祀孔的謹慎、教育界的激進廢止祀孔、康有為等的痛斥廢止祀孔(后來于各省建立孔教會大力尊孔,從眾議院質問書內容可見),到袁世凱政府的強力尊孔、祀孔,眾議院議員們的質疑尊孔、祀孔,我們可以推知,兩千年來帝制社會所獨尊的孔子及祀孔之禮,在民國初年已然走向式微。雖有袁世凱政府之極力推崇及康有為等建立孔教會組織一力維護,在廣受西學影響、力主民主共和的眾議員以及教育界諸賢達和先進知識分子們眼里,孔子應該回歸到一位教育家的地位;祀孔也不應再作為一項國家體制,而應只是國家學校的各項紀念活動之一,不應再享受獨尊殊榮了。
參考文獻:
[1]舒新城.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J].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61.
[2]劉大鵬,喬志強注.退想齋日記[J].山西:山西人民出版社,1990.
[3]韓達,評孔紀年[J].山東:山東教育出版社,1985.
[4]章伯鋒,李宗一.北京軍閥1912-1928[J].湖北:武漢出版社1990.
[5]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華民國檔案史料匯編?北洋政府?文化[J].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
[6]李俊領.中國近代國家祭祀的歷史考察[J].山東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