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人的早餐盛典

熊昭春

人生有好多遺憾，或者說是無奈吧。我這個人一生最在意的應(yīng)該是早餐了，它給了我生活的樂趣，也給了我不少的遺憾。小時候家窮，饑一頓飽一頓的，哪有錢給我過早呢？每天提了書包，從小學(xué)門前的小攤走過，小攤擺滿了半邊街，熱干面、細湯粉、酥餃、面窩、苕面窩、發(fā)米粑粑、發(fā)糕、蒸糕、剁饃、伏汁酒、湯圓、糯米包、油條、包子，種類真多呀，這僅僅只是一個漢口郊區(qū)小學(xué)生所能看到的早點，還不曾見識過當年繁華鬧市區(qū)的早點。但我沒有錢，只能饞饞地望著，那也只是白望而已。

1956年我去了外地參加工作，錢是有了，卻無緣欣賞家鄉(xiāng)美食，早餐只能喝點糊糊，玉米發(fā)糕，一小碟腌菜。逢年過節(jié)，能吃上油餅、油條就很不錯了。待我1960年探親回到家鄉(xiāng)，滿以為可以大快朵頤，嘗遍江城美食中的奇葩———早點。我回到家第一句話說：娘，我這一回要嘗遍家鄉(xiāng)早點。

娘苦笑：“伢咧，哪還有哇，連飯都沒得吃的，你還想過早哇？”過早是武漢人的早餐叫法。

我在武漢的大街小巷一轉(zhuǎn)，市場像大水沖了龍王廟似的，了無生氣，人也青白酷面，骨瘦變形。我原想大西北赤地千里，不以為怪，那里原本荒蠻之地，而世稱魚米之鄉(xiāng)的江漢平原一向視為豐饒之地，應(yīng)該不至于此吧。

過去是我看著有好吃的，吃不上，因為口袋沒有票子。后來是有了錢吧，卻沒東西可買。如今錢有了，東西也有了，過早的小吃五花八門，琳瑯滿目，你可以隨便吃，人卻老了，牙口不中了。

武漢人以好吃著稱，它的夜市聞名于世，寶善街的宵夜大排檔最熱，燈火徹夜如同白晝，笙歌清曲響徹云霄，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可謂極致。而你可以想象一下，偌大的百里武漢，數(shù)以萬計的過早餐點每當清晨，天還不亮，布滿大街的蜈蚣式巷口、里弄，還有大大小小的店鋪、菜場，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食攤，火已生足，主料已備好，作料已碼齊，志在迎接每天的一場數(shù)百萬人過早的盛大慶典，武漢人就在這兩三個鐘頭內(nèi)完成他們最愜意的幸福早餐，一過了八九點，大街路口的攤點為了市容如退潮一般悄然撤去，那場面該是多么地壯觀！但遍及背街小巷大量攤點依然紅火。

武漢千百年來以商立市，商業(yè)發(fā)達，百年前人丁已號稱百萬，市民文化造就了武漢人出門辦事習(xí)慣于在外吃早餐的習(xí)俗，武漢人都把它叫作過早。人們起床開門，剛洗了臉，梳了頭，見了街坊鄰居，頭一句話往往是打個招呼，您駕過早了沒有唦？

回話的人若是過了早，當然會說過了，您駕過了沒有咧。那回答里便有了一種心滿意足的幸福感，不用說，他今天的早過得蠻可以。

過早，實在是武漢人每到新的一天最在意的享受。它承載了三楚文化中一種久遠的歷史記憶。這得益于江漢平原的物產(chǎn)豐饒，稻麥一年三熟，盛產(chǎn)黃豆芝麻，河湖港汊，蝦多魚肥，還得益于市民文化傳統(tǒng)悠久的武漢人智慧，一種滿足于過小日子的智慧，充分利用本地資源特色，多在米豆上作文章，又要務(wù)求日子過得諧意，吃得好，喝得好，早餐必多樣，天天想煨湯。所以，這才引來了早餐文化的繁榮。過早的品種花樣繁多，美不勝收。確實，僅僅看一眼武漢的早點都是一種享受。每個小攤、小店，早點品種繁多，琳瑯滿目，如油條、面窩、歡喜坨、三鮮豆皮、熱干面、湯米粉、小籠包子、汽水包、重油燒梅、糊米酒、米酒、什錦豆腐腦、熱干豆絲、糊湯豆絲、發(fā)米粑粑、剁饃、豆?jié){等，隨意挑選，花錢不多，就能端上一次性的紙碗，一邊走，一邊吃，快快活活匆匆去上班。這成了武漢大街上一道最靚麗的風(fēng)景線。

我建議外地人可以嘗嘗武漢著名的特色小吃三鮮豆皮，當年的老通城豆皮曾受到毛主席的交口稱贊。其作法是用摻了黃豆的大米漿在熱的大鍋刮一圈，攤勻，雞蛋一敲，攤成薄餅狀，炕得皮焦蛋黃，灑上蒸熟的糯米和筍丁、豆腐干丁、叉燒肉丁等餡料，折疊成方形，兩面炕，即用刮瓢切成小塊狀，上盤。外焦里糯，味道鮮美，值得一吃。漢味重油燒梅，色青白如玉，臥籠內(nèi)似梅花，筷提起像燈籠，我每次吃得一頭大汗，從不知膩，含餡如吞鮮糜，落口如綿，酥軟滑膩，一腔鮮香，回味無窮。

人若老了，自然懷舊，老是嘖嘖記掛武漢當年的四季美的小籠湯包、老通城的豆皮、蔡林記的熱干面、老謙記的豆絲、福慶和的牛肉面、五芳齋的湯圓、小陶園的八卦湯。

其實，如今的小吃花樣更多，應(yīng)該去拜訪一下武昌司門口，那里有個四百年歷史的戶部巷，它的漢味小吃名滿天下。其品種之多，小吃之精，目不暇接，美不勝收，其花樣之奇，味道之美，嘆為觀止，無與倫比。僅就我的初步統(tǒng)計，店鋪已達百十家，還不包括外圍，34種品種。正如有人評論的，小食得大道，好吃佬福地。各種角色的人物都能在這里找到自己喜歡的小吃。老人牙口不好，喜食軟、糯、淡、溫之類的小吃，例如可以吃傳統(tǒng)的叫人懷舊的早點，如謝氏面窩、石婆婆豆皮、老謙記軟炒豆絲、糊湯豆絲，還可以吃更軟和的，如湯豆絲、軟炒豆絲、或者是又香又軟又糯的陳記燒梅，也可以喝點清酒和糊酒，別害怕，它不是白酒，是有名的孝感米酒。還可以喝點什錦豆腐腦。在這里還可以嘗到快要淡出人們視線的發(fā)米粑粑、小方模白糖蒸糕、剁饃等食品。

年輕人能吃的名堂也就多了，石婆婆的熱干面，享譽全城的徐嫂魚糊粉、老謙記枯炒豆絲、什錦糯米包油條、蒸餃、鍋貼、油條、豆?jié){都是鮮美可口的。為了滿足年輕人的需要，如今大量辣、脆、咸、枯、香的燒烤已占了戶部巷半壁江山，香腸、肉類、雞鴨魚蝦蟹、土豆面筋等燒烤食品大量上市，風(fēng)味獨特，各有千秋，把一個小小的戶部巷擠得游人如織，宛似蟻群亂瘋，熱鬧異常，這也成了一道風(fēng)景線。戶部巷的早餐品種多、味道美，其名氣不脛而走，以致各地人氏不惜千里慕名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