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前子
出乎風塵物表,飄飄然有凌云之意,那一朵云是煙云,是花云,肯定不是風云。風云在中原際會,與江南無關。這么說,說的是文學藝術之中或之間的江南,與歷史上、地理上的江南時而沾邊時而不切題。我想也是,如果從文學藝術的角度來看江南,要么是江南的匱乏,要么是江南的泛濫。因為江南有時候是文學藝術的境界,有時候是文學理想與藝術理想,有時候江南是風格上的烏托邦—在某些時期,有時候江南是一個比喻,有時候江南是一種文化觀,說到底,江南更可能是文學藝術所創造的形象。
王維的大半生可以說不離長安,他被后人追捧為(山水畫的)南宗鼻祖,南宗是中國美術史上的一個比喻,與文學藝術中的江南差不多。
明末莫是龍在他所著《畫說》里有如此說法:
禪家有南北二宗, 唐時始分。畫之南北二宗,亦唐時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
“其人非南北”,也就是說與地理無關,但在作品中傳達出的南北信息—是文學藝術的不同境界與風格,不但“其人非南北”,就是在作品中出現的形象,也可以說“其地非南北”的。
但王維流傳至今的山水畫是極不可靠的,我們來看看較為可靠的視覺形象。宋徽宗畫的祥云瑞鶴大宮殿,格局雖小,皇家氣象還有,這里姑且不去說它,就說他的玩物太湖石—這些從江南運來的奇思異想,到了宋徽宗筆底,他畫的盡管是江南物事,氣象卻不是,這正因為他受到他藝術風格的制約,江南并不是宋徽宗風格上的烏托邦,在藝術風格的制約下,“其物非南北”,信也。宋徽宗的線條太對稱(我這里所說對稱,是在中國的美學范疇,把宋徽宗線條與西方畫家比較,他又是極不對稱了)。線條的對稱與結構的對稱不同,線條的對稱是潛意識,結構的對稱是意識。宋徽宗的線條太對稱,太直,太硬,而江南是斜線,線條是松弛的,這在“元四家”王蒙《具區林屋圖》里就能看到,他們都畫了太湖石。
王維是“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我們來看看詩。《詩經》里的詩,從地域上講,與江南無瓜葛,但在其中,我們還能看到江南的一縷煙,一枝柳,在文學藝術里成為江南:境界、風格及其他。這是伏筆: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周南·漢廣》)。
盡管有個“南”,這個“南”在現今陜西一帶,但句子里的氣息與倪云林的江南山水畫中濃濃淡淡,可以看做江南風格的落實處。把“南有喬木,不可休思”作為倪云林繪畫的注腳,是最恰當不過。而《鄭風·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更是給以后的江南定下情調與色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江南就是這色調,江南就是這情調,甚至不僅僅是文學藝術中的江南,在地理上,也可如此形容。
但這種江南的情調與色調,文學藝術中在秦漢并沒有得到充足發展,像是突然中斷。一直到曹植那里,“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才有一些回聲,但這回聲也像一個北方人學著說南方話。詩歌中,陶淵明的異軍突起—可以說是一種新的境界在文學藝術中大放光彩:
園蔬有余滋,舊谷猶儲今。
這種新的境界在我看來正是文學藝術中真正確立一種江南風格。如果說成江南風調更傳神吧。或許會引發出另外的觀察角度,即江南風格是出世之風,門庭蕭瑟,后繼乏人。這也驗證陶淵明在很長歷史中的沉寂。“竹林七賢”聽上去多綠油油,以嵇康為代表,他的詩之品質卻極其板實,而江南是松秀的。板實與松秀:兩個端點。
大詩人謝靈運的活動范圍在江南一帶,雖然寫出“池塘生春草”這樣冒著水汽的千古名句,但他整個文學觀并非江南的。江南這種文學觀的特點不是講理,是主情。
魏晉時期的詩人大致如此,魏晉文章倒十分主情,魏文帝在給吳質的信中寫道:
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
仿佛是明清人的生活與小品。魏文帝這類文字,實在開了南朝辭賦先河:
秋風起兮秋葉飛,春花落兮春日暉(梁元帝《蕩婦秋思賦》)。
文學藝術中的江南形象,在此真有“春日暉”的景象。隋煬帝也是一個坐標。劉師培說他“尚近南方之體”,說明隋煬帝之前,中國文學藝術中的江南形象已經在南朝成型,這樣說似乎又回到地理概念。陳子昂的出現,使文學藝術中的江南形象又成為另類。李白的橫空出世,調解了南腔北調。“大抵南朝皆曠達,可憐東晉最風流(《潤州二首》”,杜牧是給江南形象彩繪的情調與色調大師: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寄揚州韓綽判官》)?
中國文學藝術中的江南形象雛型在《詩經》,作為一種文學藝術的境界與文學藝術的理想,它是反地理的,或者說反地理學。經過漫漫歲月,到了南朝成型,但基本被認做另類。只有從五代開始,才說得上是完型。這個“完”,引用龔自珍的詩學。
我們現在常說的一句話“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就是五代俗語。這時候的《韓熙載夜宴圖》不妨看做—與其說是韓熙載夜宴,不妨看做是對江南的繪聲繪色:榻上綾羅綢緞衣衫淌水,淌到現在。
江南形象的泛濫,在宋詞。除去蘇東坡等幾個人是例外。由此可見新境界會成老地方,大理想會成小天地,江南是風格上的烏托邦—在某些時期竟然成為養殖場。尤其是南宋詞,“兩岸落花殘酒醒,煙冷,人家垂柳未清明(吳文英《定風波·密約偷香》)”,已經失去了“二十四橋明月夜”里的俊逸和灑脫,江南作為文學藝術的形象—形象大壞,是從南宋大壞的。但文化江南也“我心匪石,不可轉也”矣。
文化江南真正與地理上的江南疊合階段,我看是在明朝。昆曲是個代表,這其中似乎有靈犀,呼應五代俗語和《韓熙載夜宴圖》中的意象。也從這時起,江南越來越窄小了。