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勸業場的變遷

王蘭順

在大柵欄街區，體積最龐大的建筑莫過于廊房頭條17號（老門牌11號）的勸業場了。而今，經過整治，它變成了一座富麗堂皇的新建筑。從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大柵欄狹窄街區一走進這座建筑頓時讓人感到豁然開朗，天光透過玻璃穹頂灑滿大廳，潔白的墻壁與大理石地面交相輝映，室內的一切都顯得那樣高貴素雅，仿佛使人來到另外一個世界。

然而這家北京勸業場卻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論資歷它要比久負盛名的天津勸業場還早二十幾年，自然也就背負著歷史更為久遠的人文記憶。

一、遇火而立的勸業場

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清政府農工商部征用位于廊房頭條的會元堂舊址，設立“京師勸工陳列所”，意在“勸人勉力，振興實業，提倡國貨”。

1907年新的建筑落成。從全國各省調運來當地的產品進行陳列。不料，這座剛剛初具規模的建筑，正待改進之時，因受到相鄰鋪戶的大火殃及，所陳列物品過半被毀。于是，農工商部將這座陳列所遷址到廣安門內大街路北下斜街全浙會館東側，農工商部下屬的工藝局西側另建陳列所。同時，農工商部決定在位于廊房頭條的原勸工陳列所舊址新建勸業場，用于國貨產品的銷售。

1908年，為了建筑規模宏大的勸業場，在原勸工陳列所舊址的基礎上，租用了相鄰的兩戶吳姓和張姓以及索姓、金姓、善姓等六家院落的地皮，談妥條件，按月付租，擴大了面積。

由于款項到位，工程進展迅速，不久，勸業場大樓落成，其前門兒在廊房頭條，后門兒在西河沿。由于地皮是租用六家大小不等的院落，所以這座建筑呈現南北走向長達80米的不規則“細長條”形。在廊房頭條向南開的門面大而開闊，而在西河沿朝北開的門臉兒則相對顯得比較窄小。但無論如何，當時這座外觀為三層的建筑畢竟是京城的首幢大型綜合性商業建筑，在當時繁華的大柵欄街區可謂是鶴立雞群，蔚為壯觀，被譽為“京城商業第一樓”。

至于這座勸業場的經營，則是本著農工商部與各商家合資經營的形式，也就是說這座勸業場實際上屬于官商合辦，由官方實際控制的商場。經過招租，勸業場進駐了一百四十余家鋪戶，這些鋪戶在勸業場每層設置的木閣子里經營，十七家木閣子由南至北為一行進行排列。在一樓設有男女廁所和鍋爐房，在女廁所門前還專門設置了看守人以重安全，在二樓設立了公用的度量衡和警士室，樓下地窨子是管理處的辦公用房。

勸業場集百貨、餐飲、娛樂的鋪戶于一體，吃、穿、用俱全，堪稱“Mall”這種現代經營模式的鼻祖。因其建筑別致，體積龐大，一時間游人如織，熱鬧非凡，商戶們生意興隆，拉動了大柵欄地區的經濟繁榮。

由于大柵欄一帶戲園子很多，所以這一帶的夜市非常繁華，勸業場晚上十點半才拉響振鈴，將位于西河沿的后門上鎖，各家商鋪開始清理衛生，爾后搬運鋪板，封閉自家的鋪面，直至很晚，商戶鋪長或學徒便在場內留宿。鋪戶們約定每天晚上，輪流執宿，每宿派出四人，循環兩班，持燈在場內各處巡邏。這時的勸業場才算“沉睡”下來，用暫時的休養，祈盼天明的生意。

二、浴火重生的勸業場

時光進入了民國時期，前清的農工商部這時已改稱農商部，繼續管理著勸業場。1917年3月，農商部派來了新任的葛姓場長，不足一個月又派來了一位孫姓司事。這兩位到任后，即刻對勸業場進行了重新油飾，為了速干和減少用料，他們在油料中添加了火酒、松香等物質，這也為勸業場日后火災埋下了隱患。

葛場長和孫司事對場內的商戶非常嚴厲，所立的場規，商戶們萬不敢違抗，稍有違背，便會被停止營業，商戶們對此積怨很深。更有甚者，葛場長擔心商戶們串聯、團結，以至于取消了每夜商戶輪流值班的自發管理。而當時的建筑以木結構為主，極易發生火災，而自葛場長到任以來也很少進行防火演練。不僅如此，勸業場內的商戶也很少加入火災保險。不幸的事情終于發生了。1918年4月13日（舊歷三月初三）晚上10點半左右，勸業場突然遭遇大火，有鋪戶用盆從位于場內玉樓春飯館的水管中取水進行潑救，但不料火勢愈加強烈，一時間，火焰沖騰，警察鳴笛聲四起，場內鋪戶紛紛外逃。京師警察廳消防科和義善水會（斌記）快速對火災現場進行了撲救。在火災中勸業場內的五彩霞南繡莊伙計王錦堂被燒死，一百四十余家商鋪的財貨多數盡毀。

