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窗”

魏清潮

一談起窗，最雅致的是江南的窗，江南的窗多是上了框子的一幅畫。春天，風吹草長，楊柳裊裊，從窗子望去，“小橋、流水、人家”上了鏡頭，最讓人聯上“古道、西風、瘦馬”的名句。秋天，紅彤彤、黃燦燦的楓葉，配上藍藍的一角天，遠處地上綠中泛黃的幾根草隨風輕輕飄動，從窗口映入眼簾。深秋的味道，微微襲來，便使生命顯得悠然自得。掛在屋子里的任何一幅畫都不能與之媲美，名氣再大的丹青手也沒有大自然的神筆繪得惟妙惟肖。

門僅是防衛、守護、方便人們進出，當然也會增加人的某些欲望。而有了窗之后，屋子里就收集了陽光，清風，新鮮空氣，變得亮堂，自然有了些靈氣和生機。人在屋里變得精神爽爍、快樂。難怪古代詩人陶淵明有詩曰：“夏月虛閑，高臥北窗之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上人。”窗是屋子的眼睛，戶外的事物一覽無遺。窗讓人在屋子鎖不住禁錮，得到瞭望、凝視、沉思、放飛思想。

窗打開了人與大自然的隔膜，屋子里沉靜孤寂，窗外，幾聲小鳥啾啾，會牽動主人怦然心動，窗外飄入一縷縷桂花香氣，會使人心曠神怡，窗外刮起暴風雨，主人會關上窗戶予以拒絕。晚上訪人，看見窗內燈光全無，也沒有必要叩門借問。

除了迫不得已，人是不會從窗子進出的，盜賊就經常干些撬窗的勾當。偷情的人也要學會翻墻爬窗的本事，“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著不如偷不著”。男女之間心靈的顫抖與肉體翻云覆雨的完美結合，驅使了人的強烈欲望，爬窗算得了什么？歷史上西門慶和潘金蓮不就經常干些走后門、爬窗子的活兒。當然時至今日，偷情、包二奶也就不用那樣費神費力了。

當今社會，各種服務窗口更是琳瑯滿目，有些“打開天窗說亮話”的味兒，人們可以從窗口窺視辦事的內容和規則，按圖索驥，提高效率。櫥窗陳列各類商品，實現使用價值和價值的交換。利益有如蜘蛛結網，聯成市場經濟，金錢萬能在這里得到淋漓盡致的表現。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有情人通過眼睛傳遞信息，眉來眼去，拋幾下媚眼，對方心中自然知了幾分。“情人眼里出西施”，四目相對，眉眼傳情，暗送秋波，此愛綿綿無盡期。仇人相見，要不含怨恨，要不噴出怒火，要不牙關緊咬，像烏眼斗雞似的，恨不得我吃了你，你吃了我。上級向下級使了一下眼色，下級要學會心領意會，該干嘛就干嘛。有了眼睛這扇窗口，心靈對外界攝入的事物自然就有了思考、分析、判斷的能力。

世上有形之窗名目繁多，自不必冗述，無形之窗卻不時撞擊我的心靈，挑動著記憶的每根神經。翻開醬黃色的日記本，往事歷歷在目，那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中期，我剛高中畢業，大學里是清一色的工農兵學員，上大學的夢破碎了，心情甚是沉悶。我在日記里涂上一首詩：“你的心窗，開向三月陽光，開向碧海藍天，卻被重簾遮擋，讓美好春光溜走如煙……”那時候，全社會的空氣好像窒息了，改革，那是開歷史倒車；開放，那是崇洋媚外；就業，那是難上加難；生活，靠計劃供給；衣著，單調的黑、白、藍、綠顏色；街上，買東西一切要排隊；說話，一不小心就是反動言論；讀書，看看手抄本；海外關系，有特務嫌疑；出國，那是癡人說夢話。人像沙丁魚被封在罐頭里那樣憋屈，又像在沒有窗口的窯洞里那樣昏暗。真想有一扇窗口可以讓我們看到外面的世界，渴望憑借希望之窗能讓我們呼吸新鮮空氣，盼望能打開窗簾，從窗口射進春天的陽光啊！最后，我總算是很幸運，很光榮，剃了個頭，當兵去了。

其實每個人的生活天天都離不開窗子，卻對它熟視無睹，細慎思之有益。生活中每個人也都有一扇心之窗扉，要經常打開，讓明媚的陽光灑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