對于火災原因有多種傳言，有的說是樓內的電氣燃燒所致，也有人說是場內的鋪號玉樓春廚房起火所致，還有人說是有人故意放火，更有人說是因為勸業場的葛場長與場內的各商家不和，有商家心生怨氣所致。

京師警察廳對勸業場的失火原因進行了長達幾個月的密查。他們先后找到了曾經在場內二樓上經營的華興公司伙計鄭某、在某報社當記者并從事廣告業務的李某、在場內熟人非常多的項某和王某了解情況，重點排查是否有人故意縱火。

據了解，此次火災始于場內的二層廁所附近，此處是勸業場閉場后進行掃除，有待于第二天天亮運出的垃圾紙屑堆積處，旁邊還有各商戶存放的鋪板。晚上各鋪戶的伙計們臨睡前，一般都要如廁，有人就以如廁為名，暗自吸煙，尤其那些店里的學徒。那日，正當他們三五成群集合一處嬉戲頑皮之時，誤將煙頭拋棄在爛紙堆內，無人察覺，起火之初正值刮西北風，火借風勢甚為猛烈，再加上前一年整個勸業場進行油飾所用的油漆內添加了大量的松節油、煤油等速干物質，一遇到火患，便等于火上澆油，起到助燃作用。如此一來大火越燒越旺，不易撲滅，才釀成了如此慘劇。

如此壯觀繁盛的京城唯一大商場，在火災中化為灰燼，自然要恢復重建。1918年8月，重建勸業場的平面圖和剖面圖設計出來，新建的勸業場雖然前后都向內有所收縮，但樓層卻增加到四層，加上地窨子一層，共計二百三十一間鋪位，又大大增加了營業面積。

此時入駐到勸業場的商戶，都吸取了上次勸業場大火的教訓，各個都上了火災保險。此外這座建筑無論在外觀還是在內部都進一步保持西洋式風格，不僅建有空中花園，還有露天電影院、露天品茗處等，即便是以當下的生活品味來看當時的勸業場，也一點兒都不遜色。

三、過火重建定今容

正當花團錦簇的勸業場蒸蒸日上之時，1927年8月27日下午4時，勸業場再次濃煙四起，火光沖天。由于店鋪密集，街道狹窄，火勢迅速蔓延。警察廳消防處接到報警后，迅速趕到現場，經過四五個小時的奮戰，終將大火熄滅。雖然勸業場內的店鋪損失不小，但幸好消防隊及時撲救，總算把損失降到了最低。

由于勸業場的鋪戶們都上了火災保險，鋪戶們不但保住了自己的財產，還利用此次的火災保險費對整個勸業場進行重新修繕。新修繕的勸業場建筑外觀為四層，為鋼筋混凝土磚混結構加鋼屋架。在廊坊頭條的正門立面為巴洛克式，寬敞、漂亮，大門入口處作西洋柱式門罩。開在西河沿的后門看似體量較小，立面是巴洛克式，下有弧形的臺階，上有愛奧尼亞式的希臘圓柱，頂上還有拱形花瓶欄桿陽臺，歐式花瓶欄桿和雕花裝飾，望上去煞是好看。勸業場的樓內裝飾也更加西化，場內的縱深仍然保持著三個形狀不變的大廳，四周是三層回廊，一層的每個大廳中間按大廳不同的形狀圍成一個環形的柜臺，成為樓上向下看的天井。樓上是圍合式的，設開敞式商鋪。三個大廳的天井頂部設有巨大的玻璃天窗，以便為營業廳采光，無論站在哪里，樓上樓下一目了然。在這里特別要提到的是經過前兩次的火燒旺地，勸業場在每層樓都安裝了防火的消防器材，并開辟了太平門。

勸業場還從天津的義記公司購買了廂式電梯，安裝在樓里，成為北京在商場內第一家使用電梯者，這在當時可是個新鮮的玩意兒，堪稱一景，來看熱鬧的人絡繹不絕。陳宗蕃先生在《燕都叢考》中說它“層樓洞開，百貨駢列，真所謂五光十色，人目迷。”民國時期有竹枝詞：“放學歸來正夕陽，青年仕女各情長，殷勤默數星期日，準備消閑勸業場。”

四、紅火出爐的新羅天

七七事變前后，兵荒馬亂，百業蕭條，勸業場也僅能勉強維持。到了1938年后，才進入了一段較長的穩定發展期。這段時間，勸業場最大的變化就是1940年萬子和在此興辦的新羅天藝場了。

萬子和是個地道的北京人，從小熱愛京劇，既是華樂戲院的老板，又在西長安街新新大戲院任經理，是京劇名伶馬連良多年的合作伙伴，同梅蘭芳等名角交往深厚，經他推崇、提攜的京劇人才更是數不勝數。

1940年時年57歲的他，在勸業場租用了83個攤位，開始設立新羅天藝場。他承包了勸業場三層的主要部分共計27個攤位，改造成魔術雜耍場、書場、相聲場、天宮球社和能容納500名觀眾的劇場，中間一圈跑馬廊前為茶座和零吃攤。將四層全部的56個攤位，改造成平戲場，附設豆汁攤、零吃攤和乒乓球室。每到夏天還在樓頂增加露天雜耍。萬子和領到臨時營業許可證的時間是1940年2月6日，自此開始，勸業場在原有的商業功能外，又增添了娛樂功能。

抗戰勝利后，勸業場由社會局接管。1946年4月10日，勸業場管理員舉報萬子和在偽政府時期借實業部的權勢，強租勸業場的場地，與勸業場歷任管理員勾結，83間攤位實際按26間繳租……更有甚者，同年7月17日，北平市警察局內五區警察分局長張英年簽發第3270號《密通令》：“案準河北高等法院檢察處法字第577號密函略以逆伶馬連良赴偽滿演唱慶祝戲時，系由萬子和率領前往。該萬子和有重大罪嫌，囑將其逮捕送辦……”7月20日，北平市警察局派員，以馬連良赴偽滿州國演出是由萬子和率隊為名，去萬子和家中查緝萬子和。可到了他家中卻發現萬子和早已經不見蹤影。于是，向其兒子萬小甫訊問。原來，萬子和提前得知了他與馬連良因赴東北演出被人控告的事，早在一周前就前往上海找馬連良商量對策去了。

五、回火維穩的勸業場

國民黨接管北平以后，租給勸業場地皮的那六家主人又找上門來，要求增加地租。原因是現在的租金還是七七事變之前定的，時至今日，經濟不景氣，百物昂貴，物價升漲萬余倍，如果還按照遠定于七七事變之前的地租價交租，幾乎等于零。他們提出地租的價格應按公務員的待遇指數而增加，也可以按照地政局所制定的占地區域標價進行收買。

也可能是因為勸業場采取了收買這六家地皮的緣故，以后再沒發現有人索租的記載。而勸業場在經營和使用場地方面更顯靈活。萬子和承包的新羅天藝場繼續營業，電影院、劇場、舞廳、臺球廳等依然紅火。一層的百貨店、繡花莊，二層的西服店、工藝品店和幾家藥店，三層的照相館、理發館以及外地的稀罕物品，都成為人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記憶。

在北平解放前夕，尤其是在平津戰役前后，由于物資匱乏、市場蕭條，物價上漲，民不聊生，勸業場面臨著商戶退租嚴重，勤務不敷支配等難題。管理員管理起偌大的商場很是吃力，后來又不得不將負責存車、掃樓、看廁所的人員進行裁減，其中還包括開電梯的工役。要知道電梯可是勸業場里的一景，將電梯停用，動靜可是不小，勸業場不得不向上面呈請派人進行封鎖。隨著電梯的癱瘓，偌大的勸業場也跟沒了魂似的，經營起來無精打采。勸業場尚且如此，在這里做買賣的鋪戶，生意做得更是談何容易。到了1949年初，勸業場還曾一度關張。

六、希望再火起來的勸業場

新中國成立后，隨著時局逐步穩定，勸業場經過復蘇，也漸漸恢復了活力。此時，進駐勸業場經營的鋪戶達到178個，涉及17個行業，從業人員達到365人。勸業場采取廠店掛鉤、產銷結合的方式，進行薄利多銷，同時也搞代購代銷。

1953年勸業場的全年流水總額達1945000余萬元，1954年以來，由于百貨、文教用品等主要商品貨源已為國營所掌握，勸業場里的商戶遇到了快貨買不到備貨賣不出的局面。特別是1954年2月國營合作社在勸業場的對門開設了手工業產品經理部，勸業場的營業額逐月下降，一至七月份流水總額為855000余萬元，比1953年同期下降百分之二十四點七八，大大挫傷了商戶們經營的積極性，抽逃資金的情況嚴重，有的商戶抱著吃干耗凈的念頭，直至形成虧損。根據這種情況，北京市有關部門認為勸業場地處北京的商業中心，歷史悠久，客流量很大，仍然需要維持其商業的高潮感，于是采取分配貨源，調整國營合作社批發價、零售價差價的辦法，以適當增加勸業場的營業額，使勸業場渡過了難關。

1956年公私合營后，勸業場成為國營商場，主要經營珠寶玉器、金屬器皿、絲織品、刺繡品、棉麻織品及土特產品等，同時出售日用百貨、皮貨、五金電器等。直到1975年，勸業場被改為“新新服裝店”，改變了其長期維持的商業形態。

1995年，“勸業場舊址”被列為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2000年前后，勸業場被改為“新新賓館”，徹底改變了原來勸業場的使用功能。由于后來升格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勸業場舊時的建筑風貌被基本保留了下來。

今天，從廊房頭條走過的人們，都會被眼前這座重新修繕的老建筑吸引住。黃中帶灰的樓體色調、中西合璧的建筑風格，重新喚醒了老北京人對這座建筑的念想。然而當人們走進這座殿堂，卻發現沒有了當年的人氣，也少了許多歲月留下的痕跡。如何能讓這梅開幾度的老建筑還原人們的記憶，讓歷史走進現實，讓現實照亮歷史？看來歷史建筑的再利用，將是一個永遠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